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房間靜悄悄的。
微弱的月光穿過窗戶，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稀薄的銀白，也恰好照亮了我抱在懷裡的被角。
「吱呀——」一聲細微卻熟悉的開門聲打破了沉寂。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抬起頭，目光直直望向門口。
爸爸撐著拐杖站在那裡，身旁是形影不離的伊維特。
他的一隻手緊緊扶著門框，動作依然有些緩慢，身體依舊還沒完全恢復。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FA1SnfFX
可即便如此，在看清他身影的那一秒，我原本懸著的心還是一下子放鬆了下來。
爸爸看著我，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晚安，拉拉。」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r7YsTVMC
他的聲音依舊那麼溫柔，和平常沒有任何兩樣。可正是這毫無改變的熟悉語氣，卻毫無預警地讓我鼻子微微一酸。
「爸爸晚安！」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f4wh0VqX
我忍不住開心地回應，雀躍的尾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過分響亮。
這可是整整三天來，爸爸第一次走進房間對我說晚安。雖然他的步履依然蹣跚，臉色在月光下也顯得有些病態的蒼白，但至少……他終於能下床走動了。
想到這裡，我在心底偷偷鬆了一口氣。
自從那天逛街遭遇壞人的變故發生後，爸爸幾乎就沒離開過那張床。
這幾天，家裡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每個人說話都刻意壓低聲音，像是在避開什麼。
而那天晚上，爸爸對我說過的那些話，直到現在都像揮之不去的幽靈，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腦海裡迴盪。
越是回想，心底那股不祥的預感就越發膨脹。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Amsz7nkN
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只有我不知道？
每當像現在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揮之不去的猜疑就像黑暗中滋長的陰影，悄悄勒緊了我的心，讓我怎麼也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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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天裡，唯一固定會踏進我房間的人，只有伊維特。
她每天都會準時出現，替我拉好被角，確認窗戶有沒有鎖緊，然後留下一句「晚安」。
一切都挑不出毛病，可我就是覺得她不對勁。
她說話的語氣總是冷冰冰的，沒有溫度，就像在刻意跟我劃清界線。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4kxO9tYsi
她雖然沒對我發過脾氣，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反而比厲聲責備更讓我手足無措。
躺在床上的時候，我甚至開始忍不住胡思亂想——她是不是討厭我？她是不是……想把我趕走？
否則，為什麼每次面對我時，她的表情總是緊繃得像一張面具？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o0MDX7Tx
為什麼她從來不曾像爸爸那樣，對我露出一絲溫暖的笑容？
每一次，當她帶上門轉身離開，黑暗中就只剩下我一個人。那種說不出的胸悶感隨之襲來，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像堵著一塊弄不掉的頑石，怎麼甩也甩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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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在這種令人窒息不安的氛圍裡，今天家裡終於出現了一點不一樣的溫暖。
妹妹伊麗莎第一次主動抓住了我的手。
她那軟軟小小、帶著奶香的手掌，輕輕圈住了我的食指。明明是那麼微不足道的力量，卻在碰觸的瞬間，把我心底累積的陰霾一掃而空，整顆心都融化了。
她睜著圓滾滾的黑亮眼睛，嘴裡發出「咿呀、啊嗚」的稚嫩聲音，小臉蛋上不時綻放出傻乎乎的笑容。
光是這麼看著她，我的嘴角就按捺不住地跟著上揚。
真的……太可愛了。
可愛到讓人有些難以置信，她居然會是那個伊維特的小孩。
我側躺在床上，腦海裡忍不住冒出有些壞心眼的念頭：那個整天板著臉、冷冰冰的女人，到底是怎麼生出這麼軟萌的小天使的啊？
想到這裡，我自己都忍不住在枕頭裡偷笑出聲。
或許是因為這三天來，心情難得放鬆了片刻，緊繃的神經一鬆懈，疲憊感便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我的眼皮開始變得沉重，意識也逐漸模糊。
就在這時，另一個身影毫無預警地闖進了我的腦海。
影子姊姊。
這整整三天，我連她的半個影子都沒瞧見。
她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以前不管夜有多深，她總會毫無徵兆地冒出來。有時候屈膝坐在窗台上吹風，有時候整個人縮在黑漆漆的牆角，偶爾還會惡作劇地從背後拍我，故意嚇得我尖叫。
可是這幾天，她卻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乾乾淨淨。
想到這裡，我的心底莫名地空了一塊。帶著這份淡淡的悵然，我的意識終於徹底下沉，墜入了無邊的夢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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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即將徹底墜入夢鄉時，耳邊捕捉到一聲極輕的聲響。
「喀。」
那是窗戶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緊接著，一陣夜風順著縫隙溜了進來，微涼的觸感拂過我的臉頰，瞬間驅散了幾分好不容易凝聚的睏意。
我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揉了揉眼，下意識地朝窗邊望去。
月光如流水般傾瀉而入，而那道熟悉的身影，正靜靜地佇立在銀白色的光暈之中。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Rre578Ou
她那頭標誌性的銀白色短髮隨著夜風微微拂動，在月色的浸潤下，彷彿每一根髮絲都在發光，泛著一種朦朧而柔和的神采。
她就那樣安靜地站著，纖細的身影被光影勾勒得有些不真實。
那一瞬間，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此時此刻站在窗邊的，是從古老童話裡走出來的、掌管月夜的精靈。
我驚喜地眨了眨眼睛，剛才還死死纏著我的瞌睡蟲，瞬間被她的出現給趕得一乾二淨。
我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生怕吵醒其他人，特意把聲音壓得極低，雀躍地喚道：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7J9SDsWzT
「影子姊姊！」
她轉過頭看著我，冰消雪融般，嘴角微微揚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接著，她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坐了下來，那雙如大海般深邃的眼睛裡，依舊滿是沉靜與溫柔。
「妳這幾天去哪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R2GouCVc
我按捺不住心底的焦急，話一出口就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埋怨。
這幾天見不到她，我的心裡總像缺了一塊。明明她以前也總是神出鬼沒的，可這次真正的「人間蒸發」，才讓我意識到，自己究竟有多依賴她的存在。
影子姊姊看著我氣鼓鼓的模樣，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姊姊最近，去進行了一場大掃除。」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Ie8qqKjq
她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輕柔，像夜風拂過樹梢，不起一絲波瀾。
「大掃除？」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SuFiB08et
我愣住了，困惑地歪著腦袋看著她。這個回答實在太過出人意料，完全不在我的小腦袋能理解的範圍內。
我忍不住順著她的話認真琢磨了起來，一臉嚴肅地追問：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I4vOUCet
「姊姊的家裡很髒嗎？難道……沒有打掃阿姨幫忙整理嗎？」
聽見我這天真爛漫的發問，她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輕笑了出來。
但她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輕輕地、一下又一下地揉著我蓬鬆的頭髮。那動作溫柔極了，就像在安撫一隻小動物。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exztYijQ
「乖，先躺好。」
她低聲哄著，聲音像羽毛般輕柔。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aJyBD1QS
「今天……姊姊要講最後一段故事給妳聽。」
最後一段。
不知道為什麼，聽見這四個字的瞬間，我的心臟然輕輕縮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微的酸澀。
但我沒有多想，只是乖乖地重新躺回被窩裡，然後像過去無數個夜晚那樣，熟稔地把腦袋輕輕靠在她的身上。
影子姊姊的懷抱，永遠是那麼寧靜而純粹。
沒有汗水的味道，也沒有任何刻意的香水味。待在她的身邊，幾乎聞不到任何氣味，只有一種純淨得近乎無味的感覺。
這讓我忍不住想起家裡其他人身上的味道——爸爸總是混雜著淡淡的汗水與酒氣；保姆阿姨身上隨時飄散著食物與烘焙麵包的香氣；妹妹伊麗莎則是一股甜甜的奶香味。
至於老哥，他的身上永遠混著青草、泥土，以及不知道又跑去哪裡撒野沾上的怪味道。
可是影子姊姊和他們都不一樣。她身上永遠乾淨得不像凡人，就像空氣，又像今晚的月光，無聲無息地存在著，卻讓人怎麼也抓不住、碰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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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尾聲來得猝不及防。
當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房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草叢裡微弱的蟲鳴在不知疲倦地叫著。
影子姊姊微微低下頭，看著我，輕聲宣布：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cL3Lip40
「好了，最後的故事就到這裡講完了。」
「啊？講完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cJgkRqjN
我驚得一下子瞪大眼睛，原本放鬆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這樣就沒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ARkX9PaE
我忍不住失望地嘟起嘴，有些賭氣地嘟囔著：
「那魔女梅克洛呢？她的孩子後來怎麼了？僕人到底有沒有成功帶她們逃走啊？」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bttHYPKfU
「而且這個故事明明講了這麼久，怎麼可以這麼隨便就結束啊？」
我越想越覺得奇怪，忍不住有些煩躁地伸手抓了抓腦後亂糟糟的頭髮。
不管怎麼想，這都像是一本被硬生生撕掉末頁的故事，根本稱不上是真正的結局。
我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她。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XvGbSQ6sY
「故事……應該還沒結束吧？」
影子姊姊沒有馬上回答。
她忽然順著床沿跪了下來，那雙如深海般幽邃的藍眸，就這樣與我平視。距離近得不可思議，我甚至能看見她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眼底隨之泛起的粼粼波光。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66gyAh5Sq
那眼神裡包含的情感太過濃烈、太過厚重，重得讓我有些手足無措，連耳朵都悄悄發了燙。
她的視線確實牢牢地鎖在我的臉上，我甚至產生了一種能感受到她目光溫度的錯覺。可當我試圖去尋找時，卻發現在那片汪洋般的蔚藍裡，竟然找不到我的倒影。
我這才驚覺——她那看似專注而平靜的目光，其實根本沒有停留在我身上。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3MJRLD6L
她是透過我的眼睛，穿過我這個人，投向了時光彼端另一個早已模糊的靈魂。
心頭泛起一絲古怪的彆扭，正當我想避開這讓人窒息的對視時，腦袋裡卻突然閃過另一件更要緊的大事。
「啊！差點忘記問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VhyQEz9J
我睜大眼睛，急切地瞅著她。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py2nKi2CX
「前幾天……是不是影子姊姊救了我跟爸爸？」
她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扯到這件事，微微一愣，隨即唇角勾起一抹無奈卻溫柔的淡笑，輕輕點了點頭。
接著，她的手像平常一樣，又習慣性地在我的髮頂揉了揉。
得到證實的這一秒，我渾身的血液瞬間沸騰了，整個人興奮得差點尖叫。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zSdN7LOFl
「我就知道！」
我直接在床上坐直，雙手開始在半空中拼命比劃。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YLQterun
「妳那天真的超帥的！簡直就像故事裡的超級英雄一樣，『咻』地一下突然出現！」
我越說越激動，到最後乾脆直接在床上站了起來，手舞足蹈地開始現場還原。
「那時候明明有三個壞人一臉兇狠地朝我們衝過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4IuAprWN
「結果姊姊妳在空中這樣——咻！咻！咻！」
我閉著一隻眼，胡亂地揮舞著拳頭。
「結果他們一下子就全倒地不醒人事了！真的，超厲害！」
大概是我模仿得太過浮誇，影子姊姊那張向來雲淡風輕的臉上，居然罕見地露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甚至有些心虛似地偏開視線，抬起手，輕輕抓了抓耳根。
「我本來……並不希望你看到那種場面。」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W1ibXlob
她低聲呢喃，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責。
「那種場面？」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FLvkitCKz
我眨了眨眼，隨後毫不在意地笑了起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Fhe85lkMf
「可是，我就是想看姊姊大殺四方的帥氣模樣啊！」
我說得理直氣壯，接著雙臂交叉在胸前，煞有介事地補了一刀：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S0QpaiUs
「畢竟爸爸在這方面……真的不太行，弱爆了。」
說完，我還深以為然地用力點了點頭。
影子姊姊頓時有些尷尬，臉上的神情有些哭笑不得，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1TFEUQmY
「其實……伊維特提著武士刀戰鬥的樣子，也是很帥氣的喔。」
「咦——」一聽到那個名字，我立刻露出嫌棄的表情。
「那個人，我才完全沒興趣咧。」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P4fCewrs
我不屑地撇了撇嘴，把頭扭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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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下一秒，另一個埋藏在心底深處的念頭突兀地撞進腦海，我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撲通、撲通」狂跳起來，連手心都冒出了汗。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後，才終於鼓起勇氣，伸出顫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一指一指地抓住了她微涼的手掌。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ScwOuCgC
「影子姊姊……」
我艱難地吞了吞口水，一開口，聲音抖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清：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r2xJMgnp
「我覺得……我好像、好像喜歡妳。」
這句話吐出口的瞬間，一股滾燙的熱潮瞬間侵佔了我的整張臉，連耳根都燒得發燙。
我索性閉上眼睛，屏住呼吸，豁出去似地把憋在心底最深處的願望一股腦兒地拋了出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f0GfR83T
「等我長大以後……妳嫁給我，好不好？」
話音落下，房間裡靜得……只剩下我胸腔裡那瘋狂擂動的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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