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防彈玻璃後的孤島〉
十一月的某個晚上,我接到了高中同學的電話。畢業幾年了,大家提議在市中心一家老字號餐館辦場同學會。想起那段充滿蟬鳴和課本汗水味的日子,畢竟是相處三年的老戰友,我便一口答應了。
抵達餐廳門口時,遠遠就看到好友小林在那裡招呼大家。多年不見,他那份斯文有禮的氣質依舊,只是眼神裡多了一點歲月的沉穩。
走進包廂,裡面已經坐了十多個人。老師也在場,正和幾位當年的風雲人物開心地聊天。大家見到我,客氣地打了聲招呼,我也只是禮貌性地點點頭,隨即像尋找避難所一樣,選了一個離人群最遠、最角落的空位坐下。
我從小就是個習慣孤單的人,習慣躲在陰影裡看著這個世界的熱鬧。我並非排斥跟人說話,而是那種健談對我來說,就像隔著一層厚厚、沒辦法打破的防彈玻璃。我始終融入不進去,只能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聊天。
「哇!阿遠來了!」
女孩們驚喜的尖叫聲瞬間劃破了餐廳內的平靜。阿遠正一臉得意地站在門口,像個打了勝仗回來的將軍。他那種天生的群眾魅力,只用一個笑容就點燃了氣氛。不少女同學紛紛拍著身旁的空位,熱情地約他過去坐。
阿遠老練地比了一個「等等」的手勢,大步穿過人潮,直接朝我走來。
「嘿!你這根木頭,你們進展得還好吧?」阿遠在我身邊坐下,完全不顧身後那些熱烈的視線,劈頭就關心起我跟希的事。
「嗯,還好啦,慢慢磨。」我低聲應著,被他這麼一關心,心頭倒是泛起一絲暖意。但看著對面女同學們那種「恨不得把我挪開」的眼神,我識趣地補了一句:「你還是去她們那邊坐吧,免得我成了全班女生的公敵。」
我那時看著他在人群中發光的樣子,心底竟然莫名地升起一絲預感——今晚這場聚會,或許不只是敘舊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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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軸:百合香氣的突襲〉
聚會進行到一半,大家正喝得高興的時候,包廂那扇厚重的木門再次被慢慢推開。
「抱歉,路上塞車,我遲到了……」
小柔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門口,聲音還帶著一路上趕過來的喘氣。那一瞬間,原本吵鬧的包廂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全場男生的目光一下子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吸了過去。
畢業後的小柔褪去了以前的青澀,變得更加優雅。今晚她顯然經過細心打扮,精緻的淡妝襯托出清秀的五官,剪裁合身的連身裙顯得她身材非常好、很有氣質,在昏暗的包廂裡,美得像仙女一樣。
在大家的屏息注視下,小柔沒有理會那些熱情的邀約,竟然直接朝我走來。
她在我身旁的空位坐下。一股素雅又熟悉的清香隨之吹了過來,那是跟多年前淡藍色信封上一模一樣的味道,像是一段被強行叫醒的回憶,很好聞,卻讓我心亂如麻。
「羽,你最近好嗎?」小柔轉過頭,對我露出一個溫柔得讓人心疼的微笑,「畢業後……你怎麼一次都沒有找過我?」
我瞬間感覺到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視線——有驚訝、有打聽,更有幾個男同學用充滿嫉妒、甚至帶點討厭的眼神死死盯在我身上。我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尷尬得像是坐在滿是針的椅子上,每吋皮膚都像被細針扎著,動彈不得。
「羽,你是不是……真的很討厭我?」小柔突然湊過來,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抹濃得化不開的傷心。
我心中猛地一震,抬起頭,一下子撞進她那雙充滿委屈和不解、亮晶晶的眼睛裡。我硬裝出來的冷酷在那一秒徹底垮掉,只能無力地搖了搖頭:「沒有,真的沒有。」
我下意識地看向餐桌對面的小林。他這時候僵坐在那裡,手指死死捏著酒杯,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甚至帶著幾分心碎的眼神盯著我們。那目光像是一記沉重的悶雷,精準地打中了我內心最脆弱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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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後視鏡裡的自嘲〉
「那你今天……結束後,能不能送我回家?」
小柔輕聲請求著。那一刻,我看見她眼底最後一絲卑微的火苗,正對著我這堆濕冷的木頭,發出最後的訊號。
我遲疑了片刻,看著眼前的她,隨後把視線越過重重人影,看向遠處的小林。
我心裡有一些積壓了太久、關於當年「四劍客」沉默約定的真相想親口問她。於是,我沉重地點了頭:「好。」
這場同學會對我來說,剩下的兩個半小時不再是敘舊,而是一場漫長又公開的道德審判。
散會的時候,無數男同學爭先恐後地想當小柔的護花使者,卻全被她優雅而且堅定地謝絕了。當小柔很自然地跨上我那台引擎聲嘈雜的機車、雙手輕輕搭在我腰上的時候,後面傳來了那些男同學又羨慕又憤恨的議論。
我想,在他們眼裡,我這隻沉默寡言的癩蛤蟆,大概是用了什麼下流的手段,才高攀上這隻完美無瑕的天鵝。
但我這一刻腦海中浮現的,只有小林。
後視鏡裡,小林孤零零地站在餐廳門口。那抹修長卻落寞的身影,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無比淒涼。我心虛地低下頭,狠下心用力催動油門加速。我不敢再去回頭看那份……被我自以為是的「英雄主義」親手撕碎的兄弟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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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鞦韆:盪不出的雲端與現實〉
我載著小柔往她家的方向慢慢騎去。路過一座燈光昏暗、沒什麼人、小小的公園時,後座傳來小柔輕聲的低語,打破了這段沉重的沉默:
「羽,我們先不回家。去公園坐坐,好嗎?」
「嗯,好。」
深夜的公園安靜得有些落寞,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像是在替誰嘆氣。我們走到兒童遊樂區,小柔很自然地在鞦韆坐下來,輕輕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對我露出一個有些調皮、像是回到了高中時代的微笑:
「羽,你坐這裡,像以前那樣。」
我聽她的話坐下。小柔輕輕晃動雙腿,鞋尖挑起沙坑裡的細沙,讓鞦韆隨著她的節奏慢慢盪起來。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最喜歡盪鞦韆了。總覺得只要盪得夠高,就能摸到雲,摸到那些亮晶晶的夢。長大後,總覺得在人前做這些太幼稚,今天剛好沒人,就讓我……稍微任性一下吧。」
她越盪越高,晚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在朦朧的月色與路燈交織下,她那優雅的身影顯得特別好看,彷彿隨時會融進這片夜色,隨風而去。我看著她來回擺盪的身影,那股方才聞過的、熟悉的百合香氣在冷風中靜靜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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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謎:萬年冰磚下的偷摸溫柔〉
我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腳下被磨平的沙坑。在深夜公園的安靜中,我終於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問出了那個困擾我整整六年的謎題:
「小柔……妳條件這麼好。為什麼……會偏偏喜歡我這種人?」
我不帥、不體面,甚至孤僻得讓人快要沒辦法呼吸。我不明白,像她這樣站在聚光燈下的天之嬌女,為什麼會對我這根頑固的死木頭這麼執著,甚至願意在沉默中苦苦等了我六年。
小柔聽見我的問題,擺動的雙腿慢慢停了下來。鞦韆在微風中晃著越來越小的圓圈,最後完全停了下來。她雙眼有些發呆地望著前方漆黑的樹影,像是要從那層層疊疊的陰影中,翻找出當年的記憶。
「羽,你知道嗎?其實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很討厭你。」她輕輕地笑了,那笑聲帶著一絲自嘲的冷意,「我覺得你這個人好傲慢、好難相處,簡直就像一塊不讓人靠近的萬年冰磚。」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突然變得像揉碎的月光一樣溫柔:
「那時候班上的男生總愛像蒼蠅一樣纏著我,只有你是個例外。你甚至連正眼都不瞧我一下。那種從來沒有過的挫折感激起了我的好奇,所以我故意在電腦實習課坐在你旁邊,想看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發現我的存在。當時,真的只是覺得好玩,想贏過你的沉默罷了……」
小柔轉過頭,在昏暗的路燈下凝視著我,聲音低得像是從心靈最深處發出來的:
「羽,你還記得高二那次,你跟隔壁班打架的原因嗎?」
「嗯。」我沉重地點了點頭。
那是段被我刻意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過去。那時候別班有個男生追求小柔不成,竟然惱羞成怒,當眾用極其下流的髒話辱罵她。我看見小柔縮在牆角,瘦小的肩膀劇烈發抖。我當時剛好路過,那股不計後果的正義感讓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人家不喜歡你,是你自己的本事不夠。遷怒罵人,太沒水準了。」
對方一拳揮了過來,我沒有躲,直接還手。最後兩人都被記了一支大過。對我來說,那只是看不慣弱小被欺負的本能,我從來沒覺得那是「英雄救美」。
「那次你為了我被記大過,我原本想跟你道歉,但你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轉身就走,害我根本不敢開口。」小柔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而且熱烈:
「但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發現你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冷漠。雖然你嘴上不說,但你會默默幫我解決沒人會做的功課難題。在那些沒人看見的小細節上,你其實比誰都細心。你只是在用這副冷酷的外殼偽裝自己,不想讓人發現你內心深處的溫柔,對吧?」
她看著我,語氣堅定而且深情,一字一著句地敲在我的心門上:
「所以,我就在那樣一天接一天的相處中,一點一滴地……真的愛上你了。愛上那個,連溫柔都要偷偷摸摸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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