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響:屏障後的沈默〉
我狼狽地低下頭,眼睛死死盯著桌布的紋路,恨不得地板現在就裂開一條縫,讓我能躲進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洞。
阿遠卻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亂地煽風點火:「哎呀!大家都是老同學了,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阿羽,男人大方一點,快跟小柔打個招呼啊!」
我只能硬著頭皮抬起頭,視線正巧撞進小柔那雙帶著笑、又認真得讓人心慌的眼睛裡。我僵硬地抓了抓頭,彆扭地擠出一句話:「妳……妳好,好久不見。」
小柔再次輕笑了起來,那笑聲像極了多年前走廊上的回音,只是眼底藏著一抹不容易發現的酸楚:「羽,我有那麼可怕嗎?你好像真的很怕看我的眼睛耶……」
她的調侃換來了阿遠和小惠毫不留情的笑聲。我丟臉地將臉埋進厚重的菜單裡,內心湧起一陣強烈的後悔——我真的,打死都不該跟阿遠這傢伙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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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命:那句沈重的請求〉
餐桌上,精緻的菜餚陸續上桌,然而我與小柔之間卻彷彿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透明牆壁。阿遠與小惠在那頭聊得熱火朝天,笑聲幾乎要掀翻天花板;而我們這一頭,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和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默。對我而言,這頓飯漫長得像是在這間餐廳裡過完了一輩子。
好不容易捱到用餐結束,阿遠興致勃勃地提議:「走吧!去KTV續攤,今晚不醉不歸!」
小惠連聲叫好,阿遠轉頭看我:「阿羽,去不去?你也該去展現一下歌喉了吧?」
我堅定地搖了搖頭。那樣熱鬧的場合,只會讓我這根木頭顯得更不合群。
阿遠隨即轉向小柔:「那小柔呢?美女班長也一起去吧?」
小柔悄悄用餘光瞄了我一眼,語氣輕柔卻果斷:「我不去了,明天還有事。」
說完,她緩緩轉向我。那一刻,餐廳昏暗的燈光落在她眼底,透出一絲好像在求我一樣的微微發抖:「羽,能不能請你送我回家?我家就在這附近而已……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好嗎?」
看著小柔那雙寫滿溫柔、甚至帶著點卑微的眼睛,我心頭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那句「不方便」到了嘴邊,卻像千斤重的鉛塊一樣,怎麼也說不出來。
「阿羽!送小柔回去就是你的任務啦!」阿遠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給了我一個他自以為是的「英雄救美」眼神,隨即拉著小惠開心地走了。
「嗯……好,走吧。」我終究還是敗給了那抹眼神,也敗給了心中那份遲到了六年的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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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墾丁的海風與台中的夜〉
送小柔回家的路上,晚風微微吹過,把白天的悶熱一點點吹。
兩人的影子在昏黃的路燈下被拉得好長,偶爾疊在一起,隨後又很快分開。這份太過沉重的沉默,讓我有了一種時空錯亂的荒謬感,彷彿我們又回到了畢業旅行的那個深夜,只是那時候的海風,如今換成了城市裡涼涼的空氣。
「羽,你……現在有女朋友了嗎?」小柔低著頭,眼睛盯著腳尖踢著的路面碎石。她的聲音很輕,卻精準地劃破了黑夜的安靜。
「嗯……有。」我遲疑了半秒,有些困難地應了一聲。在那一刻,我想起小希,也想起那張被我撕碎的紙條。我想,或許撒這個謊,對她、對我都好。
「羽,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一說謊,語氣就會停頓一下。」小柔發出一聲苦笑,語氣裡滿是濃得化不開的傷心 ,「為什麼要騙我呢?為什麼連一個讓我稍微靠近一點的機會,你都不肯給我……」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強烈的罪惡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我發現自己的道歉在夜風中顯得這麼蒼白無力,像是一張沒能寄出去的廢紙。
「你不用道歉。」小柔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知道你想讓我徹底死心,想讓我忘了你。但羽,喜歡一個人,怎麼可能說忘就忘?那種心痛得要死卻還要假裝沒事的感覺,你這根木頭,真的明白嗎?」
我低下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怎麼會不明白?我不也曾困在對「靜」的思念裡,像個快溺水的人一樣掙扎著不肯上岸嗎?在感情的世界裡,我們其實都只是被關在過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放出來的犯人。
「你還記得畢業旅行那晚嗎?」小柔輕聲問道。
「嗯,記得。」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去墾丁的小街上散步,就像現在這樣。雖然那次是我硬拉著你去的,但我真的快樂到想哭。這輩子最珍貴的幾十分鐘,就只是因為身邊有你……」
小柔的聲音開始微微發抖。她修長的手指死死抓著裙角,好像正拼命想抓緊那個唯一、帶著鹹鹹海風味道的甜蜜瞬間,好用來對抗這六年來沒有任何希望的荒涼。我依舊沉默著,看著腳下延伸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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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公寓門口的殘酷溫柔〉
我們在一棟大約七層樓高的舊公寓前停下了腳步。小柔指著透出微光的大門口,輕聲對我說:「到了,我家在五樓。要不要……上來喝杯茶?我正好有些東西想給你看。」
她轉過身,路燈微弱的光線照在她那雙含著淚水的眼睛裡。那一刻,我看見了她眼底燃起的、最後一絲卑微的期待。
「不了,謝謝妳的好意。時間不早,我該回家了。」
我狠下心,讓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那一刻我才明白,推開一份純粹的深情,原來比背負它還要耗費力氣。
我那時在心裡問自己,是我的血變冷了嗎?還是因為我的心裡,早就被那個活潑得像太陽一樣的「希」給徹底佔據,再也容不下任何人的影子?
「唉,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小柔的大眼睛裡終究還是流出了眼淚。她聲音發抖著問:「羽,為什麼你總是要一直躲著我?難道連當朋友的資格,你都不肯給我嗎?」
看著她眼角那滴快要掉下來的淚水,我心頭猛地一緊。我不忍心看,只能下意識地放低了聲音:「小柔,妳太優秀了。我這麼普通,根本配不上妳。妳的身後,一定有更適合妳的人。我走了,再見。」
我轉身走過馬路,腳步快得像是要逃離這份讓我喘不過氣的愧疚。等我到了街對面,卻又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一眼。我看見小柔依舊孤零零地站在公寓門口那盞昏黃的大燈下。
她對著我的方向拚命揮手。那橘黃色的燈光把她的身影縮得很小,就像幾天前,小希在紅鐵門前揮手告別的樣子一樣。只是那一次,我心裡滿是微甜的牽掛;而這一次,我身上卻只剩下沉重的負擔。
我心裡隱隱作痛。我一直在傷害這個深愛我的女孩,這份堅持到底是對是錯?我不敢深思。或許,讓這一切交給時間去淡忘,就是對我們彼此最仁慈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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