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機:木頭羽與三通電話〉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一踏進門,母親就帶著那種看透一切、充滿八卦的表情湊了過來。
「小羽,有個很活潑的女孩打電話找你喔!已經連打了三、四通,催得可急了。」
我裝作沒看見母親那急切的眼神,淡淡應了一聲。然而,心底那個因為小柔而關起來的角落,卻瞬間被希那燦爛的笑聲給填滿。
除了那個活力四射的女孩,還有誰能讓一向挑剔的母親,用「很活潑」而且「可愛」來形容呢?想到這裡,我的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抹連自己都沒發現的笑意。
「我剛接起電話,她劈頭就問『木頭羽』在不在。嚇了我一跳,想說誰是木頭羽呀?」母親越說越起勁,忍不住取笑我:「後來她趕緊改口找你,我才知道原來你在外面的外號叫『木頭羽』喔!我看你不在家,她就乾脆跟我聊了起來,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子。」
母親停頓了一下,眼神閃著興奮的光芒:「欸,那是你的女朋友嗎?進展到哪啦?」
我的臉不自覺紅了起來,尷尬地撇過頭掩飾心虛:「不是啦……就只是普通朋友。」
心裡卻犯起甜蜜的嘀咕:希真的會喜歡我嗎?那個總是帶著光、跑在最前面的她,真的會喜歡上她口中這個笨拙、沉默,甚至有些木訥的「木頭羽」嗎?那晚我坐在沙發上等著電話再次響起。我那時還不懂,這種渴望被那個聲音再次打斷生活的感覺,就是我徹底認輸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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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郵筒前的六十天預告〉
「鈴——鈴——」
電話鈴聲再度急促響起。我像是腳底安裝了彈簧,在母親越來越曖昧的目光中,三步併作一步衝過去抓起聽筒:「喂!請問找哪位……」
話還沒說完,希那充滿元氣、帶著跳躍節奏的聲音就傳進了耳朵裡:「木頭羽!你終於回來啦!老實交代,今晚消失這麼久,是不是偷偷跑去跟哪個正妹約會了?」
我心頭猛地一跳,手心冒出一層薄汗。這雙子座女孩的直覺,準得讓人心驚。我僵在原地,腦袋飛快轉動,正抓破頭想著該如何隱瞞今晚那場與小柔的飯局時,希卻在那頭爽朗地大笑了起來:
「開玩笑的啦!你這根不開花的木頭怎麼可能去約會?除非明天早上太陽從西邊出來。哈哈哈……對不對,木頭羽?」
「嗯……大概吧。」我乾笑著應和,心虛地想:看來明天的太陽,是真的打算從西邊出來了。
「對了,木頭羽我跟你說喔,我今天遇到一件超有趣的事……」
希像隻不知疲倦、剛回巢的小麻雀,毫無保留地分享著她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我就這樣握著聽筒,在昏暗的客廳裡,聽她嘰嘰喳喳地說了足足四十分鐘。那種聲音,有一種奇妙的魔力,能把我這口枯井填得滿滿的。
突然,她的聲音沉了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落寞:「木頭羽,我明天要暫時離開你了……我要回花蓮老家過暑假,大概九月開學才會回台中。嗚嗚,有整整兩個月見不到你這根大木頭,好傷心喔……」
「嗯……」我握著聽筒,心跳在那一瞬間急速跳著。整整兩個月。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習慣了被這股風吹著跑的生活。
「但是你不准太傷心喔!想我的話,可以寫信來我家,不准偷懶!」她隨即又恢復了那份明亮,飛快地唸出一串位於東部的地址。那一長串陌生的路名,聽在我耳裡,卻像是通通往另一個神祕世界的座標。
「記住了嗎?你有空一定要寫信來喔,我會每天守在郵筒門口的!」
掛斷電話後,屋子裡安靜得讓人有些害怕。
那時候從台中到花蓮,是一段跨越了大半個台灣、坐火車要搖晃大半天的漫長距離。在那個打長途電話非常奢侈的年代,這串手寫的地址,成了我們未來六十天唯一的聯絡。
想到接下來長達六十天的日子裡,都聽不到這嘰嘰喳喳、像陽光一樣的聲音,我心裡竟然湧起一陣強烈又陌生的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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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問:黑暗中的三道年輪〉
正準備回房間休息時,阿遠的電話果然像預料中一樣再度打了過來。聽完我今晚與小柔重逢後的「殘酷告別」,電話那頭傳來的不再是平常的開玩笑,而是阿遠氣到極點的吼聲:
「阿羽!你這次真的太過分了!」
阿遠氣得破口大罵,聽筒裡傳來他粗重的呼吸聲,震得我耳朵發疼,「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氣、賣了多少面子才打聽到小柔的消息?本來她根本不肯出來,是我跟她保證你一定會去,她才點頭答應的!」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充滿了心疼和不平:
「我這麼努力想拉你一把,你竟然還是這麼鐵石心腸?你真的……就一點都沒喜歡過她嗎?哪怕只有一秒鐘?你怎麼忍心看著她在那樣的燈光下哭著揮手,還能頭也不回地走掉?你真的快把我氣死了!」
阿遠足足數落了我一個多小時。直到他罵累了、掛斷了電話,我依然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我獨自坐在黑暗的客廳裡。窗外的月光在地板上照出冷清的影子,像是一把無聲的刀。我的腦袋裡亂成一團,我這根木頭的外殼,第一次感覺到了劇烈的鬆動。
我真的錯了嗎?
難道在那些與小柔相處的日子裡,在她那些藏在功課與溫柔後面的心意中,我真的連一絲一毫的動心都沒有過嗎?
還是說,我只是因為害怕再次經歷像「靜」那樣的失去,才故意把心鎖死,在那場長達六年的等候面前裝聾作啞?
我看著桌上那張寫著希的名字、帶著花蓮海鹽味的地址,又想起小柔在路燈下縮小的單薄背影。
『木頭真的不會痛嗎?不,木頭只是在受傷的時候,連發出聲音的本能都弄丟了。那晚的我,左手抓著未來的光,右手卻還死死抓著過去的債。』
在那一刻,我終於意識到,我的人生好像被切成了三份:一份給了回不去的靜,一份給了還不起的小柔,剩下的最後一份,我只想拼命地遞給那個正在奔向大海的女孩——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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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輪:四劍客的沉默約定〉
那一晚,夢境帶我回到了高一的夏天。
我是下學期才轉進去的轉學生。當時的我個性孤僻,冷淡的外表常被大家誤會,覺得我自以為是、瞧不起人。除了小林、小何和阿遠這三個不離不棄的同學,幾乎沒人願意搭理我。我們四個人整天形影不連,後來被大家開玩笑叫作「四劍客」。
那時候班上的功課前三名全是女生的天下,第一名永遠是溫柔漂亮又聰明的小柔,而我則穩坐第四名,成了男生組的第一名。
或許是成績單上的「半斤八兩」,班上同學總愛把我和小柔湊成一對。每次只要我出現,起鬨的聲音就到處都是:「阿羽,你的小柔在那邊等你喔!」每當這時候,我總是很彆扭地反駁,想方設法掩飾內心的慌張;而小柔卻只是紅著臉低下頭。那份沉默,在當時的我眼裡,竟然像是一種沒有聲音的合約,讓我不自覺地想要逃跑。
上電腦實習課的時候,座位是自由選的。小柔總會輕輕拍拍身旁的空位,眼睛乾乾淨淨地看著我說:「羽,你坐這裡。」
我總是假裝沒聽見,轉身跑去跟男同學擠在一起。可隨著大家的八卦越傳越誇張,我漸漸被男生群體排擠了。他們半開玩笑地推開我:「去去去,阿羽,去坐你的班長旁邊,別來我們這裡湊熱鬧!」
那些背後的風涼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像是一根根細小的針,扎進了我敏感的自尊心裡。在那些酸言酸語的折磨下,我竟然對小柔那純白的善意,產生了一種扭曲的反感。我開始問自己:我真的討厭她嗎?還是只是討厭這種被強行安排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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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位:關於成全的假面〉
高三那年,小柔終於鼓起了勇氣,在全班同學面前走到我面前,坦率地說:「我想做你的女朋友。」
這句話像顆炸彈在教室炸開。我依然搖了頭,用那句最卑微也最老套的理由拒絕了她:「我配不上妳。」
但我心裡很清楚,這不是理由,而是逃生口。直到某天,阿遠無意間說出了一個讓我驚呆的祕密:在我轉學過來之前,小林和小柔才是大家公認最登對的一對。小林一直默默暗戀著小柔,只是礙於面子沒說出口。
自從我出現後,小林看出了小柔對我的特殊好感。為了這份「四劍客」的義氣,他選擇把愛意藏在最深處,甚至拉上小何一起,拼命在小柔面前幫我說好話。
知道真相的我,心裡像被打翻了五味瓶,痛苦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回想起每當小柔靠近我時,小林臉上那種一閃一過、落寞的表情——那不是祝福,那是忍痛割愛的壯烈。
我不想當那個搶走好友心上人的叛徒,更沒辦法接受這份帶有施捨味道的「成全」。
於是,我變本加厲地裝出一副很討厭小柔的樣子。我刻意辜負她的深情,不理會好友的「好意」。我固執地希望小柔能回頭看見小林,希望他們能變成人人羨慕的一對。
那時候的我太過幼稚,自以為是地把這當作最高尚的犧牲。卻不懂感情從來就不是可以推來讓去的東西,我戴上的這副成全面具,到頭來,只是用最殘忍的方式,硬生生砸碎了小柔那顆最純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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