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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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風鈴聲響起。這個時間的餐廳裡只有兩三桌客人,燈光被調暗,營造出私密的氛圍。我走向常坐的位置,靠窗的角落,可以俯瞰街道。左肩的疼痛今天稍微緩解,但依然隱隱作痛,我調整坐姿,讓背部完全貼合椅背的支撐,雙腿交疊,將手提包放在膝蓋上。窗外的車流緩慢移動,紅色的尾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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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煦辰從廚房走出來,穿著白色的廚師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燙傷疤痕。他看到我了,點了點頭,走過來。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鬢角有著幾根白髮,在燈光下顯得明顯。他的步伐帶著一種廚師特有的沈穩,腳步聲在木地板上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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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歐陽煦辰問,手中拿著菜單,但沒有遞給我,因為他知道我總是點同樣的東西。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廚師特有的、長期站立造成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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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我說,聲音平穩,視線掃過空蕩的餐桌,「也可能只是獨自用餐。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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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今晚不會來。」歐陽煦辰說,眼神意味深長,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他下午來過,留下了這個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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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信封很薄,但邊緣整齊,沒有郵票,顯然是手遞的。信封表面有著淡淡的咖啡漬,散發著一股木質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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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什麼?」我問,接過信封,沒有立即打開,而是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輕輕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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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告訴她,有些真相需要親眼看到,而不是聽別人轉述。』」歐陽煦辰說,他的眉頭皺起,在額頭形成細紋,「還有,他今晚要照顧小潼,所以不會出現在這裡。他看起來...很緊張,比平常更緊張。他還說...說妳可能會遇到一個舊識,讓我留意妳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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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一旁,靠近窗戶的位置。「給我一杯水,還有...今天的特餐。不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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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酒?」歐陽煦辰問,「妳看起來需要酒。妳的臉色很蒼白,肩膀又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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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不行。」我說,強迫自己將肩膀下沉,感受肌肉拉伸的刺痛,「我需要保持清醒。有些事情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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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煦辰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帶著詢問,但沒有追問。他點點頭,退回廚房,腳步聲在木地板上迴盪,然後是廚房門開關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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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自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街道。車流緩慢移動,紅色的尾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拖曳,形成細長的紅色線條。雨已經停了,但空氣中還殘留著潮濕的氣味,透過窗縫滲入,帶著秋夜的涼意。我伸手揉了揉左肩,肌肉在皮膚下緊繃成硬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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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再次響起,清脆且尖銳,在寂靜中顯得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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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頭,但從玻璃的反射中看見一個男人走進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邊臉。他的頭髮比十六年前稀疏了一些,鬢角有了灰白的痕跡,但走路的姿態依然熟悉,那種略帶急促的、幾乎是逃跑式的步伐。他的肩膀聳起,與我的姿勢驚人地相似,彷彿我們都背負著沉重的過去,都習慣了防禦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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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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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一瞬。左肩的肌肉突然抽搐,疼痛尖銳地刺入肩胛骨,沿著頸椎向上攀爬,讓我幾乎無法呼吸。我下意識地聳起肩膀,形成一個防禦的姿態,牙齒咬緊下唇,握緊手中的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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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我了。他的腳步停頓,站在餐廳中央,燈光從上方照下,在他的臉上投下陰影。他的眼睛睜大,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混合著愧疚、期待,和某種釋然。他的手中握著一個黑色的盒子,大小如同一本精裝書,材質看起來是某種金屬與皮革的混合,邊緣有著精緻的壓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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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曦。」趙慕時開口,聲音比记忆中低沉,帶著一種長期抽煙造成的沙啞,還有某種異國腔調的尾音,「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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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的手握緊水杯,玻璃器皿的觸感冰涼且堅硬,指節泛白。我維持著坐姿,但身體僵硬,肩膀聳得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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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妳不想見我。」趙慕時說,走近一步,他的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刺耳,「但我必須來。我帶來了...帶來了妳需要看到的東西。關於十六年前,關於那場婚禮,關於...真相。關於我們都誤解了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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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我問,聲音冷硬,終於轉過身面對他。我的視線與他相遇,他的眼睛依然是那種深褐色,但眼角有了細紋,眼神中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沉重,還有深深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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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慕時走到桌前,停在我對面。他的臉上有了皺紋,眼角的紋路深刻,皮膚呈現出一種長期在戶外活動的小麥色,與十六年前那個蒼白的新郎截然不同。他的嘴唇乾燥,微微顫抖,鬍鬚修剪得極短,呈現出青灰色的陰影。他的頭髮稀疏,可以看見頭皮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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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的婚禮錄影帶。」趙慕時說,將盒子放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不是數位檔案,是原始的VHS帶,轉錄後的修復版。裡面有...有當天的完整記錄。有妳沒有看到的部分,有妳表姐說的話,有...有一切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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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看這個。」我說,聲音顫抖,試圖保持平穩,「我已經記得夠清楚了。妳逃婚了,妳在儀式開始前從後門離開,跟著另一個男人。這就是我記得的全部,也是我需要記得的全部。這就是我成為現在這個樣子的原因,我的不婚主義,我的防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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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妳記錯了。」趙慕時說,他拉開椅子坐下,動作緩慢且沉重,椅子腳在地板上刮擦出聲響,「或者說,妳只看到了一部分。妳以為是我背叛了妳表姐,以為我是個懦夫,在婚禮當天逃跑,為了一個...一個剛認識的男人。但事實不是這樣,雲曦,事實...事實比這複雜得多,也比這簡單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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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煦辰端著餐點走過來,看到趙慕時,他的腳步停頓,眼神在我們之間移動,帶著警覺和敵意。他將盤子放在我面前,是一碗熱湯,香氣上升,模糊了視線。湯麵上飄著翠綠的蔥花,油脂在燈光下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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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我請他離開嗎?」歐陽煦辰問,聲音低且堅定,站在我身側,姿態保護性,雙手握緊托盤的邊緣,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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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說,拿起湯匙,但沒有喝湯,只是握在手中,感受金屬的溫度,「讓他說完。說完然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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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煦辰看了趙慕時一眼,那個眼神帶著警告和敵意,然後他退回廚房,但沒有關上門,顯然在監聽,隨時準備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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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我說,湯匙在碗中輕輕攪動,發出細微的聲響,「為什麼回來?為什麼現在?為什麼要撕裂我已經癒合的傷口?你知道建立這些防禦花了多少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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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慕時深吸一口氣,他的肩膀聳起,然後放下,這個動作與我的習慣驚人地相似。他從風衣內袋裡取出一張照片,推過桌面。照片裡是兩個年輕人,站在海邊,笑容燦爛。一個是年輕時的趙慕時,另一個是...我不認識的男人,但有著溫和的眼神和略長的頭髮,穿著白色的襯衫,海風吹起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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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陳遠,」趙慕時說,聲音輕柔,帶著一種懷念的顫抖,「我大學時的室友,我的伴郎,也是...也是我最愛的人。我們在一起十五年,直到去年他去世。我們曾在舊金山註冊結婚,雖然這裡不承認,但對我們來說,那就是真實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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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妳愛上了伴郎。」我說,聲音冷硬,試圖壓抑內心的波動,「這就是妳逃婚的理由,不是嗎?妳在婚禮當天發現自己愛的是男人,所以妳逃跑了,留下我表姐一個人面對所有的恥辱和嘲笑。這就是我堅信不疑了十六年的故事,我的創傷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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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趙慕時搖頭,他的眼睛紅腫,帶著長期失眠的痕跡,眼眶濕潤,「我逃婚不是因為我在婚禮當天才發現自己的性向。我一直都知道,雲曦,從十六歲起我就知道。我逃婚是因為...因為妳表姐知道,而且她一直都知道。我們的婚禮,從頭到尾都是一場...一場演出,一場商業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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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湯匙掉進碗裡,發出清脆的聲響,湯汁濺出,灑在桌面上,形成深色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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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我問,聲音嘶啞,幾乎是耳語,身體向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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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表姐,林婉容,她知道我是同性戀。」趙慕時說,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指節泛白,青筋暴露,「我們的婚約是...是一場交易,一個商業合約。她的家族需要我父親的資金支持來挽救破產的企業,我的家族需要她的家族在政治上的影響力來推動某個開發案。我們約定好,結婚三年後和平離婚,期間我們各過各的,她可以有她的情人,我可以...可以有我的生活。這在當時...在當時看起來是雙贏的,是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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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可能。」我說,聲音顫抖,身體後靠,靠在椅背上,「我表姐愛你,她為你哭了整整兩個月,她暴瘦,她封閉自己,她甚至一度想自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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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的不是失去我,」趙慕時打斷,聲音痛苦,眼淚終於流下,沿著臉頰滑落,滴落在桌面上,「她哭的是失去自由,失去尊嚴,失去...愛情的假象。婚禮當天,陳遠從美國飛回來,告訴我他不能再等了,他要我跟他一起走,否則他就永遠離開,不再回頭。我猶豫了,雲曦,我猶豫了整整一個早上,我在更衣室裡來回踱步,我知道如果我離開,會造成什麼樣的醜聞。但最後,妳表姐...她幫我做出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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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幫你?」我問,感覺到一陣眩暈,胃裡翻湧,「她怎麼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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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儀式開始前二十分鐘,在更衣室裡對我說,『走吧,慕時,趁現在還來得及。不要為了我毀掉妳的人生,就像我也不要為了妳毀掉我的。』」趙慕時說,他的聲音模仿著某種溫柔的語調,但帶著破碎的顫抖,「她說她已經愛上了別人,一個她真正愛的人,但她無法在這個婚禮上離開,因為她的家族不會允許,他們會殺了她,或者至少會剝奪她的一切。所以...所以她希望我離開,希望我以逃婚的方式結束這場鬧劇,這樣她就可以成為受害者,而不是叛徒,這樣她就有理由拒絕下一次的聯姻,這樣她就可以...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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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我重複,但聲音微弱,幾乎是喃喃自語,「她從未告訴我...她從未...她讓我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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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告訴任何人。」趙慕時說,擦去眼淚,但新的淚水又湧出,「這是我們的協議,我們的沉默契約。我成為那個逃婚的混蛋,那個不負責任的同性戀,她成為被拋棄的可怜新娘,值得同情,值得被保護。這樣她的家族會同情她,不會逼她立刻再婚;我的家族會憤怒,但不會懷疑我的性向,不會深入調查。這是...這是我們當時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唯一的出路。但我們沒想到...沒想到妳會在教堂後門,沒想到妳會看到那一幕,沒想到妳會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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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毀掉我對愛情的信仰。」我接話,聲音破碎,「因此聳了十六年的肩,拒絕了所有的親密關係,因此變成了現在這個鐵娘子,這個不婚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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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椅背上,感覺到左肩的疼痛劇烈地加劇,肌肉抽搐,幾乎無法呼吸。十六年的信仰,十六年的堅持,十六年的不婚主義,建立在這個基礎上——我以為我目睹了一場背叛,我以為我見證了婚姻的虛偽和殘酷,我以為...我以為我必須保護自己免受這種傷害,必須聳起肩膀,築起高牆。而現在,他告诉我,那只是一場戲,一场双方合谋的演出,而我,是唯一的观众,是唯一的受害者,是唯一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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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現在告訴我?」我問,聲音破碎,帶著憤怒和困惑,「為什麼十六年後才來解釋?你知道這十六年我是怎麼過的嗎?你知道我因為那場婚禮,變成了什麼樣的人嗎?你知道我錯過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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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陳遠去年去世了。」趙慕時說,擦去眼淚,但新的淚水又湧出,沿著臉頰滑落,滴在桌面上,「癌症。他在病床上告訴我,他不後悔跟我在一起,但他後悔...後悔讓我以為自己是個懦夫,以為我毀了別人的人生,以為我造成了一個無辜女孩的創傷。他說,如果我還有機會,必須回來告訴妳們真相,特別是妳,雲曦。他說,妳是無辜的,妳不應該為我們的謊言付出代價,不應該因此放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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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是我?」我問,聲音嘶啞,「為什麼不是她?為什麼不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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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是無辜的。」趙慕時重複,「因為妳在教堂後門看到我跟陳遠離開,因為妳以為妳目睹了一場骯髒的背叛,一場私奔。妳不知道這是一場...一場解脫,一場救援。妳以為婚姻是陷阱,愛情是謊言,男人都是騙子。妳為了這個錯誤的認知,懲罰了自己十六年,聳了十六年的肩,拒絕了所有的親密關係。我看到妳現在的樣子,蕭雲曦,我看到妳的照片,妳在雜誌上,在報導裡,妳是那個鐵娘子,那個不婚主義的投資總監,妳的肩膀總是聳起,眼神總是防禦。這是我的錯,這是我造成的,這是我欠妳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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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將那個黑色的盒子推向我,盒子在桌面上滑動,停在我面前。「這是錄影帶,裡面有婚禮前妳表姐在更衣室裡對我說話的畫面。她說...她說她很抱歉讓妳捲入這場鬧劇,她說妳是個相信愛情的女孩,她不該讓妳看到那些,不該讓妳失去對愛情的信仰。她說...她說希望有一天妳能原諒她,也希望妳能...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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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在哪裡?」我問,聲音嘶啞,幾乎是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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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哥華。」趙慕時說,「她嫁給了那個她真正愛的人,一個畫家,他們有三個孩子,兩個女孩一個男孩。她過得很幸福,雲曦,很幸福。而我...我也曾經幸福過,跟陳遠在一起的那十五年,是我人生中最真實的時光。但我們都欠妳一個道歉,一個解釋,一個...贖罪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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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門口,腳步沉重,風衣的下襬在空氣中飄動。在門前,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眼神複雜,帶著愧疚和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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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為我原諒妳自己。」趙慕時說,聲音在空曠的餐廳裡迴盪,「為妳自己原諒妳自己。妳沒有錯,妳只是看到了不該看到的,然後背負了不該背負的。放下吧,雲曦,放下那個聳肩的習慣,放下那個防禦的姿態。愛情不是陷阱,婚姻也不一定是,雖然對我來說它不是,但對妳...對妳也許可以是。妳值得擁有真實的親密關係,不是基於謊言的,也不是基於恐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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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響起,清脆且尖銳,他離開了,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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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自坐在那裡,看著桌上的黑色盒子。湯已經涼了,表面凝結了一層油脂,蔥花沉在碗底。我的左肩劇烈疼痛,但我沒有聳肩,我強迫自己保持肩膀下沉,感受那種痠痛,感受那種真實,感受那種被顛覆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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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煦辰走過來,站在我身邊,沉默了很久。他的廚師服上沾著油漬,手中握著一塊抹布,但沒有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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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好嗎?」他問,聲音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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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我說,聲音平穩,但眼淚無聲地流下,沿著臉頰滑落,「但我想...我想我終於可以開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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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去拿那個盒子,但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起。刺耳的鈴聲打破了餐廳的寧靜,在寂靜中顯得突兀。我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一個陌生的號碼,區號是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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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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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總監。」林賢熙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低沉且急促,帶著一種壓抑的恐懼,「我需要妳現在立刻來我的住處。小潼出事了,她...她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妳,但畫裡的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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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裡的我怎麼樣?」我問,站起身,拿起包和外套,動作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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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裡的妳躺在地上,肩膀流血,周圍全是黑色的鳥。」林賢熙的聲音顫抖,帶著一種父親特有的恐慌,「她說...她說這是明天會發生的事。她說有人要殺妳,蕭總監,而且這個人...這個人妳認識。這個人今天見過妳,而且...而且她說,這個人與十六年前的那場婚禮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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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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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着手機,站在餐廳中央,左肩的疼痛突然變得尖锐,仿佛預兆着什麽。窗外,一辆黑色的轎車缓缓驶過,車窗搖下,我看見程雪凝坐在後座,她的脸上带着一个完美的微笑,手中握着一张照片——那是十六年前婚禮的照片,但照片上的新娘不是我表姐,而是...另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一個穿着同样婚纱,但面容模糊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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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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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門,冷氣與木質地板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客廳的燈光昏暗,只開著一盞落地燈,在牆面上投下扭曲的陰影。林賢熙站在客廳中央,穿著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凸起的青筋。他的頭髮凌亂,顯然是匆忙起床的結果,眼神中帶著一種壓抑的恐懼和疲憊。他的手中握著一張畫紙,紙張邊緣有些捲曲,顏料還未完全乾透,在燈光下閃著濕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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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來了。」林賢熙說,聲音沙啞,帶著長期熬夜造成的粗糙感。他走向我,腳步急促,將畫紙遞給我,「看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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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畫紙。上面是一幅蠟筆畫,色彩濃烈且扭曲。畫面中央是一個穿著白色衣服的女人躺在地上,肩膀的位置被塗成紅色,周圍圍繞著無數黑色的鳥,鳥的眼睛被畫成白色的圓點,在黑色的身體上顯得詭異。背景是灰色的天空,雨絲用藍色的線條表示,傾斜地落下。在畫面的角落,有一個小小的教堂輪廓,教堂的門口站著兩個模糊的人影,一個穿著黑色西裝,一個穿著白色紗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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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小潼畫的?」我問,聲音顫抖,視線無法從那個躺在地上的女人身上移開。那個姿勢,那個角度的肩膀,讓我感到一陣熟悉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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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十點。」林賢熙說,他的手插入頭髮中,指節泛白,用力拉扯,「她本來已經睡了,但突然尖叫著醒來,說她看見了,看見妳躺在雨中,看見黑色的鳥在吃...在吃妳的肩膀。然後她開始畫,畫了整整一個小時,不許我打斷她。畫完之後,她說...她說這是明天會發生的事,除非妳找到『真正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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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婚禮?」我皺眉,左肩的疼痛突然加劇,肌肉抽搐,「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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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她,但她不說話了。」林賢熙說,轉身走向客廳深處,腳步沉重,「她回到了那種狀態,選擇性緘默,只是抱著那隻破舊的泰迪熊,坐在角落裡搖晃。她只說了那麼多,然後就...就封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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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他走進客廳。小潼坐在沙發旁的地板上,穿著一件過大的白色睡衣,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抱著一隻棕色的泰迪熊,熊的一隻眼睛已經脫落,露出白色的棉花。她的身體輕微搖晃,前後搖動,嘴裡哼著一首聽不清旋律的歌謠。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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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不像八歲的孩子,太過平靜,太過穿透,彷彿能看穿所有的偽裝和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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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來了。」小潼說,聲音輕柔且清晰,與她的年齡不符的成熟,「我看見妳了,在雨中,在十六年前。妳站在後門,看著他們離開,妳的肩膀聳起來,像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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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血液凝固。「妳怎麼知道?」我問,聲音嘶啞,蹲下身,與她平視,「妳不可能知道,妳那時候還沒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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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了。」小潼說,她的眼睛沒有眨動,直視著我,「在媽媽的照片裡,在那些舊照片裡,我看見妳。妳穿著藍色的裙子,頭髮濕了,站在雨裡。妳以為妳看見了背叛,但妳沒有看見全部。妳只看見了門,沒有看見窗。妳只看見了逃跑,沒有看見...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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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換?」我重複這個詞,感覺到一陣眩暈,「什麼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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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不說話了。她低頭看著泰迪熊,手指撫摸著熊脫落的眼睛位置,動作輕柔且重複。林賢熙走過來,蹲在她身邊,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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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累了。」林賢熙說,聲音輕柔,「這些話耗盡了她的精力。每當她...看見什麼之後,她就會這樣,需要休息,需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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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說的是真的。」我說,站起身,左肩的疼痛變成一種持續的鈍痛,「十六年前的婚禮,確實下雨了。我確實站在後門,我確實看見趙慕時和伴郎離開。但她說的『交換』是什麼意思?還有『窗』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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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站起身,他的臉色蒼白,眼神複雜。「我需要給妳看一些東西。」他說,走向書房,「關於我姐姐的調查,關於她死前發現的東西。這些東西...這些東西與妳的婚禮有關,與十六年前的那場雨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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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他走進書房。房間裡四面牆都是書架,堆滿了文件和檔案盒。中央是一張大桌子,上面攤開著無數的照片和文件,用紅色的線連接著,形成一個複雜的網絡。林賢熙走向其中一面牆,取下一個檔案夾,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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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姐姐收集的資料。」林賢熙說,「關於濱港物流,關於林氏家族,也關於...十六年前的一場婚禮。她發現,這些事情之間有著某種聯繫,某種...血緣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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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檔案夾。第一頁是一張泛黃的報紙剪報,標題是「豪門婚禮突告取消,新郎神秘失蹤」。照片裡是教堂的外觀,雨水打濕了台階,一個穿著藍色伴娘禮服的女孩站在門口,背影孤獨。那是我,十六年前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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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為什麼趙慕時選擇在那天逃跑嗎?」林賢熙問,靠在書桌邊緣,雙臂交叉,「不只是因為陳遠回來了,不只是因為妳表姐的請求。而是因為...因為有人在那天威脅他,要揭露他的性向,要毀掉他的家族,除非他配合演出一場戲,一場逃婚的戲,讓某個人可以...可以取代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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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位置?」我問,翻動文件,手指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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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的位置。」林賢熙說,聲音低沉,「在婚禮的某個時刻,在混亂中,有人代替了趙慕時,穿上了他的西裝,站在了祭壇前。而妳表姐,她知道,她配合了,因為那個人...那個人才是她真正愛的人,才是她願意為之毀掉婚禮的人。趙慕時的逃跑,只是為了轉移注意力,為了創造混亂,為了讓那個交換可以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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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可能。」我說,但聲音微弱,「我親眼看見趙慕時離開,我親眼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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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見的是趙慕時和伴郎離開後門。」林賢熙說,走近一步,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照片,「但妳沒有看見前門,沒有看見教堂的側窗。在妳盯著後門的時候,在前廳,在賓客的目光被混亂吸引的時候,有人...有人完成了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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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是教堂的側面,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從窗戶爬進去,而另一個男人,同樣穿著西裝,正從窗戶爬出來。兩人的身形相似,但側臉不同。爬進去的那個人,側臉有著一道疤痕,從顴骨延伸至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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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我問,指著那個有疤痕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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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林永清,我的姐姐。」林賢熙說,聲音顫抖,「或者說,這是當時我姐姐拍攝的照片,她在調查家族歷史時發現的。這個有疤痕的男人,是林家的私生子,趙慕時的同父異母兄弟,也是...也是妳表姐真正愛的人。而爬出來的那個人,是原本應該舉行婚禮的新郎,但他不是趙慕時,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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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誰?」我問,聲音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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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程雪凝的丈夫。」林賢熙說,這句話在空氣中迴盪,「或者說,當時的未婚夫。程雪凝在十六年前,差點嫁給了妳表姐的愛人,而妳表姐的婚禮,實際上是一場...一場交換人質的儀式,一場權力與愛情的交易。趙慕時逃婚,不是為了陳遠,至少是主要的,而是為了讓這個交換可以發生,為了讓真正的愛人可以在一起,而他自己...他自己成為了那個永遠的罪魁禍首,背負了所有的罵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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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膝蓋發軟,我扶住書桌的邊緣,指節泛白。十六年前的畫面在我腦海中翻湧,但現在,那些畫面被重新上色,重新解釋。我以為我目睹了一場背叛,但實際上,我目睹了一場...救援?一場以犧牲為代價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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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現在才知道?」我問,聲音嘶啞,「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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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是林家的秘密。」林賢熙說,「也是程家的秘密。程雪凝回來,不只是為了合夥人的位置,她是為了確保這個秘密永遠不被揭穿,為了保護她的丈夫,或者說,為了保護她當年沒有嫁成的男人。而妳,蕭雲曦,妳是唯一的變數,因為妳在後門看見了趙慕時離開,妳以為那是全部,但如果妳開始懷疑,開始調查,妳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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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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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程雪凝與妳表姐的愛人,至今仍有聯繫。」林賢熙說,「發現他們有一個孩子,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出生在妳表姐婚禮後的九個月。發現當年的交換,不只是愛情的交換,還有...還有血緣的延續,有家族利益的重新分配。而趙慕時,他成了那個永遠的替罪羊,為了保護這個秘密,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離開,選擇了讓妳...讓妳以為他是一個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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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左肩的疼痛劇烈地加劇,彷彿那把刀真的刺入了肌肉。十六年來,我聳著肩,我防禦著,我拒絕愛情,我以為我是在保護自己免受背叛,但實際上...實際上我是在逃避,逃避那個我沒有勇氣面對的真相——我沒有趙慕時那種為愛毀滅的勇氣,我沒有那種為了真實而犧牲一切的決心。我選擇了安全,選擇了孤獨,選擇了用不婚主義來包裝我的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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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見趙慕時。」我說,睜開眼睛,聲音堅定,「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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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在港島的萬豪酒店。」林賢熙說,「但我懷疑他現在不在那裡。程雪凝今天下午見了他,他們談了很長時間。我擔心...我擔心程雪凝會對他不利,為了永遠封住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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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去找他。」我說,轉身走向門口,「帶上小潼,我們現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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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不能去。」林賢熙說,抓住我的手臂,他的手掌冰冷且用力,「她已經太虛弱了,而且...而且她說還有一幅畫,還沒有完成。她說,那幅畫會告訴我們,誰是真正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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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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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黑色的鳥不只是預言,也是線索。」林賢熙說,聲音顫抖,「她說,十六年前的婚禮上,有一個女人,穿著黑色的衣服,站在教堂的鐘樓上,看著一切發生。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現在還在,而且她就快要...快要對妳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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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血液凝固。黑色的衣服,鐘樓,十六年前的雨。我試圖回憶,但記憶中只有模糊的輪廓,只有濕冷的雨水,只有趙慕時逃離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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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必須找到趙慕時。」我說,聲音急促,「現在,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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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點頭,我們衝向門口。但在打開門的瞬間,小潼的聲音從客廳傳來,輕柔且清晰,穿透了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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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遲了。」小潼說,「她已經來了。穿著黑色的鳥,帶著十六年前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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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衝到客廳,看見小潼站在窗前,她的手中握著第二幅畫,畫紙在夜風中飄動。畫裡是一個穿著黑色套裝的女人,站在鐘樓上,手中握著一把刀,刀尖指向下方,指向一個穿著伴娘禮服的女孩。而那個女人的臉...那個女人的臉,雖然是蠟筆畫的,輪廓模糊,但那個髮型,那個姿態,讓我感到一陣熟悉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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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程雪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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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那是十六年前的程雪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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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現在才開始的。」小潼說,轉身看著我,眼睛裡閃著詭異的光芒,「她從那時候就開始了。而現在,她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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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遠處傳來警笛聲,或者只是風聲,在夜色中顯得淒厲且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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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思遙的普拉提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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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薰衣草與尤加利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室內的燈光柔和,是暖黃色的色溫,與外面灰暗的雨天形成對比。馬思遙站在中央,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質長袍,腰間繫著深色的布帶,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她的頭髮束成一個簡單的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細長的頸項。她的臉上沒有化妝,皮膚呈現出一種長期冥想帶來的平靜光澤,眼角有著細紋,但眼神清澈且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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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遲到了二十分鐘。」馬思遙說,聲音輕柔且平穩,帶著一種特有的節奏感,彷彿每個字都經過仔細的吐納。她走向我,腳步無聲,目光直接落在我的左肩上,「而且妳的肩膀比上週更僵硬了。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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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婚禮。」我說,聲音沙啞,將外套掛在門後的鉤子上。我的動作遲鈍,左肩的肌肉在脫下外套時發出抗議,疼痛沿著頸椎向上攀爬,「或者說,一場十六年前的婚禮,突然回來找我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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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慕時。」馬思遙說,這不是問句。她走近一步,伸出手,但沒有觸碰我,只是懸空在我的左肩上方,感受著那裡的能量流動,「他回來了。我今早冥想時看見了,看見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站在雨裡,手中握著黑色的盒子。他帶來了真相,對不對?但也帶來了更多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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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知道?」我問,轉身看她,眉頭皺起,「我從未告訴過妳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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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會說話。」馬思遙說,她的手掌輕輕落在我的肩膀上,隔著襯衫布料,她的指尖冰涼且堅定,「妳的肩膀記得他。這裡,」她的拇指按壓肩胛骨外側的一個點,我猛地抽氣,疼痛尖銳且陌生,「這個結節,不是普通的肌肉勞損。這是創傷性的鈣化,形成於某個極度緊張的瞬間,某個妳以為妳會死去,或者某個妳的世界完全崩塌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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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我說,聲音顫抖,「我二十二歲,站在教堂的後門,看著...看著我以為的背叛發生。我的肩膀從那時候開始痛,從那時候開始聳起,從那時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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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時候開始,妳選擇了防禦而不是感受。」馬思遙說,完成我的句子。她引導我走向治療床,那是一張低矮的床墊,鋪著白色的亞麻布,「躺下。我們今天要深入這個結節,不是為了消除它,而是為了聽它說話。身體的記憶比大腦更誠實,特別是當大腦選擇遺忘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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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下,面朝下,臉埋在圓形的枕頭中。枕頭散發著薰衣草的香氣,但我的呼吸急促,心跳加速。馬思遙的手掌開始工作,她的手指沿著我的脊椎向上滑動,停留在左肩胛骨的位置,按壓,揉捏,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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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很硬。」馬思遙說,她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專注的平靜,「像石頭一樣。妳聳肩聳了十六年,把這裡的肌肉變成了盔甲。但盔甲太重了,雲曦,重到妳快要無法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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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這個盔甲。」我說,聲音悶在枕頭裡,「沒有它,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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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怎麼樣?」馬思遙問,她的拇指深深按入那個結節,疼痛讓我弓起背部,但她用另一隻手輕輕按住我的腰部,固定住我,「會受傷?會脆弱?會愛上某人,然後被拋棄?這就是妳害怕的,對不對?這就是為什麼妳選擇了不婚主義,選擇了孤獨,選擇了用Excel計算愛情的R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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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理性的選擇。」我說,試圖反駁,但聲音因為疼痛而破碎,「愛情是低性價比的投資,風險太高,回報不確定,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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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妳親眼見證了它的失敗。」馬思遙說,她的手指在結節周圍畫圈,施加壓力,「但妳見證的是真實的失敗,還是妳以為的失敗?趙慕時告訴妳的真相,與妳記得的真相,哪一個更重?哪一個塑造了這個結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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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她的手指繼續工作,疼痛變成一種深層的痠麻,沿著手臂向下傳導,直達指尖。我感覺到眼淚湧出,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某種被壓抑的東西正在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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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雨水。」我說,聲音顫抖,「很冷,滲透我的伴娘禮服。我記得我站在後門,看著趙慕時和伴郎手牽手跑進巷子裡。我記得我的肩膀抬起來,聳起來,像是要保護我的脖子,保護我的心臟。我記得我告訴自己,永遠不要相信,永遠不要敞開,永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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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不要愛。」馬思遙說,完成句子。她的手掌覆蓋在整個左肩上,溫度透過布料傳來,「但現在妳知道那不是背叛,至少不只是背叛。那是一場救援,一場交換,一場為了真實而進行的交易。而妳,妳被留在雨中,背負著錯誤的記憶,背負著不屬於妳的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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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怎麼辦?」我問,眼淚浸濕了枕頭套,「如果我放下這個防禦,如果我不再聳肩,如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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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會感到疼痛。」馬思遙說,聲音平穩且誠實,「真實的疼痛,不是這種慢性的、習慣性的緊繃,而是銳利的、清醒的疼痛。然後妳會感到空虛,因為盔甲消失了,妳會感到寒冷,因為牆壁倒塌了。但再然後,雲曦,妳會感到風,感到陽光,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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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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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活著。」馬思遙說,她的手指離開我的肩膀,輕輕拍打我的背部,示意我翻身,「坐起來。我們要做最後一個動作,一個釋放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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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身,左肩沉重且痠軟,但某種長期存在的壓迫感確實減輕了。我看著馬思遙,她走向牆邊的架子,取下一條瑜伽帶,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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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抓住兩端,舉過頭頂。」馬思遙指導,她的動作緩慢且精確,「然後,當我說開始的時候,妳要用力拉開,同時...同時說出妳最害怕說出的話。那個妳憋了十六年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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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住瑜伽帶,雙手分開,舉過頭頂。我的左肩抗議,肌肉顫抖,但我咬緊牙關,維持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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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馬思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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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力拉開瑜伽帶,感覺到肩胛骨向兩側展開,那個結節被拉伸,疼痛銳利且清晰。張開嘴,聲音衝出喉嚨,比我預期的更大聲,更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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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我喊,眼淚流下,「我害怕我錯了!我害怕我浪費了十六年!我害怕我其實...其實也想要那種勇氣,那種為愛逃跑的勇氣!但我沒有!我站在那裡,我聳著肩,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看著,然後我逃進了我的殼裡,逃了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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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伽帶斷裂的聲音在空間裡迴盪。我跌坐在床墊上,雙手還維持著拉開的姿勢,肩膀劇烈起伏,呼吸急促且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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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思遙跪在我面前,雙手握住我的手腕,穩定住我的顫抖。「很好。」她說,聲音輕柔,「很好,雲曦。這是真實的,這是活的。現在,感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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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撫摸我的左肩,這次沒有按壓,只是觸碰。「還痛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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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受了一下。疼痛還在,但不再是那種沉重的、壓迫的疼痛,而是一種...輕盈的痠麻,一種運動後的疲憊。「不一樣了。」我說,聲音沙啞,「感覺...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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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終於說出來了。」馬思遙說,站起身,走向窗邊,拉開窗簾。外面的雨已經停了,陽光透過雲層,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現在,妳需要決定。要繼續背著這個過去,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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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響起,清脆且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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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思遙皺眉,走向門口。我跟著她,整理著皺亂的襯衫。她透過貓眼看了一眼,然後轉頭看我,表情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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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小女孩。」馬思遙說,「還有一個男人,但那個男人站在樓梯口,沒有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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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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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站在門口,穿著黃色的雨衣,帽子遮住半張臉,手中抱著那隻破舊的泰迪熊。她的眼睛在陰影中顯得巨大且漆黑,直直地看著我。在她身後,林賢熙站在樓梯的轉角處,穿著深色的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防禦且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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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裡面哭。」小潼說,這不是問句。她的聲音輕柔且平穩,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確定,「我聽見了。妳說妳害怕。妳說妳想要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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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我蹲下身,與她平視,注意到她的臉色蒼白,嘴唇缺乏血色,「妳怎麼來這裡的?妳舅舅知道妳一個人上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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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小潼說,她的眼睛沒有眨動,直視著我,「但他讓我來。他說妳需要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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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雨衣口袋裡取出一張折疊的紙,遞給我。我展開,是一幅蠟筆畫,比之前的更精細。畫裡是一個女人,坐在一張白色的床墊上,雙手舉過頭頂,肩膀處畫著紅色的線條,但那些線條正在斷裂,周圍飛散著黑色的碎片。在女人的臉上,有著兩道藍色的線條,代表淚水,但嘴角卻是...上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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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我問,聲音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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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現在的妳。」小潼說,她的手指輕輕觸碰畫中女人肩膀的位置,「紅色的線斷了。黑色的鳥飛走了。但是...」她停頓,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妳為什麼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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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我問,感覺到一陣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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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哭了,妳釋放了,妳的肩膀放下了。」小潼說,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真誠的困惑,「但是妳沒有笑。我媽媽說,當真正的痛苦離開時,應該要笑的。她說,眼淚是鹽水,洗掉髒東西,但笑聲是...是光,照亮進來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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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媽媽...」我說,聲音哽咽,「妳媽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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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為什麼不笑?」小潼又問,這次聲音更輕,帶著一種孩子的堅持,「是因為還有東西卡在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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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隔著空氣,指向我的左肩,確切地說,指向那個結節的位置。她的手指沒有觸碰我,但我感覺到那裡的肌肉再次抽搐,一種殘留的疼痛,一種...未被完全釋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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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說,試圖微笑,但嘴角僵硬,「也許還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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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那個穿黑衣服的女人嗎?」小潼問,她的眼睛突然變得銳利,「因為她還在那裡,在鐘樓上,看著妳。她沒有走。她只是...躲起來了,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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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思遙在這時插話,她的聲音平穩但帶著警覺:「小潼,妳說的穿黑衣服的女人,她在哪裡?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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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小潼說,這個答案出乎意料。她轉頭看向樓梯口,林賢熙的身影已經不在那裡了,「她去找趙慕時了。她說,既然他回來了,既然他要說出真相,那麼她就要...就要讓他永遠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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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醫院?」我問,站起身,聲音急促,抓住小潼的肩膀,但立刻鬆開,意識到自己的力道可能太大,「小潼,告訴我,哪間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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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瑪麗。」小潼說,她的聲音沒有波動,「趙慕時在那裡,他的心臟...很痛。那個女人給了他一杯茶,現在他在睡覺,睡得很深,也許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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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機在這時響起。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工作室裡顯得突兀且緊急。我拿出來,螢幕上顯示高悅琳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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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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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曦,」高悅琳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恐慌和緊迫,「趙慕時出事了。他在聖瑪麗醫院,被發現在病房裡昏迷,心跳過慢,醫生說是藥物過量,但不知道什麼藥。在他床邊,有一杯茶,還有...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十六年前的婚禮,背面寫著『這次沒有人能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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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凝。」我說,聲音冷硬,轉身走向門口,抓起外套,「是程雪凝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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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如此。」高悅琳說,聲音顫抖,「醫院的監視器拍到一個女人進入他的房間,穿著黑色的護士服,戴著口罩。但雲曦,那個身形...那個身形不像是程雪凝。那個人...那個人看起來更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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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誰?」我問,已經衝到門口,小潼跟在我身後,馬思遙在後面喊著什麼,但我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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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妳表姐。」高悅琳說,聲音破碎,「像是林婉容。但這不可能,對不對?她在溫哥華,她不可能在這裡,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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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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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左肩的疼痛突然消失,變成一種麻木的冰冷。小潼站在我身邊,抬起頭,看著我,她的眼睛裡閃著詭異且成熟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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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妳可以笑了嗎?」小潼問,聲音輕柔,「還是現在,妳終於要開始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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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看著這個八歲的孩子,她手中握著的泰迪熊,她雨衣上殘留的雨滴。我想起她畫中的黑色鳥群,想起她說的鐘樓上的女人,想起趙慕時遞給我的黑色盒子,裡面裝著十六年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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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跑。」我說,聲音堅定,肩膀下沉,不再聳起,「但不是逃跑。是追趕。這次,我不會站在後門看著,我要衝進去,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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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要什麼?」小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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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真相。」我說,衝下樓梯,「全部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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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馬思遙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帶著一種預言式的平靜:「記得,雲曦,當妳放下肩膀的時候,妳也放下了盾牌。妳現在是脆弱的,但也是...自由的。小心使用這個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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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衝入雨中,小潼的畫被我握在手中,紙張被雨水打濕,顏料暈開,但那個微笑的嘴角依然清晰,在灰色的雨幕中,像是一個等待被實現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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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aGRPJiHq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