《800元人情的危險時光》 - 第八集：翁承宇老師

唐文軒把他知道的全部說了。

吳家明，陳偉賢，維修通道的人，還有第四個他不知道是誰的人。

羅怡婷坐在對面，聽著，沒有打斷，等他說完，把剛才記下來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好，」她說，「這次我去找陳偉賢，你去攔吳家明，翁sir守通道，第四個人的話——」

「第四個人我不知道在哪裡，」唐文軒說，「我不知道他從哪個方向來，不知道他的臉，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存在。上次你攔住了陳偉賢，但曉晴還是死了，是因為那個人，我攔不住吳家明，也是因為那個人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那個人，今次讓我來，」買怡婷說。

「你怎麼攔一個你不知道在哪裡的人？」唐文軒說。

「我會在廳裡走，我會去看所有人，我會找，」怡婷說，語氣很簡單，像是在說一件她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我多少也會看人的身體語言，那種人，在人群裡，和普通賓客不一樣，他的重心，他的視線方向，他等待指令的方式。我會找得到。」

唐文軒看著她，「你很有信心喎。」

「老實說，我沒有。」羅怡婷說，「老實說我不太相信你說的話。但是我心情不好不想只在等待，想找點事投入一下。」

「……謝謝你喔」唐文軒說。

「不過，你說話的樣子」怡婷說，「和以前不一樣，你不是在說笑吧。而且，你不覺得會成功，對嗎？」

唐文軒沉默了一下。

「對，」他說。

怡婷沒有說你要有信心之類的話，她只是點了一下頭，「我知道了，那你告訴我你做不到的事，然後將這些事交給我。你不需要相信能成功，你只需要告訴我，讓我來做就行。」

「……我也是能攔住吳家明一段時間，」唐文軒說，「可以讓他慢下來。」

「夠了，」怡婷說，站起來，「其它的交給我和其它人吧。」

說完了該說的，唐文軒回到座位，把今晚的任務重新在腦子裡排了一遍。

文斌，監控。

志遠，語言。

怡婷，陳偉賢加第四個人。

詩嫣，吳家明先鋒。

文豪慶祥，廊道入口。

雅萱，景明那邊。

翁承宇，守住維修通道。

他往翁承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坐在桌子的角落，面前放著一杯紅酒，沒有動過，他沒有在跟任何人說話，但他也沒有看手機，沒有發呆，他就是坐在那裡，像一個不需要用任何東西填滿沉默的人。

唐文軒站起來，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翁承宇往他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翁sir，」唐文軒說，「我需要你幫忙。」

「我知道你會這樣說，」翁承宇說。

唐文軒愣了一下，「什麼……」

「我看來，你今晚已經來找過我幾次了，」翁承宇說，「你每次坐下來，都是這句話，我需要你幫忙。」

唐文軒看著他，「但你沒有上一次的記憶，你不可能知道——」

「哈，」翁承宇說，「我不知道什麼上一次，我只知道你的樣子告訴了我，你不是第一次來找我。你第一次找我說話不會這種語氣和表情的。」

唐文軒沉默了一下，「你怎麼看出來的。」

「常識科就是觀察嘛，」翁承宇說，「你不是也有教一班嗎？不要忘了喔。你今次要我做什麼，說吧。」

唐文軒把維修通道的事說了，翁承宇聽著，沒有問多餘的問題，偶爾點一下頭，「上次你守那裡，從後面被人打了，我知道這個要求……」

「從後面，」翁承宇說，打斷他，「說明我上次站的位置不對，我站在梯子下面背對著走廊，所以被人從後面來，。咁這次我站在梯子上面，在通道裡，任何人要從上面下來，要先過我，任何人要從下面上來，我都看得見。咁兩個方向我都看到了。」

唐文軒看著他，「你上次在通道裡受傷了，不只是站錯位置，是那個人的身手——」

「我知道，」翁承宇說，「我身材不好，我跑不快，我不是習武之人，但我大份，我在那個通道裡，他要下來就要先移開我。在一個這麼窄的地方移開我不是一件快手的事。」

唐文軒想了一下，「理論上OK。」

「理論上，」翁承宇重複這兩個字，「你不確定嗎。」

「我已經試了九次了，我對很多事都不確定了，」唐文軒說，「翁sir，你不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嗎？不問今晚是什麼情況嗎？」

翁承宇看著他，「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人是不需要知道全部才能去做一件事的。你說有個孩子需要保護，那個……高sir個女，你說她今晚有危險，我信你就夠了，其他的你不需要解釋給我聽。」

唐文軒低下頭，看著桌面，「謝謝你，」

「我去通道那邊，你去做你的事。」翁承宇說，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身材確實是偏圓的，西裝的肩線有點撐，領帶打得稍微有點歪，他往走廊方向走，步伐不快，有點笨重，但方向很清楚，知道自己去哪裡。

唐文軒看著他的背影，想起怡婷說的那句話「你告訴我能做什麼。」

唐文軒他能做的，就是這些了，把每個人放到他們的位置，然後等著，看這一次的缺口在哪裡。

婚宴進行到一半，一切還在軌道上。

文斌找到了陳偉賢的進場記錄，把座位send給怡婷，怡婷已經在那個方向附近走動，偶爾停下來，假裝在找朋友，但眼睛跟著那個人。詩嫣把吳家明纏住，這次加上了慶祥假裝是她男朋友出現，場面有點混亂，但吳家明暫時沒有辦法走。翁承宇消失在走廊方向，沒有任何訊息回來，也沒有任何異常。

雅萱在廳裡，本子拿著，筆在動著。她今天記了很多東西，景明去了哪桌，說了什麼話，走過哪個方向，這些記錄，在這一次的循環裡，對唐文軒來說沒有太大的實際作用，但她記著，定期會讓唐文軒看看，讓他記下來以後說不定有用。

唐文軒站在廳裡，等著。

他不像以前那幾次，在廳裡走來走去，確認每個人的位置，問東問西，這次他就站著，因為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是那個他不知道在哪裡的第四個人，和他能不能在對的時刻出現在對的地方。

他不樂觀。

他已經試了九次，九次，每一次都有新的漏洞，每一次都以為補上了，然後又出現一個他沒有想到的方向，這件事讓他開始想，也許不是漏洞的問題，也許漏洞永遠補不完，也許這件事，本來就不是用堵的方式可以解決的。

但他不知道還有什麼方式。

文斌的訊息震動，吳家明要動了。

然後是怡婷，陳偉賢也動了，我去。

然後是翁承宇，一條很短的訊息：通道這邊有人，我頂著。

唐文軒往吳家明的方向走，詩嫣和慶祥讓出空間，他擋上去，「讓開，」吳家明說，唐文軒站著，不動。吳家明推他，他往後退兩步，重新站回去，再推，再退，再站回去。

廳裡的另一側，有椅子移動的聲音，有人說話聲音高了一點，然後壓下去，怡婷在那個方向，她在做她說的事。

翁承宇那邊，沉默的，沒有訊息，沉默對他來說是正常狀態，所以唐文軒不確定是好事還是不好。

吳家明換了一個角度，繞開唐文軒，往側邊走，唐文軒追上去，伸手抓住他的手臂，被甩開，撞上旁邊的桌子，杯子倒了，有賓客站起來，空間突然變得很亂——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機震了，是翁承宇：

通道下來了一個，我擋不住，他繞過我了，他在走廊。

唐文軒看著這條訊息，感覺到那個熟悉的悲哀感，和前九次一樣的悲哀

「怡婷——」他打出去，還沒發送，廳裡已經傳出那個聲音了。

尖叫聲。

他沒有動，站在原地，讓那個聲音從他耳邊走過，讓廳裡的人開始騷動，讓那個他已經見過九次的混亂，重新展開。

然後他的手機又震，翁承宇：（語音轉錄）

我追出來了，走廊，我看見那個人，他正在離開，唐sir，我看見他的臉！

唐文軒把這條訊息讀了一遍，我看見他的臉。

他回：（語音轉錄）他長什麼樣。

翁承宇的回覆來得慢，像是在認真想怎麼形容，過了將近一分鐘，才來：

（語音轉錄）四十幾歲，普通，沒有特別的地方，但右手虎口，有一個舊的疤，燒傷的那種。

右手虎口，燒疤。

這個特徵，唐文軒認識，他在上幾次的循環裡見過，那個人，他一直知道他存在，但他每次看見的角度都不對，沒有辦法確認，翁承宇看見了，翁承宇記下來了，帶著這個記憶等著他回來的翁承宇——

然後唐文軒想起一件事，翁承宇沒有上一次的記憶，他沒有，他這一次看見了，但下一次，他不會記得。

只有唐文軒會記得。

世界開始溶解，那個頻率升起來，鋼琴聲在遠處繼續，紅的，金的，白的——

唐文軒在被帶走之前，在腦子裡把那個特徵重複了三遍，四十幾歲，普通，右手虎口，燒疤，舊的，燒傷的那種，四十幾歲，普通，右手虎口——

他坐在椅子上。

十四桌，桌號的小牌子，水杯，冷盤，嗡嗡的人聲。

第十一次。

他低頭，往手機裡打了一行字，備忘錄，把那個特徵打進去，四十幾歲，普通臉，右手虎口，舊的燒疤，燒傷的那種，把它存起來，讓它待在一個他不會忘記的地方。

然後他放下手機，往桌上的人看了一圈。

翁承宇坐在角落，面前放著一杯紅酒，沒有動過，他沒有在跟任何人說話，就是坐著，那個沉默的、微胖的、領帶打得有點歪的常識老師。

他不知道他上一次做了什麼。

他不知道他追出走廊，不知道他在那個混亂裡找到了一個唐文軒找了十次都沒有找到的特徵，不知道他把那個特徵記下來，發了訊息，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唐文軒知道。

「文軒，這裡！」

雅萱向他揮手，粉紅色的裙子，頭髮輕輕別在耳後，「你遲到了，」她說。

他站起來，不是往雅萱走，是往翁承宇的方向走，在他旁邊坐下來。

翁承宇往他看了一眼。

「十一次，」唐文軒說。

翁承宇點了一下頭，「？」

「這次，我有一個你上次幫我找到的東西，」唐文軒說，「你不記得，但你找到了，你追出走廊，看見了第四個人，你發訊息告訴我，他四十幾歲，普通臉，右手虎口有一個舊的燒疤，燒傷的那種。」

翁承宇沉默了一下，「我做了這件事嗎？」

「你做了，」唐文軒說，「謝謝你。」

「你謝謝我，但我不記得，」翁承宇說「那個特徵，你現在有了，然後呢？」

「讓嚴文斌在今晚的賓客名單裡找，對比所有人的右手，找到他，在他動之前，找到他，」唐文軒說，「這次，我知道他存在，我知道他的特徵，我可以提前找到他。」

「那你去找文斌，」翁承宇說，「你去做你能做的，然後，我是有任務要做嗎？」

「是的。」唐文軒說，「翁sir，拜托你去守住通道，記得要小心梯子……」

「你不用說了，」翁承宇打斷他，語氣不是不耐煩，就是不需要，「我去通道，你去找文斌吧。」

他站起來，西裝的肩線撐著，領帶還是有點歪，往走廊方向走，步伐不快，笨重的，但方向很清楚。

唐文軒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上一次，他追出走廊，在那個混亂裡，找到了一張普通的臉，一道舊的疤，然後發了一條訊息，然後這一切，只有唐文軒記得。

有些事，只有一個人記得，但它還是發生過。

他站起來，往文斌的方向走，把那個備忘錄打開，把那個特徵念給文斌聽。

這次，他知道要找誰了。

如果時間真的可以重來，付出這 800 元的人情，真的值得為那個小女生強行改寫命運嗎？時空的齒輪已經轉動，蝴蝶效應將悄然席捲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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