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姊姊那隻原本還被我握著的手,簡直就像被火燙到了一樣,「唰」地一聲縮了回去。
她幾根纖細的指尖死死抵在唇前,在寂靜的房間裡,我甚至能無比清晰地聽見她因過度震驚而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雙平時總是淡然自若、彷彿能看透世間萬物的深邃藍眸,此時此刻徹底失去了章法,驚慌失措地四處亂瞄,就是唯獨不敢與我對視。
就算她還想靠著平日裡那副「冰山面具」死撐,但她那僵硬得如同生鏽機器人一般的肢體動作,早就把她內心的慌張給出賣得一乾二淨。
接著,歷史性的一幕發生了。
由於內心太過慌亂,她大概是本能地想要拉開一個「安全距離」,屁股往後一挪,卻忘了自己此時正坐在床沿。
下一秒,她整個人瞬間失去了重心。
只聽見「咚」的一聲悶響。
平時來去無蹤、動作俐落得宛如影魅般的影子姊姊,竟然就這樣極其狼狽地……直接從床邊四腳朝天地摔到了地板上。
「唔……」
地板上傳來一聲極其罕見、甚至帶點可愛的悶哼。她順勢抱著腦袋側過身去,像一隻受了巨大驚嚇的小動物,在地上把自己緊緊蜷縮成了一顆球。
原本那頭柔順乾淨的銀白短髮,此刻被摔得亂成一團,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我完全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看到她的右手正死命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那力道之大,簡直像是要把那顆快要撞破肋骨、徹底瘋狂失控的心臟,給強行按回胸腔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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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姊姊卻依舊縮在地板上,一點要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影子姊姊……?」
我心裡開始七上八下地犯嘀咕,糟了,剛剛那句話是不是真的把她嚇壞了?
我緊張地撐起身體,掀開被子打算下床看個究竟。結果就在我剛有動作的瞬間,地板上的她忽然長長地、深吸了一大口氣。
像是終於回過神來,她迅速起身,半跪在床邊,一記「摸頭殺」狠狠地落在我腦袋上,胡亂地把我的頭髮揉搓成一團亂草。
「拉拉,真是的!你才幾歲呀,到底從哪裡學來這麼撩人的話!」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1gGnOsCZD
她雖然努力裝出訓斥的口吻,但那逃避的眼神早就沒了威信。
我不死心地一把抓住她作亂的手,強迫自己迎上那雙依舊帶著餘溫的湛藍眼眸,無比認真地追問: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2uRzWUTfx
「那……妳到底答應不答應嘛?」
影子姊姊看著我,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無奈,隨後被化不開的柔情所取代。
她收起剛才的慌亂,再次在我面前端端正正地跪好。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hh9Y56n6x
她湊近我,聲音輕得像是一陣悄悄吹過心尖的微風: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YPp8SMftE
「我可能……沒有辦法嫁給妳。但我願意,等你長大。」
這答非所問的回答聽得我一頭霧水,我忍不住皺起眉頭,小小的腦袋裡塞滿了問號: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2In4tsSE3
「這……算答應我了嗎?」
「當然算啊。」
話音未落,一股帶著淡淡冷冽卻無比溫暖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影子姊姊毫無預警地伸出雙臂,將我整個人緊緊地摟進了懷裡。
那是一個稍微有些用力過度、甚至勒得我快要窒息的擁抱。她的銀髮輕輕蹭著我的頸窩,散發出那種類似月光的純淨清香。
我想,這大概就是她最毫無保留的答案了吧。
那一刻,心裡暖烘烘的,我甚至荒謬地希望牆上的時鐘乾脆壞掉算了,讓時間就永遠停留在這份讓人安心的溫暖中,哪裡也別去。
直到她忽然壞心地湊到我的耳邊,故意吹了一口氣。
那陣溫熱的吐息弄得我渾身一顫,又酥又癢的感覺讓我瞬間破功,「呀」地叫出聲來,只能紅著一張熟透的臉,一邊咯咯笑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把她從身上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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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姊姊忽然伸出雙手,微涼的掌心輕輕捧住了我的臉。
她的動作依舊溫柔,可不知道為什麼,在肌膚相貼的那一瞬間,我卻莫名緊張了起來。
因為此時此刻她的表情,和剛才簡直判若兩人。
那雙總是帶著淡淡笑意、包容著我胡鬧的藍眸,此刻專注得有些可怕,眼神深沉而凝重,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微微低下頭,額前幾縷銀白色的短髮隨著動作輕輕滑落。
「接下來的話,你要一字不漏地仔細聽好。」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很輕,卻比我聽過她的任何一句話都要來得認真。
我整個人傻愣愣地看著她,甚至忘了呼吸,只是本能地、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接著,她看著我的眼睛,緩緩開口。
「我每天晚上在床邊跟你說的那些故事……全都是真的。」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oatPC3uGt
「那些不是故事書裡虛構的內容,更不是我編出來哄你入睡的童話。」
她注視著我,像是要把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用烙鐵狠狠刻進我的靈魂深處一般,一字一頓地說道:
「故事裡的魔女梅克洛……」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Zt37uS7PH
「就是你真正的母親。」
那一瞬間,我的腦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耳邊傳來一陣尖銳的鳴響。
世界彷彿在這一秒顛倒了過來,我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還是我其實已經睡著了,正在做一場荒誕的大夢。
可她沒有給我逃避的時間,殘忍而清晰地繼續說了下去。
「而我……是她的僕人。」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Lp2grilyv
「我的名字,叫作影。」
「影?」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hc9E0ckSe
我呆呆地望著她,大腦像是在一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思緒碎成了一片片,無論我怎麼努力,都沒辦法把它們重新拼湊在一起。
真正的母親?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QWchsFxbd
梅克洛?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YKGU8ZE7z
僕人?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Mcrw0zCwO
影?
那些原本只存在於故事裡、伴著我無數次入眠的虛幻名字,怎麼會在眨眼之間,一下子全都變成了現實。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DiG7KzjMU
這種感覺,就像有人粗暴地把童話書硬生生撕開,露出了底下隱藏著的、冰冷而殘酷的真相。
我的胸口開始劇烈地發悶,每一次吸氣都像有重物壓在胸口,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影子姊姊那雙清澈得近乎透明的藍眸,此時此刻牢牢抓著我的視線。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J0sVAiwru
她眼底的認真,像是在告訴我:無論如何,我都不能逃避這個事實。
「你,拉斐爾——」
她輕輕喚著我的名字,語氣裡充滿了排山倒海的悲傷與溫柔。
「是她最珍視的兒子。」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QrZbM8DEz
「哪怕是徹底放棄一切、與世界為敵,她也想要保護你安全長大。」
這份突如其來的沉重真相,像一記耳光,將我的腦海抽得一片空白。
後面她那兩片薄唇還在一啟一合地說著些什麼,我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耳膜裡像是塞滿了雜亂無章的雜音,嗡嗡作響,震得我頭暈目眩。
我只能像具失去了靈魂的木偶,毫無生氣地睜大眼睛,胸腔裡的心臟卻在發瘋似地狂跳。
原來……那些陪伴我度過無數個黑夜的床邊故事,主角竟然就是我的親生母親。
而我體內流淌著的……竟然是魔女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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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大腦一片混亂、拼命想要理清那些亂七八糟的字眼時,影子姊姊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緩緩站起身來。
她的重心往後退了一步。那姿態……看起來就像是準備要離開了。
一股說不出的不安湧了上來,我幾乎是下意識往前一撲,連滾帶爬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拽住了她的衣角。
「姊姊……妳要去哪裡?」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m6XZhv2d6
連我自己都搞不懂,為什麼此時此刻自己會慌張得連聲音都在發抖。
可我心底就是盤旋著一種不祥的預感——今晚,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聽她說故事了。如果現在鬆開手,她就會像指尖的細沙一樣,再也抓不回來。
影子姊姊的腳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她扯了扯被我抓住的衣料,居高臨下地低頭看著我。在長達數秒的沉默後,她終究還是妥協似地輕嘆了一聲,重新跪回了床邊。
接著,她張開雙臂,再次輕輕地把我摟進了懷裡。
那份熟悉、冰涼而安靜的懷抱包裹住我,像是一劑強效的鎮靜劑,奇蹟般地讓我原本快要炸裂的混亂情緒,稍微平息了一點點。
「姊姊,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Pikm4w7IP
她低聲呢喃著,那語氣裡夾雜著一絲以前從未有過的、淡淡的疲憊,彷彿她已經獨自走了很久的路。
「很遠的地方?」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wuForJaXp
我像個失去了思考能力的木偶,只是死死揪著她胸口的衣服,無助地小聲重複著。
她沒有多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此時,冰冷的月光斜斜地落在她的側臉上。我昂起頭,震驚地發現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藍眸裡,第一次浮現出我從沒見過的情緒。
那是無奈,是猶豫,或是說……訣別。
「我也不知道,自己這一次還能不能回來。」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U7E8vFZGf
她自言自語般地低喃了一句,隨後自嘲似地牽了牽嘴角。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我的胸口一陣劇烈發緊。
我驚恐地張大嘴巴,想要大喊著求她留下,想要問她為什麼,可喉嚨卻像堵死了一樣,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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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姊姊沒有說什麼,只是任由那微涼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極其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
「所以啊……」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虛幻感,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被夜風吹散,再也找不回痕跡。
「拉拉一定要平平安安地長大。」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NyiXk656Q
「要快樂地活下去。」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Z1FkQnPXD
「還有……千萬不要忘記,你繼承的這一切。」
那時的我,根本沒有能力去解讀她這些話背後隱藏的驚濤駭浪。
什麼叫繼承?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RimCle7Kp
什麼叫不要忘記?
這些話,對於一個連故事結局都弄不懂的孩子來說,實在是太難懂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即便大腦還沒想明白,我的眼淚卻已經擅自奪眶而出。
滾燙的淚水砸在她的衣襟上,一開閘,便徹底失去了控制。
「不要……」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NIyTgM0K4
我近乎絕望地死死揪住她胸口的布料,指甲掐得指節發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姊姊……妳不要走……」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wXsREi9gw
我抽噎著,毫無尊嚴地哀求著她,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12EZ5vI3D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可是,這一次,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笑著答應我。
影子姊姊只是用那雙盈滿了無奈與疼惜的藍眸,安靜得像尊雕像般看著我。然後,她再度伸出手,像過去無數個平凡的夜晚那樣,最後一次,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那雙手依舊那麼輕,依舊像一縷捉摸不透的輕煙,感覺不到絲毫溫度。
可這一次,不論我怎麼拼命、怎麼拉扯,都再也抓不住她了。
「呼——」
就在我眨眼的剎那,一陣突如其來的夜風猛烈地灌了進來,將窗邊的白紗窗簾高高吹起,如浪潮般翻湧。
等那片白色遮蔽了視線又緩緩落下時,床邊已經空無一人。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PjO4TqAtS
她的身影,就像融化進了這漫天的銀白月光裡一樣,無聲無息,了無痕跡。
房間,重新回到了寂靜之中。
空落落的臥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呆若木雞地跪坐在凌亂的床墊中央。
我的胸口空空的,那裡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劇痛,像是有什麼這輩子最不可或缺的、至關重要的東西,被一柄鈍刀子硬生生從肉裡挖走了。
那時的我還太小,不知道該怎麼去定義這種錐心的空洞與絕望。
我只隱約記得,自己上一次哭得這麼撕心裂肺、這麼天崩地裂的時候……
是好久好久以前,在那個大雨滂沱的午後,我被大人們塞進馬車,強行送往奶奶家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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