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愛:三十二比一的祕密〉
小柔用那雙充滿深情的眼睛凝視著我。那目光太過熱烈,燙得我連忙低下頭,不好意思地避開了那道能燙傷靈魂的視線。
「羽,你還記不記得高三那年,老師做過一次不記名問卷?」
小柔的聲音很輕,很好聽,讓人聽了會忍不住陷進回憶裡,「那時候要大家票選班上最酷、最聰明,還有最像木頭的人。結果全班三十多個人,有三十個選你『最酷』。其實大家都知道,你只是不太愛理人,習慣把自己關起來,不讓任何人靠近。」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多了一絲小女孩一樣的調皮:
「但最讓大家驚訝的,是票選全班男生『誰最帥』。阿遠毫無懸念地拿了三十二票,幾乎是全票通過。但你這根木頭,竟然也得到了一票。那時候全班都在瘋狂討論,到底是誰眼光這麼特別,竟然會投給你?羽,你當時想過嗎?」
我回想起那次校園裡的騷動,心底確實震撼過。在那樣普通、甚至自卑到快要透明的青春裡,竟然有一個人躲在選票後面,認真地覺得我「最好看」。對當時的我來說,那簡直是一個不敢相信的奇蹟。
我看著小柔在路燈下若隱若現的側臉,試探性地開口:「難道……那一票,是妳投的?」
小柔輕輕點了點頭,兩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在深夜公園微弱的燈光下,那抹害羞的模樣讓這公園的冷清都變得溫柔了。
「對呀。因為在那時候我的心目中,你就是最好看的人,全班第一,沒有人比得過你。」
我內心一陣翻騰。看著眼前的小柔,以前的事情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把我這六年建立起來的防線徹底沖垮。但我這根木頭的固執卻在這一刻又不合時宜地發作,我覺得有必要說清楚那個被她想得太美好的真相。
「小柔,其實那次打架……我真的並不是為了妳。」我坦白地搖搖頭,「我只是看不慣那個人追求不到就出口傷人,太沒風度。加上是他先動手的,我才還手。我並不是為了當什麼保護她的人,真的。」
我忍不住想,如果當年那些暗戀她的男同學知道,只要被記一支大過就能追到女神,恐怕到現在學校後門都還在排隊領號碼牌。我本以為這盆冷水能讓她清醒一點,沒想到小柔只是溫柔地搖搖頭。她看著我,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好像早就把這世界上的一切都給看透了:
「我知道。但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地方——一種說不出來、也不需要理由的喜歡。哪怕你只是為了路見不平,但你救的是我。羽,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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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頻率:沉默的愛與吵鬧的靈魂〉
說完,小柔轉過頭,安安靜靜地盯著遠方沒人又空蕩蕩的街道。那眼神裡藏著淡淡的孤單,還有一種跨越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傷心。
我們兩個人就這樣坐在鞦韆上,任憑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在深夜公園的安靜中,我呼吸著這份快要讓人喘不過氣的寧靜。而在那份安靜中,我不自覺地想起了希。
跟希在一起的時候,我的耳朵從來沒有一刻是清靜的。她總是像隻不知疲倦的小麻雀,吱吱喳喳地說個不停。但奇怪的是,一向討厭熱鬧、習慣躲在陰影角落的我,卻一點都不覺得煩,反而覺得那樣的吵鬧聲裡,充滿了活生生、熱騰騰的生命力,讓我這顆僵硬的心感到無比踏實。
那一刻,我終於懂了。
想到希那張愛做鬼臉、甚至有點搞笑的笑臉,我原本緊繃的嘴角,竟然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溫暖的微笑。
「羽,你在笑什麼?」
小柔的聲音幽幽傳來,聲音小得像踩在薄冰上一樣,帶著一種驚人的敏感。
我嚇了一跳,猛地回過神來,撞見小柔那雙全是疑惑的大眼睛。我臉上一陣發燙,心虛地抓了抓頭,試圖掩飾那張完全藏不住幸福的臉:「沒……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到一些有趣的小事。」
「你……是不是已經有真心喜歡的女孩了?」小柔語氣平靜得讓人發慌,卻掩飾不住那股透進骨子裡的冷。
我再次被她的敏銳給嚇到了,聲音有些發抖:「妳……妳怎麼知道的?」
小柔輕輕嘆了一口氣,眼神呆呆地望向公園深處的黑暗。那一刻,她原本優雅的背影顯得特別寂寞:
「其實……是阿遠告訴我的。他說你心裡已經住進了別人。原本我今天不打算來參加聚會,但想到這或許是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到你的機會,我還是下班就拚命趕過來了……」
她轉過頭,在昏暗的路燈下看著我,眼眶裡轉動著卑微的淚光:
「我原本還抱著一絲幻想,以為阿遠只是在開玩笑。直到剛才看見你那個表情……我才發現,原來傳聞是真的。」
我看著從她眼角掉下來的那滴眼淚,砸在我的內疚上,比什麼都痛。我這塊木頭,在高中時因為太安靜而弄丟過一個人;沒想到在今天晚上,我才真正弄懂,『辜負』這兩個字寫起來那麼簡單,壓在心上卻這麼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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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頻率:沉默的愛與吵鬧的靈魂〉
小柔轉過頭盯著我,聲音輕得像一陣抓不住的風:「那個女孩……你們認識多久了?她一定比我漂亮很多吧?」
「大概半年。」我誠實地回答,沒有絲毫隱瞞,「長得不錯,不過實話實說……她沒有妳漂亮。」
「那她的個性,一定很溫柔、很文靜,是你最愛的那種類型吧?」小柔輕聲問,眼底閃過一絲落寞,勉強笑了笑。那是她這幾年來,為了靠近我而拼命維持的唯一標準。
「不……」我想起希那活潑到拉著我滿街跑、對著冰箱碎碎念的樣子,嘴角又不自覺地微笑說:「她跟溫柔大概徹底扯不上關係。她是屬於那種一刻也停不下來、像隻小麻雀一樣的女孩。」
小柔不敢相信地睜大眼睛,整個人都傻了:「你……你不是最喜歡文靜的女孩嗎?怎麼會挑一個個性跟你差這麼多的人……」
看著小柔困惑的表情,我給不出標準答案。或許跟希在一起的時候,我不需要再假裝自己是那個「全班最酷、最不合群」的人,也不用去管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什麼「天鵝配癩蛤蟆」的大八卦。跟希在一起,我不用再逞強,只是一個會笑、會鬧的平凡人。我很輕鬆,也很快樂。
我對小柔做了一個「莫宰羊」的手勢。她幽幽地吐了一口長氣,強撐著最後的體面,苦澀地說:「羽,只要你真心喜歡就好……我誠心祝福你……我……」
她話還沒說完,聲音就突然止住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她像是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光一樣,軟綿綿地把臉貼在冰涼的鞦韆鐵桿上,忍不住放聲大哭。
我看著她劇烈起伏、在黑夜裡顯得特別單薄的肩膀。我這根木頭依舊手足無措,只能靜靜地坐在她身旁,任憑冷冽的夜風一點點吹乾她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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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物:那條發黑的小魚〉
幾分鐘後,小柔慢慢抬起頭,接過我遞過去的面紙。
「對不起,我失控了。」她一邊擦著紅腫的雙眼,一邊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有點不甘心。我認識你六、七年,竟然輸給一個認識不到半年的。羽,我們……至少還能維持朋友的關係嗎?」
「嗯,當然。這點絕對不會變。」我重重地點了點頭。這是我當時唯一能給她的承諾,好讓我自己心裡好過一點。
「羽,你還記得這個嗎?」
小柔輕輕撥開連身裙的領口。在那片雪白的皮膚映襯下,她從脖子拉出了一條項鍊。在那清冷的月色下,我一眼就認出了那條鑲著藍色貓眼石的小魚。
「喔!那是……畢業旅行時送妳的……妳竟然到現在還戴著?」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甚至感到一陣莫名的害怕。
項鍊已經被時間和汗水弄得有些發黑,那顆藍色貓眼石也早就失去了當年的亮麗光芒,現在看起來暗淡而且沉重。但在小柔眼裡,那似乎仍是這世界上唯一閃閃發光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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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響:不再回頭的街角〉
「時間真的不早了。羽,送我回去吧。」小柔輕聲說著,語氣中帶著一抹抹不掉的、好像快要透明的哀傷。
「嗯,走吧。」
我推起機車,小柔低著頭跟在身後。就在跨上後座的前一秒,她突然伸出手,冰涼的手指緊緊抓住我的手掌。那種冷,順著我的皮膚直接涼進了骨子裡。她眼睛裡全是最後一絲、也是最卑微的希望:
「羽,如果哪一天……你突然想起了我,記得回來找我。無論多久,我都會在這裡等你的,好嗎?」
我轉頭看著小柔,看著她那張在月光下淒美得讓人心碎的臉。心裡雖然像被刀割一樣難受,但我知道,任何一點點的遲疑,對她來說都是另一種形式的殘忍。我咬著牙,硬著心腸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得像鐵一樣:
「我配不上妳。小柔,妳這麼好,一定會遇到真正懂得珍惜妳的人。我們……當一輩子的朋友就好了。」
小柔無奈地長長嘆了一聲,那聲嘆息輕飄飄的,一下子就被半夜的冷風給吹散了。
回程路上,我們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有老舊機車引擎的轟鳴聲在安靜的街頭迴盪,像是在為這段感情送行。到了她家樓下,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小柔再次開口約我上樓喝杯茶,我依然維持著那份「殘酷」的清醒,搖頭拒絕。
我從後視鏡看著她。小柔站在公寓大門口,對著我的方向拚命揮手。直到我猛催油門轉過街角,那抹纖細、孤獨的身影才徹底消失。
從那次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小柔。聽阿遠說,她不久後就搬了家,斷絕了跟老同學的所有聯絡,像是要在這座城市裡徹底消失。連阿遠這個消息靈通的人,都失去了她的蹤影。
我和小柔那段像淡藍色百合一樣的緣分,就這樣在那個冷風吹個不停的半夜,安安靜靜地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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