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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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走進來,手中拿著一個深色的文件袋。他穿著一套剪裁精準的炭灰色西裝,沒有繫領帶,襯衫的第一顆釦子解開,露出鎖骨的輪廓。他的頭髮極短,幾乎貼著頭皮,在會議室的燈光下顯得平整且冷硬。他的眼睛掃過長桌,目光在觸及我時停留了一秒,沒有任何波動,然後移開,看向趙予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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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早。」林賢熙說,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感。他走到長桌對面,拉出椅子坐下,動作流暢且精確,沒有多餘的聲響。他將文件袋放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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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予辰坐在主位,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婚戒在燈光下閃著冷光。「林先生,感謝您接受我們的邀請。這次會議主要是討論濱港案的併購細節,以及您提出的...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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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慮?」林賢熙的嘴角扯動,形成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趙總,這不是疑慮,這是致命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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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文件袋,取出一台平板電腦,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掌在螢幕上輕點幾下,然後將平板轉向眾人。螢幕上顯示著一個複雜的財務模型,單元格裡填滿了數字和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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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總監,」林賢熙看向我,眼神銳利,「這是你們團隊提交的DCF模型,基於自由現金流折現的估值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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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螢幕上的數字。那是我親自審核過的模型,每一個參數都經過反覆驗證。左肩的疼痛隨著緊張感隱隱加劇,我調整坐姿,讓背部完全貼合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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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說,聲音平穩,「基於濱港物流過去五年的營運數據,以及未來十年的預測現金流。我們的財務團隊花了兩個月時間核實每一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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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測現金流。」林賢熙重複這個詞,他的手掌在螢幕上滑動,放大某一個單元格,「蕭總監,你的折現率設定在百分之十二,這是基於CAPM模型計算出的股權成本,加上債務成本的加權平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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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行業標準,考慮了港口物流業的系統性風險和濱城地區的市場風險溢價。」我說,身體微微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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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準?」林賢熙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身體向前傾,雙肘撐在桌面上,「那麼,請解釋一下,為什麼在計算終值時,你使用了Gordon增長模型,卻假設永續增長率為百分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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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港物流擁有長期的港口牌照,且位於戰略要衝,地理位置優越,百分之五的永續增長是保守估計,甚至低於行業平均。」我說,感覺到肩膀的肌肉開始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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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林賢熙輕笑,這次聲音裡帶著真正的譏諷,他的眼神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後回到我臉上,「根據我的計算,考慮到現有的債務結構、隱藏的關聯方交易,以及即將到期的環保合規成本,這家公司的實際增長率應該設定為負百分之三。你的估值高估了至少百分之四十,這意味著如果按你們的報價收購,投資方將立即面臨巨大的減值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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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文件袋裡抽出一疊紙張,推過桌面。紙張滑動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刺耳。我接過紙張,上面是手寫的計算公式,筆跡凌厲,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在最下方,用紅筆圈出了一個巨大的數字,那是隱藏債務的總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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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債務,」林賢熙說,身體向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在你們的盡調報告中完全沒有體現。蕭總監,這是疏忽,還是故意隱瞞?或者說,你的團隊專業能力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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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盡調涵蓋了所有公開債務。」我說,將紙張平放在桌面上,聲音冷硬,「如果你有未公開的資訊,應該在談判開始前就提供,而不是在會議上突然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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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公開的資訊?」林賢熙輕笑,這次聲音裡帶著金屬般的質感,「這些資訊就在財務報表的附註裡,只是被巧妙地轉移到了關聯方,通過層層嵌套的空殼公司隱藏。蕭總監,你通常如此...粗心嗎?還是說,你習慣了只看管理層想讓你看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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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趙予辰打斷,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手掌敲擊桌面,「如果你發現了問題,我們可以重新談判價格。但終止交易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我們已經投入了巨大的前期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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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符合你的利益。」林賢熙糾正,他轉向趙予辰,眼神冰冷,身體靠向椅背,「我代表磐石基金,我們的風險控制標準不允許投資於財務不透明的標的。而這個案子,」他轉回頭看我,眼神銳利如刀,「充滿了刻意的誤導和精心設計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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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凝坐在長桌的末端,她今天穿著一套白色的套裝,頭髮挽成一個整潔的髮髻,臉上帶著精緻的妝容。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清脆且自信:「林先生,我剛完成對濱港物流的二次盡調。我的模型顯示,即使考慮某些表外債務,公司的核心資產價值,包括其土地儲備和獨家航線合約,依然遠超目前的收購價格。您的擔憂可能是過度保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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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盡調?」林賢熙轉向她,眼神評估著,上下打量她的穿著和姿態,「你就是程雪凝?聽說是最近空降的競爭者,從全職太太回歸職場的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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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投資部的總監,與蕭總監同級。」程雪凝說,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堅定,不受他的嘲諷影響,「我的計算結果與蕭總監一致,我們都認為這是一個優質的投資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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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錯誤不會變成正確。」林賢熙說,他的指節敲擊桌面,發出規律的聲響,每三下停頓一次,「程總監,你在計算折舊時使用了直線法,但港口的重型設備應該使用加速折舊法,因為技術過時的風險極高。這個錯誤讓你的淨現值虛高了至少百分之十五。而且,你顯然沒有考慮到環保法規變化帶來的資本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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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凝的臉色微微變化,她的嘴唇抿緊,手掌在桌面上收緊。「我使用的折舊方法符合會計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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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則是最低標準,不是投資標準。」林賢熙打斷她,聲音冷硬,然後轉回視線,看著我,「至於蕭總監,你的問題不在技術細節,而在於你選擇相信什麼樣的數字,以及你願意為了升遷忽視多大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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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我問,聲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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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選擇相信管理層提供的數字。」林賢熙說,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張黑色的名片,放在桌面上,用掌心輕推過來,「而不是相信事實。你在保護你的案子,因為你需要這個成功的併購來證明你適合成為合夥人。這讓你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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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黑色的名片,與昨晚他給我的那張不同。這張名片上印著他的名字和電話,但地址欄只有一行字:「濱港道便利店,通宵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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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十二點,」林賢熙站起身,整理西裝下擺,動作精確,「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帶上你的原始數據,到這個地址。一個人。不要帶你的助理,不要帶保鏢,更不要帶趙總的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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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威脅還是邀請?」我問,沒有碰那張名片,目光直視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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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測試。」林賢熙說,他繞過椅子,走向門口,腳步聲在寂靜中迴盪,「測試你是否值得合作,測試你是否還有專業尊嚴。如果你不敢來,或者帶了其他人,那麼這個案子就到此為止,我會建議磐石基金全面退出,並且向市場公開你們的盡調瑕疵,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家公司的財務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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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複雜,混合著挑釁、評估,和某種更深層的、幾乎是期待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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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蕭總監,」林賢熙說,聲音放輕,帶著一種奇特的溫和,「你的肩膀,今天聳得比昨天更高了。疼痛會影響判斷,建議你...放鬆一點。否則你撐不到合夥人評估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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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後,會議室裡陷入沉重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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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予辰猛拍桌面,發出巨響,震得桌上的水杯搖晃。「狂妄!這個新加坡人太狂妄了!他以為他是誰?憑什麼質疑我們的專業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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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可能是對的。」賴思穎說,她的聲音冷靜,手掌翻動林賢熙留下的文件,「雲曦,你仔細檢查過關聯方交易的細節嗎?特別是與創辦人家族相關的那些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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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查。」我說,拿起那張黑色的名片。便利店的地址印在紙面上,油墨有些暈開,散發著淡淡的化學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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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去。」程雪凝突然說,她站起身,走到我身邊,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這是陷阱。他在試圖分裂我們的團隊,或者...」她停頓,看向趙予辰,眼神意味深長,「或者這是他評估體系的一部分,某種心理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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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估體系?」趙予辰皺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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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太團的評估。」程雪凝說,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輕柔,身體微微前傾,「我聽說林賢熙不僅評估財務數據,還評估個人品格和道德風險。深夜單獨會面,孤男寡女,這會被解讀為...不當關係,或者至少是判斷力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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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我說,將名片收進內袋,「這是關於工作的,關於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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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是藉口。」程雪凝說,她的手掌搭在我的椅背上,指甲修剪得極短,邊緣有些破損,「蕭總監,我知道你急於證明自己,急於得到合夥人的位置,但不要給人留下把柄。特別是現在,合夥人的評估即將開始,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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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提醒。」我說,站起身,整理文件,「但我會去。我不會因為恐懼流言而放棄查明真相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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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瘋了?」程雪凝說,聲音提高,帶著難以置信,「如果被人看到,如果傳到Margaret耳朵裡,你的形象就毀了!一個深夜與異性顧問單獨見面的單身女性,這在保守的董事會眼中意味著什麼,你不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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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他們看到。」我說,走向門口,腳步堅定,「我不會承擔隱瞞事實的後果,也不會為了虛假的名聲而放棄專業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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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曦。」趙予辰叫住我,他的聲音低沉,帶著警告,「如果你今晚去見他,無論結果如何,都會影響董事會對你的看法。你要考慮清楚,這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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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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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門,走入走廊。李姵琪站在影印機旁,看到我出來,她迅速低下頭,假裝整理手中的紙張。但今天,她的動作顯得僵硬,不自然,肩膀聳起,與我防禦時的姿勢驚人地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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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分析師。」我說,走向她,聲音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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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個過於燦爛的笑容,嘴角上揚的角度不自然。「蕭總監!會議結束了?聽說那個新加坡人很難對付,程總監剛才還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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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蹤我?」我打斷她,聲音平穩,直視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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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姵琪的笑容僵住,臉色瞬間蒼白。「什麼?我沒有...您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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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便利商店外。」我說,靠近一步,「那個穿黑色雨衣的人是你嗎?或者,是程雪凝讓你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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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李姵琪說,她的聲音顫抖,後退一步,靠在影印機上,機器發出輕微的震動,「我昨晚在家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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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派你來的?」我問,聲音壓低,帶著壓迫感,「Margaret?還是程雪凝?或者,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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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派我!」李姵琪突然激動起來,她的眼睛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帶著哭腔,「我只是...我只是想學習!我想知道怎麼才能像您一樣成功!但您從來不教我,只把我當成打雜的!我只不過是想證明自己也有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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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我們周圍的辦公室都安靜下來,隔間後面傳來竊竊私語,幾個頭從隔板上方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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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學習,」我說,聲音壓低,冷靜且清晰,「明天早上八點,帶著你對濱港債務結構的真實分析來我辦公室。不要復印程雪凝的報告,不要抄襲財務模型的公式,我要看你自己發現的東西。如果你敢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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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離開,留下李姵琪站在原地,她的肩膀聳起,雙手捂著嘴,像是在抵禦某種無形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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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室,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左肩的疼痛變成一種持續的鈍痛,我伸出手,按壓肩胛骨外側的肌肉,感受到那裡的硬塊比昨天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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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電話響起。我走過去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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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總監。」賀詩諾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帶著明顯的緊張和急促,「我查到了一些關於林賢熙的事。這些資訊...很複雜。您現在方便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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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說,坐在椅子上,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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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只是磐石的顧問。」賀詩諾的聲音壓低,幾乎是耳語,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他還是濱港物流創辦人的私生子。他的母親是創辦人的情婦,在他八歲時自殺。之後他被創辦人的正室收養,但一直沒有公開身份,直到創辦人去年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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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一瞬,握著話筒的手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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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賀詩諾繼續說,聲音更加緊張,「他現在監護著他姐姐的女兒,一個八歲的女孩,叫小潼。他姐姐死於產後抑鬱症,據說是自殺,就在去年。林賢熙這次回來,不只是為了併購案...他可能想要報復,或者想要奪回屬於他母親或姐姐的股份,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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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什麼?」我問,聲音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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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他想要摧毀這家公司。」賀詩諾說,「因為這家公司,這個家族,奪走了他的母親和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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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窗外的天際線,濱港的輪廓在遠處延伸,烏雲正在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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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賀詩諾的聲音更加緊張,帶著一絲恐懼,「程雪凝今天下午私下見了趙予辰。他們在頂樓的吸煙區談了二十分鐘,沒有其他人。我聽不清內容,但程雪凝離開時...她在笑,而且趙總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種姿勢...很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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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我說,掛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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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烏雲正在聚集,看起來今晚會有暴雨。我從內袋取出那張黑色的名片,便利店的地址在燈光下顯得詭異且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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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十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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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知道,林賢熙到底想告訴我什麼。關於濱港案,關於他的真實目的,還有...關於那個八歲的女孩,小潼,以及他為什麼會提到我聳肩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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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談判對手。這是一個知道我所有弱點,並且自身背負著沉重過去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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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正在走入他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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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這也是我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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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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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便利店的玻璃門,冷氣與食物的香氣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店內的燈光慘白,將貨架上的包裝食品照得過度鮮豔。收銀台後面的店員正在低頭看手機,聽到門鈴聲響起時抬起頭,眼神呆滯地看了我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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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向熟食區。關東煮的鍋子裡,湯汁在玻璃櫃後方緩慢翻滾,白色的蒸氣在燈光下上升,模糊了櫃面的潔淨度。我拿起夾子,金屬的觸感冰涼。夾子探入湯中,我夾起一塊白蘿蔔,表皮已經被煮得半透明,呈現出柔軟的質地。放入紙杯後,我又夾起一塊魔芋絲,深褐色的表面吸飽了湯汁,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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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也選白蘿蔔和魔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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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身後傳來。我沒有回頭,但從鏡面的反光中看見林賢熙站在我身後半步的距離。他今天沒有穿風衣,而是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凸起的青筋。他的頭髮依然極短,在燈光下看見頭皮上有一道細長的疤痕,從太陽穴延伸至耳後,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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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樣最入味。」我說,將紙杯移到一旁,繼續夾取第三樣食材。我的夾子停留在貢丸上方,還沒夾起,另一個夾子從旁邊伸入鍋中,也夾住了同一顆貢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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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的夾子與我的夾子碰觸,發出細微的金屬撞擊聲。他鬆開夾子,退後一步。「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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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夾起那顆貢丸,放入紙杯。然後我看見林賢熙的動作——他夾起了一塊昆布結,一個溫泉蛋,還有...一塊白蘿蔔和一捲魔芋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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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選的一樣。」我說,轉身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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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序不同,但內容一致。」林賢熙說,他將自己的紙杯放在櫃檯上,動作精確,杯底與桌面接觸時沒有發出聲響,「白蘿蔔、魔芋、貢丸、昆布、溫泉蛋。這是標準的深夜組合,容易消化,不會給胃造成負擔,而且熱量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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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計算食物的熱量?」我問,走向櫃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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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計算一切。」林賢熙說,他從口袋裡取出錢包,「包括風險與回報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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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懶洋洋地掃描條碼,報出價格。林賢熙付錢時,他的手指在觸控螢幕上快速移動,輸入密碼的動作熟練。我注意到他的錢包邊緣磨損嚴重,是深棕色的皮革製品,與他昂貴的穿著形成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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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端著紙杯走向窗邊的高腳桌。便利店的落地窗對著街道,外面開始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形成蜿蜒的水痕。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對面大樓的燈光在雨幕中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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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港物流的債務結構,」林賢熙開口,他用筷子戳破溫泉蛋,蛋黃緩緩流出,覆蓋在米飯上,「不只是隱瞞那麼簡單。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目的就是在併購完成後,讓收購方立即面臨破產清算,然後創辦人的家族可以低價回購資產,清掉所有債務,同時保留核心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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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是誰設計的?」我問,咬了一口白蘿蔔。熱燙的湯汁在口腔中散開,帶著柴魚的鮮味和醬油的鹹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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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是誰執行的。」林賢熙說,他放下筷子,目光直視我的眼睛,「我的父親,確切地說,是我的生父,濱港物流的創辦人,林永昌。他在去世前六個月,親自設計了這個方案,為了保護他的正室和長子,也就是我的異母哥哥,讓他們能在公司破產後重新掌控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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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問,「這是你家族的秘密,揭露它對你沒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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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個計畫害死了我姐姐。」林賢熙說,聲音突然變得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粗糙感。他的下頜肌肉繃緊,在皮膚下形成明顯的線條,「林永清,我的異母姐姐,大我六歲。她是這個家族裡唯一對我好的人。當我母親自殺後,是她保護我,讓我在那個家裡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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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喝了一口關東煮的湯。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片,如果他有戴眼鏡的話,但他沒有,所以那個動作只是單純的停頓,給予自己時間整理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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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她發現了這個債務陷阱,」林賢熙繼續說,聲音平穩,但節奏變慢,每個字之間有著微妙的間隔,「她試圖阻止,想要向董事會揭露。但當時她剛生完孩子,產後抑鬱症...」他的聲音哽住,喉結上下滑動,「他們說是自殺。從她家的陽台跳下去,八樓。但她怕高,從小就怕高,她連摩天輪都不敢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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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為不是自殺。」我說,這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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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不是。」林賢熙說,他從毛衣口袋裡取出一張照片,推過桌面。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站在陽光下微笑。女人的眼睛與林賢熙有著相似的形狀,但眼神溫和,「她留下了證據,藏在嬰兒房的玩具裡。一個隨身碟,裡面有林永昌親自簽署的文件,證明他明知公司資不抵債,還在策劃這場併購詐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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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回來是為了復仇。」我說,放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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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是為了終止這場交易,讓真相曝光,讓那些傷害她的人付出代價。」林賢熙說,他的眼神變得銳利,「但我也需要一個內部人士,一個在投資方有足夠影響力的人,來阻止這場併購。如果你按照趙予辰的時間表推進,你就成了幫兇,而且會成為替罪羊。當破產發生時,所有的責任都會推到你身上,因為你是盡調的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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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選擇我?」我問,「你可以直接聯繫磐石基金,或者媒體,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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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的聳肩。」林賢熙說,這個回答出乎意料。他的身體前傾,雙肘撐在桌面上,目光鎖定我的左肩,「第一次見面時,你無意識地聳了三次肩。這不是習慣,這是創傷反應。你在防禦,你在保護自己,就像我這些年來做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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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工作無關。」我說,聲音冷硬,下意識地挺直脊背,試圖讓肩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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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一切有關。」林賢熙說,「一個有創傷的人,更能理解真相的價值,更能理解...失去的痛苦。你不會為了升遷而忽視危險,因為你知道有些代價是無法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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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雷聲,低沉且遙遠。雨下得更大了,雨滴密集地敲擊玻璃,發出細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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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我說,聲音平穩,但感覺到左肩的肌肉開始抽搐,「我參加了一場婚禮。我表姐的婚禮。新郎在儀式開始前逃跑了,跟著另一個男人,他的伴郎。我站在教堂的後門,看著他們手牽手跑進巷子裡,消失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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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我,眼神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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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我決定不再相信婚姻。」我說,「不只是婚姻,還有所有需要依靠他人的承諾。我開始聳肩,每當我感到威脅,每當我覺得需要保護自己,我的肩膀就會自動抬起,形成一道屏障。十六年了,這個動作已經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變成了一種...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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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可以被改變。」林賢熙說,他的聲音變得柔和,但依舊帶著那種冷硬的質地,「但首先,你必須願意放下防禦,面對真相。就像我必須面對姐姐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謀殺;就像你必須面對,那場逃婚也許不是背叛,而是兩個人終於停止了謊言,拯救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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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趙慕時的事?」我問,警覺起來,「你調查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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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所有談判對手的背景。」林賢熙說,「這是基本的盡調。趙慕時現在是矽谷的投資人,他這次回來,表面上是為了濱港案,但實際上...他在試圖修復過去。他給我發過郵件,詢問關於你的事情,問我是否認為你...還相信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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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回答?」我問,感覺到血液在耳膜中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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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不確定。」林賢熙說,「但我確定的是,你還相信真相。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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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門鈴再次響起。一個女人走進來,大約五十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圍裙,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鉛筆固定。她的臉上帶著風霜的痕跡,眼角的皺紋深刻,但眼神銳利且溫暖。她走向飲料櫃,拿出一瓶熱茶,然後轉向我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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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小姐。」女人開口,聲音沙啞但有力,「這麼晚還在這裡?我剛才在洗衣店,看到你走過去,還以為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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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姐。」我點頭,認出她是山腳下那家二十四小時洗衣店的老闆。我經常去那裡送洗襯衫,有時候深夜加班後,會在她的店裡坐一會兒,因為她總是開著暖氣,而且不會問太多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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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姐走近,她的目光在林賢熙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落在我身上,確切地說,落在我的肩膀上。她皺起眉頭,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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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肩膀,」阿彩姐說,伸出手,但沒有觸碰我,只是隔空指了指我的左肩,「又聳起來了。我說過多少次,肩膀要放鬆,不要總是縮著,這樣氣血不通,會生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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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阿彩姐。」我說,試圖放鬆肩膀,但肌肉已經僵硬,不聽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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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知道,要做到。」阿彩姐說,她轉向林賢熙,打量著他,「你是蕭小姐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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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林賢熙說,語氣禮貌但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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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也好,朋友也好,」阿彩姐說,她的眼神變得嚴肅,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你們這些年輕人,總是把事情藏在心裡,藏在肩膀裡,藏在拳頭裡。但身體是誠實的,你聳肩聳得這麼緊,是在抵禦什麼?是在害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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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姐,我們在談工作。」我說,聲音放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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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是藉口。」阿彩姐打斷我,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那是長年觀察人的智慧,「我開洗衣店二十年,看過無數人的襯衫。妳的襯衫,總是左肩的位置磨損最嚴重,因為妳總是縮著那邊的肩膀。這不是工作累的,這是心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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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向林賢熙,目光銳利如刀,「你也是。你的毛衣右肩濕了一塊,不是雨水,是汗水。你在緊張,你在壓抑。你們兩個,看起來像是在談判,但實際上是在互相試探,互相防禦,就像兩隻刺蝟,想要靠近取暖,又怕被刺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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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的表情微微變化,他的嘴角扯動,這次不是譏諷,而是一種被看穿後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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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姐,」我說,試圖轉移話題,「你怎麼還沒關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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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個客人。」阿彩姐說,她打開手中的熱茶,喝了一口,「一個總是半夜送衣服來的年輕人,說是失戀了,要洗床單。我告訴他,床單可以洗,但記憶洗不掉,要學會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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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眼神變得溫和,「蕭小姐,我識字不多,但我看得出來,妳這件襯衫穿了三天沒換,而且肩膀的位置有鹽漬的痕跡。妳哭了,對不對?在這個人面前,或者因為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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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感覺到左肩的肌肉在阿彩姐的注視下突然鬆弛了一瞬,然後又緊繃起來,但這次的感覺不同,不再是防禦,而是一種被理解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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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放鬆。」阿彩姐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更輕,幾乎是耳語,「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妳自己。妳聳肩聳了這麼多年,不會讓敵人消失,只會讓自己的脖子更僵硬,讓自己看不到後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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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向門口,在推門之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們一眼。「你們兩個,如果想要合作,先要學會放下肩膀。否則,你們會錯過很多東西,不只是機會,還有...」她沒有說完,推門走入雨中,深藍色的圍裙在風中飄動,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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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門鈴聲還在空氣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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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阿彩姐消失的方向,然後轉頭看我。他的眼神變得複雜,那種銳利的評估感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幾乎是疲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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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對。」林賢熙說,聲音低沉,「我一直在聳肩,從八歲開始,從我母親死的那天開始。我以為這是保護自己,但實際上,這讓我無法擁抱...無法擁有任何東西,包括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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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整理毛衣的下擺,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隨身碟的證據,我明天會發到你的郵箱。裡面有林永昌親筆簽名的文件,還有我姐姐死前一周的通話記錄,證明她發現了真相,並且試圖聯繫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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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任我?」我問,也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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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擇信任你。」林賢熙說,他走向門口,但在門前停下,「這是一個冒險,但就像投資一樣,有時候你必須承擔風險,才能獲得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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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門,冷風夾雜著雨絲灌入店內。他踏入雨中,但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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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雲曦,」他直呼我的名字,這是第一次,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清晰且堅定,「十六年前,你看著趙慕時逃跑的時候,除了震驚,除了背叛感,你有沒有...有沒有一瞬間,感到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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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慕?」我重複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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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慕他有勇氣逃離,」林賢熙說,雨水開始打濕他的頭髮,順著臉頰滑落,「羨慕他敢於毀掉一場婚禮,敢於面對所有人的指責,只為了追求真實的自己。而你,選擇了留下,選擇了承擔,選擇了用聳肩來保護自己,而不是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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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等我回答,轉身走入雨幕,深色的毛衣很快就被雨水浸透,變成更深的顏色,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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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自站在便利店裡,手中握著已經涼掉的關東煮。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玻璃上的水痕讓外面的燈光變得扭曲且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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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肩膀。在慘白的燈光下,我確實看見左肩比右肩高了幾公分,肌肉緊繃成一個防禦的弧度。我試圖放下它,感受重力將肩膀拉向地面,這個動作讓我感到一陣痠痛,但也帶來一種奇異的輕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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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銀台後的店員突然咳嗽了一聲。我抬頭,看見他正看著我,眼神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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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店員說,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隨意,「剛才那個人...是妳男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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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說,走向櫃檯,準備丟掉紙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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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奇怪,」店員說,撓了撓頭,「因為剛才,在妳們說話的時候,有一個小女孩站在外面,隔著玻璃看著你們。我以為是妳們的孩子,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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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我轉身,看向窗外,「什麼樣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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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七八歲,」店員說,「穿著黃色的雨衣,戴著帽子,看不清臉。她就站在那裡,看著你們,看了很久。然後剛才,那個男人走出去的時候,她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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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林賢熙的外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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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衝向門口,推開玻璃門,冷風夾雜著雨水打在我臉上。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雨幕在路燈下形成銀色的簾幕。遠處,我隱約看見一個黃色的小身影,牽著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兩人慢慢走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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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消失之前,那個黃色的身影突然回頭,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距離太遠,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感覺到一道目光,純真且銳利,穿透雨幕,直直地看進我的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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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們轉過街角,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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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雨中,雨水順著頭髮流下,浸濕了我的肩膀。我沒有聳肩,這一次,我強迫自己保持肩膀下沉,感受雨水的冰冷和重量,感受真實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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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便利店的門鈴再次響起。我回頭,看見程雪凝站在燈光下,穿著黑色的風衣,臉上帶著一個完美的微笑,手中拿著一把雨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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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曦,」程雪凝說,聲音甜美且關切,「我找了妳好久。趙總很擔心妳,他說...妳可能會做出錯誤的決定。我們需要談談,關於妳剛才見的那個人,還有...關於妳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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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前走了一步,雨傘的尖端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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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程雪凝說,笑容不變,但眼神變得冰冷,「我們應該談談十六年前那場婚禮的真相。我知道趙慕時為什麼逃跑,而且我知道...妳當時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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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凝撐著傘,黑色的傘面在路燈下反射出濕潤的光澤。雨水順著傘緣滴落,在她腳邊形成一個小水窪。她的臉上依然掛著那個完美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但眼神冰冷,沒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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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我有邀請妳來這裡。」我說,聲音平穩,雨水順著我的髮梢滴落,沿著頸側滑入衣領。我沒有聳肩,強迫自己保持肩膀下沉,感受肌肉的痠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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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總擔心妳做出錯誤的選擇。」程雪凝說,她向前走了一步,傘面傾斜,將大部分的雨水擋在自己身後,「與敵對方的顧問深夜密會,這在董事會眼中是嚴重的判斷力失誤。特別是當這個顧問還有著...複雜的背景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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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調查他。」我說,這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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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調查所有人。」程雪凝說,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種刻意的親密感,「林賢熙,四十歲,新加坡磐石基金合夥人,未婚,監護著一個八歲的外甥女。他的姐姐死於產後抑鬱,或者說,死於一場『意外』。他的生母是自殺,他的養母恨他,他的異母哥哥想要除掉他。這樣一個男人,背負著如此沉重的家庭包袱,妳認為他接近妳是為了什麼?為了正義?還是為了利用妳摧毀他的家族,然後把妳當成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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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妳無關。」我說,走向路邊,準備攔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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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我有關。」程雪凝跟上來,她的高跟鞋踩在水窪中,濺起泥水,「因為我們是競爭對手,也因為...我們曾經有過相似的選擇。十六年前,妳看著趙慕時逃跑,選擇了留下來承擔,選擇了成為那個『被拋棄』的人,以此證明妳的忠誠和忍耐。而我,選擇了結婚,選擇了離開職場,選擇了成為全職太太。我們都選錯了,雲曦。我們都為了別人的期待而犧牲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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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說什麼?」我停下腳步,轉身看她。雨水打濕了我的睫毛,視線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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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這次我們可以合作。」程雪凝說,她的聲音變得急切,身體前傾,傘面幾乎碰到我的肩膀,「不要理會林賢熙,不要理會趙慕時,我們聯手拿下合夥人的位置。我們都是女人,我們都理解這個行業的殘酷。等我們掌權了,我們可以改變規則,不再需要依靠婚姻狀況來證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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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問,「妳會在背後捅我一刀,就像妳現在對趙予辰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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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凝的表情僵住,嘴角抽動了一下。「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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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下午見了趙予辰,在他辦公室待了二十分鐘。」我說,聲音冷硬,「妳以為我不知道?妳以為我沒有眼線?程雪凝,妳回來不是為了合作,妳回來是為了取代我,而且妳已經選擇了站隊。現在,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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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繞過她,走向路邊的計程車。司機搖下車窗,我拉開門坐進去。在關門之前,程雪凝的聲音從雨中傳來,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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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雲曦,妳以為妳很聰明,但妳什麼都不知道。十六年前,趙慕時逃跑不是因為他愛上了伴郎,而是因為...妳表姐讓他逃的。她根本不愛他,她愛的是別人。而妳,妳只是那場騙局中最無辜的觀眾,卻為此懲罰了自己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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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關上,隔絕了雨聲和她的聲音。我告訴司機地址,靠向椅背,左肩的疼痛在這一刻變得尖銳,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我伸出手,按壓肩膀,感受到皮膚下硬塊的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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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妳還好嗎?」司機從後視鏡看我,眼神帶著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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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車。」我說,聲音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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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室已經是凌晨一點。大樓空無一人,只有警衛老陳坐在櫃檯後面打瞌睡。電梯上升的過程中,我看著鏡面牆壁上的自己,濕透的頭髮貼在臉頰,眼睛下方有著青黑的陰影,肩膀聳起,形成一個防禦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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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強迫自己挺直脊背,走出電梯。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我以為自己忘記關,但推門進去時,看見賀詩諾坐在我的椅子上,面前攤開著一疊文件,手中握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她的頭髮散亂,眼鏡滑到鼻尖,顯然是在這裡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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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總!」賀詩諾驚跳起來,咖啡灑在桌面上,她手忙腳亂地擦拭,「對不起,我以為您不會回來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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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這裡做什麼?」我問,脫下濕透的外套,掛在門後的衣架上。水滴落在地毯上,形成深色的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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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您。」賀詩諾說,她的聲音壓低,帶著緊迫感,「關於林賢熙,關於程雪凝,還有...關於明天要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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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說,坐在沙發上,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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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走近,她的腳步急促,手中拿著一份文件。她今天穿著一件米色的針織衫,袖口有著細小的毛球,顯然是經常穿著的舊衣服。她的臉色蒼白,嘴唇乾燥,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發現真相後的亢奮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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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到了林賢熙的完整背景。」賀詩諾說,將文件遞給我,「不只是私生子和監護外甥女那麼簡單。他的姐姐,林永清,死於去年三月十四日,凌晨兩點三十分,從她家陽台墜落。現場沒有打鬥痕跡,門窗完好,所以被判定為自殺。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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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停頓,吞了一口口水,她的喉結上下滑動。「但是林永清在死前三天,曾經打電話給一家媒體,約好要爆料關於濱港物流的財務醜聞。她還買了第二天飛往新加坡的機票,帶著她八個月大的女兒,準備逃離。一個準備逃跑的人,不會在凌晨兩點帶著孩子跳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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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認為是謀殺。」我說,翻開文件。裡面是影印的通話記錄、機票訂單,還有幾張照片,顯示林永清墜樓的陽台,欄杆高度及腰,對於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來說,幾乎不可能「意外」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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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认为,是林賢熙认为。」賀詩諾糾正,她的聲音顫抖,「而且他有證據。他在姐姐死後,從嬰兒房的玩具熊裡找到了一個隨身碟,裡面有林永昌——也就是他的生父——親筆簽署的文件,證明濱港物流存在系統性的財務造假,隱瞞了至少十五億的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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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我知道。」我說,「他今晚告訴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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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告訴您的是,」賀詩諾說,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耳語,「程雪凝與這件事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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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停在紙面上。抬起頭,直視賀詩諾的眼睛。「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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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凝在結婚之前,在濱港物流工作過三年。」賀詩諾說,她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她是林永昌的特別助理,負責處理...敏感文件。林永清死前最後一通電話,不是打給媒體,而是打給程雪凝。通話時間四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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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知道這些?」我問,聲音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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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駭進了電信公司的資料庫。」賀詩諾說,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她的手指绞在一起,顯示出緊張,「還有,程雪凝的丈夫,那個她聲稱因為出軌而離婚的男人,實際上是濱港物流的現任財務總監。他們沒有離婚,他們只是...分居。而且,他明天會出現在併購談判桌上,作為濱港物流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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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局。」我說,感覺到血液在耳膜中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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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巨大的局。」賀詩諾說,她的聲音帶著恐懼,「程雪凝不是回來競爭合夥人位置的,她是回來確保這場併購成功的,這樣她丈夫就能拿到高額的離職金,而她能從中分一杯羹。至於林賢熙,他想阻止這場交易,為姐姐報仇,但他也是...危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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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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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監護著那個孩子,小潼。」賀詩諾說,她從文件堆裡抽出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小女孩,站在碼頭邊緣,眼神空洞地看著鏡頭,「這個孩子...不太正常。或者說,她太正常了,正常得可怕。林永清死後,小潼被診斷出選擇性緘默症,她不說話,或者只說特定的詞。但根據我的調查,她在某些場合會突然開口,說出一些...不該知道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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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我問,看著照片中孩子的眼睛。那雙眼睛確實不像八歲的孩子,太過平靜,太過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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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她會問陌生人:『你為什麼不笑?我媽媽死之前也不笑。』」賀詩諾說,她的聲音顫抖,「還有,她會在林賢熙的商務會議上突然說:『這個人說謊,他的心跳很快。』她能聽出心跳的變化,蕭總,一個八歲的孩子,能通過觀察判斷一個人是否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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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照片,感覺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妳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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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林賢熙是個『拖油瓶不婚男』。」賀詩諾說,這個詞說得又快又急,「他背負著仇恨,背負著一個有心理創傷的孩子,背負著整個家族的黑暗歷史。接近他,您會被捲入這場危險的復仇計畫。而且,如果您表現出與他過於親密,程雪凝會利用這點,向董事會報告您與交易對象有不當關係,這會毀了您的職業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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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妳的預警?」我問,站起身,走向窗邊。窗外的雨還在下,城市的燈光在雨幕中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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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開始。」賀詩諾說,她跟上來,站在我身後半步的距離,「還有明天...明天下午三點,程雪凝安排了與濱港物流管理層的閉門會議。她沒有邀請您,但她邀請了趙予辰。他們打算在會上確認最終的收購條款,並且...簽署意向書。如果您不在場,您就會被排除在決策之外,而且一旦意向書簽署,揭露債務問題就會被視為惡意毀約,您將承擔所有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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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我重複這個時間,想起林賢熙說的「明天下午三點,山頂纜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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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糟的。」賀詩諾說,她的聲音幾乎是絕望的,「李姵琪...她不只是Margaret的眼線。她還是程雪凝的表妹。她們是一夥的,從一開始就是。李姵琪接近您,取得您的信任,是為了竊取您的盡職調查報告,然後篡改其中的數據,讓您看起來像是故意忽略了債務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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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看著賀詩諾。她的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著濃重的黑眼圈,顯然已經幾天沒有好好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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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問,「妳知道這會讓妳陷入危險。如果程雪凝知道妳查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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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相信您。」賀詩諾說,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眼神直視我,「不是因為您是總監,而是因為...因為您是少數幾個從來沒有問過我為什麼不結婚的人。您從來不問我的私生活,不問我的家庭,您只關心我的工作表現。這讓我感到...安全。而現在,我需要您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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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有證據嗎?」我問,「關於李姵琪和程雪凝的關係,關於明天的會議,關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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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賀詩諾說,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錄音筆,放在桌面上,「這是我今天下午在洗手間錄到的。程雪凝和李姵琪在隔間裡說話,她們不知道我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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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錄音筆,按下播放鍵。程雪凝的聲音傳出來,帶著一種冰冷的得意:「...明天三點,等意向書一簽,蕭雲曦就完了。趙予辰會把一切都推給她,說是她的盡職調查出錯。而我們,我們會拿到那筆錢,離開這個該死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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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突然中斷,傳來一陣雜音,然後是李姵琪的聲音,顫抖且猶豫:「表姐,這樣做對嗎?蕭總監她...她其實對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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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程雪凝的聲音變得尖銳,「妳想回到那個小鎮嗎?妳想再過那種窮日子嗎?照我說的做,否則妳就等著被解雇,然後滾回妳那個酒鬼父親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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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結束。辦公室裡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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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打算怎麼辦?」賀詩諾問,她的聲音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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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錄音筆,看向窗外。雨停了,天邊開始泛白,黎明的光線正在滲透黑暗。左肩的疼痛依舊,但此刻,那種疼痛變成了一種提醒,提醒我必須保持清醒,必須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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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今晚住在這裡。」我說,轉向賀詩諾,「沙發可以展開成床。明天早上八點,我們一起去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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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賀詩諾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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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姐。」我說,「還有...林賢熙。如果這是一場戰爭,我需要盟友。真正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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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賀詩諾猶豫,「那個孩子,小潼,還有他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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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風險。」我說,走向辦公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後,對方接起來,聲音低沉且清醒,顯然也還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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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改變主意了。」我說,「明天早上九點,不是下午三點。地點改在轉身餐廳。帶上小潼,還有妳的證據。我們需要談談...關於如何保護彼此,以及如何摧毀那些想要摧毀我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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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林賢熙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就知道妳會打來。小潼也說妳會。她說...妳的肩膀雖然聳著,但眼神是醒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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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麼知道...」我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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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觀察人。」林賢熙說,「而且,她剛才在畫畫,畫的是一個女人,聳著肩,站在十字路口。她說,這個女人明天會救我們,或者毀了我們,取決於她是否願意放下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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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話筒,看向賀詩諾,她正緊張地看著我。左肩的肌肉在這一刻突然抽搐,然後,奇蹟般地,放鬆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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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她,」我說,聲音平穩,「我會試著放下。但首先,我們要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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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我看向窗外。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在辦公室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在光芒中,我似乎看見一個小小的黃色身影站在對面的屋頂上,遠遠地望著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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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我眨眼再看時,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晨光,和即將到來的暴風雨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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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7gieiN4g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