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命:小麻雀與二十二點五公里的時速〉
幾天後,下班前同事小黃湊過來,想介紹他妹妹給我認識。但我滿腦子都是希那張愛生氣的臉,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開玩笑,要是被那個「小醋罈子」知道我去相親,我猜她會直接買下一整間釀醋廠把自己灌醉,然後帶著滿身酸味來找我這根木頭拚命。
回到家吃完晚飯,我正準備去洗個熱水澡,客廳的電話鈴聲猛然響起。母親接起後,竟然像是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好友,愉快地聊了快二十分鐘。我原以為是母親的朋友,便安心走進浴室。
沒想到洗到一半,母親竟然興沖沖地跑到門口大喊:「羽!快點出來,你的電話!又是那個可愛的女孩子打來的!」
我頂著一頭泡沫探出頭,一臉疑惑:「剛剛那通電話不就是妳一直在講的嗎?」
「對呀,那個女孩子很有禮貌,一直跟我問好、聊天。我看她實在討喜,就多聊了兩句,連你小時候尿床的事我都差點抖出來了。」母親笑得合不攏嘴,眼神裡滿是認可。
一聽「活潑」和「尿床」,我便知道大事不妙。我匆匆套上衣服、隨便抹了抹濕漉漉的頭髮就奔向客廳。
「喂?」
「木頭羽!限你現在、立刻、馬上到我宿舍樓下報到!我有天大的急事找你,快!」希那中氣十足、帶著獨特節奏感的聲音,瞬間打破了夜晚的安靜。
「什麼事啊?這麼晚了……」
「問那麼多幹嘛?來就知道了啦!快點喔,我等不到你會枯萎的。」希在電話那頭突然撒起嬌來,那種軟綿綿、像棉花糖一樣的語氣,直接擊穿了我這根木頭所有的防禦。
「好,我馬上到。」
「八點門口見,不准遲到一秒鐘!不准找藉口!拜拜!」
她一說完,就啪地一聲俐落地掛了電話,留下一陣讓我心慌的嘟嘟聲。我急急忙忙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天啊,只剩三十分鐘了!
我抓起鑰匙衝向門口,身後傳來母親開玩笑的叮嚀:「騎慢一點啊,別讓人家女孩子等太久喔!」
我這輩子,大概念是註定要為了這隻小麻雀,在台中的巷弄間不停地賽車奔跑了。
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2Qp7cYA4A
〈負債:一分三十二秒的計較〉
當我急急忙忙、差點跑到斷氣地衝到宿舍門口時,遠遠就看見希穿著雪白的上衣與短裙,就像照進夜色裡的一抹月光,乾淨得一塵不染。她一看到我,就對著我拚命揮手。
我剛停穩那台引擎還在發燙、發出「喀拉」聲響的舊機車,希就沉著臉,煞有介事地盯著手錶,嘴巴嘟得好高:
「木頭羽!根據本小姐精確計算,你一共遲到了一分三十二秒。你說,這筆帳要怎麼算?」
「我真的盡力了……」我一邊大口喘氣,一邊有些無奈著看她興師問罪的模樣,「妳說吧,要殺要剮隨便妳。」
「那下次罰你陪我去逛夜市,而且由你負責買單!我要吃臭豆腐、蚵仔煎、大腸包小腸,還有那間超有名的肉圓……喔對了,貢丸湯也要兩碗喔!」
希劈哩啪啦報出了一長串可以塞滿整個夜市攤位的清單。我看著她那瘦得彷彿一陣微風就能吹倒的身影,忍不住在心裡嘀咕:那小小的肚子,到底哪來的空間裝下這些食物的?
大概是我臉上的驚訝表情太過滑稽,希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調皮地對我吐了吐粉嫩的小舌頭:
「笨蛋。反正又不是花我的錢,多吃一點才有幸福感呀!對吧?」
她對我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被她的笑容給融化了。在那一刻,我看著她閃亮得像星星一樣的眼睛,心裡原本關於「小柔」與「靜」的沉重角落,似乎真的被這隻活力四射的小麻雀,一點一點地徹底填滿了。
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t80etICdZ
〈生日:風與山的填空題〉
幾個月後,迎來了希的生日。
作為這根不解風情的木頭,我發揮了唯一的專長——繪畫。我熬了幾個夜,在畫布前一筆一劃地捕捉她大笑時眼角的微光,親手為她畫了一幅肖像。那天,我帶著畫與承諾,陪著她去夜市「大吃特吃。
那一晚,希徹底展現了什麼叫「言出必行」。我們從攤頭吃到攤尾,臭豆腐的焦香、蚵仔煎的鮮甜、肉圓的 Q 彈……她興奮地拉著我的手,連闖了五、六個關卡。我兩手提滿了她買的各種手搖飲,忍不住在心裡犯嘀咕:這女生的體力和胃口到底是什麼做的?簡直像個永遠不會累、新陳代謝超強的無底洞。
最後,我們在一家果汁攤的角落坐下休息。希一邊吸著西瓜汁,一邊從口袋翻出一本邊角皺巴巴的星座占卜書,像個專業的小算命師似地,在那兒煞有介事地研究著。
「木頭羽,你看,書上說我是雙子座,是停不下來的風;而你是摩羯座,是塊又硬又悶的萬年神木。」希皺著細長的眉毛,分析著彼此這組「風與山」的組合,最後卻像是為了給這段感情找個出口般,得出了一個結論: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fpZTMSx1X
「哎呀,雖然書上說風吹不動山,但只要彼此願意『XX』對方,就會是全宇宙最完美的搭配,對吧?」
「喔?那『XX』到底是什麼意思?專有名詞嗎?」我一臉木然地追問。大腦還在試圖用美工排版的邏輯,去解析那兩個字母到底想填入什麼語彙。
希的臉瞬間爆紅,一路紅到了耳根,在攤位刺眼的日光燈下,看起來就像一顆熟透的蘋果。她羞得直跺腳,忍不住嬌嗔地說著: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UHjQ3xuza
「羽!你真的……你真的壞透了!竟然故意假裝聽不懂……討厭啦!我不理你了!」
我看著她羞澀跑開、白裙翻飛的背影,心頭一陣激盪。
其實,我當時真的在想,那兩個字是不是「喜歡」或「相愛」?我這根大木頭雖然反應慢,但看著她臉紅的瞬間,我終於隱約明白,這陣名為希的風,已經徹底繞進了我這座山的心底深處,再也吹不出來了。
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Jgm8NLAZE
〈年華:旋轉木馬上的十九歲〉
「耶!我是真的不知道呀!」我滿臉無辜地看著希。大腦像台過載的電腦飛快運轉——到底什麼是「XX」?難道現在女孩子之間流行玩這種猜字填空遊戲嗎?
希的臉色紅得像要滲出血來,語氣斷斷續續、滿臉都是害羞的模樣:「那 XX 的意思……是、是……哎呀!你自己想啦!笨死你了!」
說完,她就像被嚇到的小兔子一樣,猛地轉身跑開。我站在原地,在有些涼涼的晚風中抓著頭。我當時真的納悶:這難道是某種現在年輕人才懂的祕密語言?
沒過多久,希又恢復了那份用不完的活力,拉著我去打彈珠。她手氣極好,贏到了一罐蘆筍汁,開心地朝我炫耀。接著,她興致勃勃地指向那座色彩繽紛、在夜色下閃著招牌燈的旋轉木馬,非要拉我一起去湊熱鬧。
「不要啦,二十幾歲的人跟一群小孩擠那個,多丟臉啊。」我漲紅了臉,死命抗議。
但希哪管這些。她一跨上那匹漆成亮紅色的木馬,笑得像個找回童年的孩子。她的笑聲清脆極了,引來了周圍不少路人圍觀。大家看著這個漂亮的女孩笑得這麼燦爛,臉上也都不自覺地跟著帶上了溫馨的笑意。
「木頭羽!你也來玩嘛!快點上來!」希對著人群外的我大聲揮手。這一叫,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像強力的聚光燈一樣打在我身上。我尷尬地低下頭,恨不得鞋底現在就裂開個洞讓我鑽進去:「不用了,妳玩就好……我幫妳拿包包。」
在轉動的音樂聲中,她的身影忽遠忽近,看起來特別有活力,也特別自由。
這時候,耳邊傳來一位老伯伯親切的台語聲音:「少年仔,你就陪女朋友玩一下嘛!」旁邊的年輕人也跟著起鬨:「對啊!少年仔,去啦!免歹勢啦!」
在大家的鼓動下,我感覺臉頰燙得幾乎要冒煙。但那份骨子裡的害羞,最終還是讓我沒能跨出那一步。
回程路上,我因為剛才的尷尬而沉默不語。希忽然繞到我面前,倒退著走路,歪著頭看著我:「木頭羽,你該不會是在生我的氣吧?」
我看著她那雙映著路燈光影的大眼睛,搖搖頭:「沒有。我怎麼會生妳的氣?」是啊,在那樣的光芒面前,誰能真的生氣呢?
「那你不要不說話嘛!快,笑一個給我看,不然我不讓你回家喔。」
希眨著眼睛,像哄小孩一樣逗著我。我勉強笑了一下,希這才滿意地轉過身,像一隻在黑夜中飛舞的蝴蝶,在街道上輕快地轉著圓圈:
「從今天起,我就十九歲了!我好高興喔。我一直夢想能和一個『XX』的人一起過生日……羽,今天我真的很快樂。」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頭暖烘烘的。
ns216.73.217.13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