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物:高雄夜色裡的藍色小魚〉
高三畢業旅行的第二天晚上,南台灣的空氣厚重又潮濕,混雜著海水特有的鹹腥味,還有港都特有的悶熱。晚上八點,我獨自待在高雄飯店的房間裡,試圖在熱鬧的行程中抓到一點點安靜。
房門被輕輕推開,小柔走了進來。她沒有多餘的開場白,直接拉起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冰涼涼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固執:「羽,陪我去逛街,不准說不。」
走在人擠人的高雄街頭,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光在濕氣中顯得有些模糊。小柔並肩走在我身邊,一句接一著句地說著這三年的大大小小事情,說起我那一而再、再而三的冷酷拒絕,說起她那快要卑微到骨子裡的堅持。
我像往常一樣保持沉默,眼睛看著前方走動的人潮。然而,鼻子卻不時聞到她頭髮上散發出的淡淡香味。那香味像細絲一樣纏繞著我的理智,我開始在心底劇烈掙扎:這份為了友情、為了成全小林而守住的「冷酷」,到底算高尚的犧牲,還是自私的殘忍?
路過一個賣手工飾品的攤位時,小柔突然停下腳步。她的眼睛,死死盯在木盤上的一條項鍊上。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那是一條純銀打造的小魚項鍊,魚身中間嵌著一顆圓滾滾的藍色貓眼石,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淡淡、深邃的光芒。那顆寶石看起來很有靈性,卻也顯得無比孤單。
看著小柔眼神裡那份完全不掩飾的喜歡和渴望,我冷硬了三年的心頭,突然塌下去了一塊。我鬼使神差地指著項鍊問:「老闆,這條多少錢?」
「三百五十元啦!少年仔,送女朋友剛好,你女朋友長得真漂亮喔!」攤車老闆用熱情的台語,笑呵呵地看著我們。
「不是啦!我們只是同學。」我臉上一陣發燙,趕緊撇清關係。那種名叫「木頭」的防禦本能再次抬頭,試圖掩蓋那份不該有的溫柔。
「免歹勢啦!你看你女朋友都臉紅成那樣了,還說不是?哈哈!」老闆豪爽的大笑聲在夜市裡傳開,引得路過的人都紛紛轉頭看。
我轉頭看向小柔,只見她深深低著頭,雙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那副害羞的模樣在南部的夜色下,美得讓人心跳都快停了。我不敢再看,慌亂地掏出鈔票遞給老闆,抓起項鍊拉著小柔,逃跑一樣地離開了攤位。
走到一處沒什麼人的街角,我停下腳步,攤開有些流汗的手心。那條小魚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藍光。
「這條項鍊……送妳。」我不敢看長睫毛下她的眼睛,語氣乾澀地補了一句:「畢業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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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枷鎖:頸間的微溫與那一滴淚〉
「真的嗎?」小柔睜大眼睛,眼神裡全是不敢相信的驚喜,聲音輕輕地發抖,彷彿我遞給她的不是一條三百五十元的項鍊,而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
「嗯,拿去吧。」我依然用那副冷淡的語氣裝酷,試圖掩飾自己早就亂成一團的內心。
「那……羽,你能不能幫我戴上?」小柔忽然轉過身,背對著我。那一刻,她把完全沒有防備的背影和脆弱的脖子,全都交給了我。
「好。」我心跳快得像打鼓,感覺手心都在冒汗。
小柔伸手把烏黑的長髮輕輕拉起來,露出了像雪一樣潔白、乾淨的脖子。我向前跨了一步,那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肥皂和女孩子特有的溫暖香氣撲面而來,薰得我整個人有些暈乎乎的。
我憋住呼吸,手指發抖著把銀鍊繞過她的脖子。扣環好小又很精緻,我這雙粗糙的大手,笨拙地試了好幾次才終於扣上。等到幫她戴好時,我才發現自己竟然緊張到出了一身汗。
「好看嗎?」小柔興奮地轉過身,指著胸前的小魚。
那條藍色小魚靜靜垂在她的鎖骨中間,在月光下閃著淡淡的光芒,顯得她皮膚更白了,「嗯,很漂亮。」
「謝謝你,羽。我會好好珍惜它的,一輩子都會。」小柔愛不釋手地摸著那顆貓眼石,那表情溫柔得讓人想掉眼淚。
那神情,彷彿她摸的不是石頭,而是我那顆一輩子都不會融化的冰冷心臟。
那一晚剩下的時間,我們一起吃了冰,玩了些幼稚的夜市套圈圈。看著她好久不見的笑容,我在心底反覆問自己:我真的忍心這樣一直推開她嗎?這份為了兄弟情誼而強行「讓愛」的壯烈,真的值得讓兩個人都陪著一起痛苦嗎?
直到九點五十分,趕在查房點名前的最後一刻,我們才急忙回到飯店。送她到房門口時,我低聲說了聲再見就準備離開。
「羽!」小柔在身後叫住了我。
我回頭,看見她那雙漂亮的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了一層亮晶晶的淚水,聲音帶著輕微的哽咽:「謝謝你陪我這兩個小時。雖然時間很短,但對我來說……這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刻。謝謝你。」
說完,她轉身衝進房間,重重地關上了門。在門縫合上的最後一秒鐘,我清楚看見一滴亮晶晶的眼淚從她眼角掉下來。那滴淚照著走廊昏暗的燈光,竟然像極了她胸前那顆深邃、孤單的藍色貓眼石。
那是一滴得償所願的快樂眼淚,還是一滴早就看清了終點的心碎眼淚?
三十年後的今天,我終於明白,那是她在漫長的絕望大海中,最後一次努力想抓住微光的溫度。而我,竟然是那個親手熄滅光芒、把她推向黑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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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淡藍信封裡的淚痕〉
畢業典禮那天,校園裡到處都是濃濃的離別傷感,還有吵個不停的蟬鳴。小柔在領獎和合影的混亂人潮中找到了我。她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遞給我一個淡藍色的信封。
信封的一角印著一朵孤零零的白色百合,散發著一陣很淡、微微的清香。在那悶熱的下午,那股香氣顯得特別冷冽,像是一道不屬於這個季節的冰霜。
回程的公車上,老舊引擎的轟鳴聲震得人心煩意亂。我靠在窗邊,看著車外飛快倒退的青春,手指發抖地拆開了那封信。信紙和信封一樣,是那種憂鬱卻又乾淨得讓人心疼的淡藍色。
【小柔的親筆信】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J0ZH3o6Nl
羽: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jOKfhmBu1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們已經不再是天天相處的同學。甚至可能……這輩子都不再有見面的機會了。
還記得高一剛轉學來的時候嗎?大家總說你很高傲、裝酷,因為你的沉默而排斥你。但我從不這麼認為。我看著你獨自坐在座位上的背影,總覺得那只是一層防備的外殼。你的內心應該是極其溫柔的,只是你太不擅長表達,才選擇用冷漠來保護那顆容易受傷的心,對吧?
所以,當大家起鬨把你跟我湊成一對時,我從來沒想過要反駁。那一刻,我心裡其實是很高興的。因為那是我唯一能名正言順把你的名字跟我的放在一起、被大家同時唸出來的時候。
畢業旅行那晚,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兩個小時。你幫我戴上項鍊時,我能感覺到你手指的發抖和手心的汗水。羽,你總是自嘲是癩蛤蟆配不上天鵝。但你這隻笨木頭知不知道,並不是所有的天鵝都嚮往金色的王子。也有天鵝,心甘情願想一輩子守著她的癩蛤蟆。
至少,我就是那隻天鵝。
這封信,我選了你最喜歡的淡藍色,印上了我最愛的白百合。我自私地希望,淡藍與純白能永遠在一起,就像我多麼希望……你和我,能永遠不分離。
我看著那張泛黃的手記,信紙的下面留下一圈明顯暈開的圓形水漬。那是小柔在寫信時,終於忍不住掉下的眼淚。那淚痕乾透後,把淡藍色的信紙撐出了一道微微發皺的傷痕。
信的最後寫著: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mV1FLmBKg
「羽,我不敢求太多。但能不能請你在未來的某個瞬間,偶爾想起我?即使只是像流星劃過夜空那樣短暫的一瞬間也好。再見了,我的王子。」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8ZAAc7TuL
小柔 親筆 19XX.XX.X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