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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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到左肩的舊患正在甦醒，那種深層的痠麻從肩胛骨縫隙滲出，沿著頸椎緩慢攀爬。我調整坐姿，將重心從椅背移開，目光掃過長桌對面那個男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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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予辰坐在主位，五十歲，灰白的髮絲梳得一絲不苟。他穿深藍色三件套西裝，領帶夾上鑲著一顆暗沉的藍寶石。他的手指正在桌面上輕叩，節奏穩定，每三下停頓一次。那雙手保養得宜，婚戒在無影燈下閃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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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曦，這個季度的併購案進度如何？」趙予辰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權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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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港物流的盡職調查已完成百分之七十。」我翻開手中的文件夾，紙張邊緣劃過桌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財務模型顯示，若採用槓桿收購，ROI可以達到預期的二十二個百分點。但風險在於他們的港口牌照還有十八個月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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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照的問題，思穎應該能處理。」趙予辰轉向他的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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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思穎坐在那裡，四十五歲，我的直屬上司。她今天穿一套鐵灰色褲裝，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她的指甲塗著裸色指甲油，正握著一支鋼筆在記事本上劃動。聽到趙予辰點名，她抬起頭，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顯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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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約了海事處的陳主任週三午餐。」賴思穎的聲音平穩，沒有起伏，「但這不是今天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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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予辰的嘴角扯動一下，那不算是一個笑容。他的手指停止敲擊，轉而撫平桌面上的一份牛皮紙文件。那文件很厚，邊緣用紅色絲帶捆綁。我注意到絲帶的結是單結，鬆垮地垂在紙張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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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團需要新的合夥人。」趙予辰說，目光直視我，「董事會上週決定，投資部需要擴充決策層。這是機會，也是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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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肩的疼痛加劇了一分。我沒有動，維持著脊背挺直的姿勢。我穿的是Bone色的套裝，今天選了絲質襯衫搭配，領口繫著一條細窄的領巾。這套衣服在晨間熨燙過，現在肩線處因為肌肉的緊繃而微微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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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董事會的信任。」我說，語調平靜，「濱港案完成後，我可以接手東南亞的基礎建設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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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著急談案子。」趙予辰打斷我，他的手指解開那個紅色絲帶，將文件推過桌面。紙張滑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刺耳，「看看這個。合夥人評估標準。新擬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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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文件。紙張很沉，用的是高級的棉質紙。第一頁印著黑體字標題：「領導穩定性評估指標」。我的視線掃過條列項目：「專業判斷力」、「團隊管理能力」、「長期承諾意願」、「個人生活穩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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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項下面還有細分：「婚姻狀況」、「家庭結構」、「社會關係網絡完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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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指尖停在紙面上。左肩的肌肉突然抽搐了一下，我感覺到一股刺痛從關節深處竄上頸側。我沒有皺眉，只是將文件翻頁，動作流暢，如同翻閱任何一份普通的盡職調查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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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標準很全面。」我說，聲音沒有波動，「特別是關於長期承諾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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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團的合夥人代表的不只是專業能力。」趙予辰向後靠去，皮椅發出壓縮的聲響，「投資者需要看到穩定性。一個男人的穩定性，體現在他的履歷上。一個女人的穩定性——」他停頓，手指輕敲那份文件，「體現在她的生活上。單身的高階主管，在市場上會被質疑判斷力是否受到情緒波動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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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玻璃牆外，可以看見辦公區的輪廓。李姵琪站在那裡，二十六歲，投資部最年輕的分析師。她穿著一套不合身的黑色西裝，正抱著一疊影印文件，目光透過玻璃往裡面張望。當她與我視線相接時，她迅速低下頭，假裝整理手中的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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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總的意思是，」我將文件平放在桌面上，「合夥人的資格與個人婚姻狀況掛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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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這樣說。」趙予辰的手指再次敲擊桌面，這次是兩下，「這是市場的潛規則。王太太的社交圈，還有董事會的太太團，她們對單身女性管理者有特定的看法。這會影響集團的籌資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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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思穎的鋼筆在紙面上劃出一道長線。她開口，聲音依然平穩：「雲曦的績效數字是過去五年來最出色的。濱港案如果成功，她創造的收益可以抵過三個合夥人的年度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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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是一回事，形象是另一回事。」趙予辰轉向賴思穎，他的眼神在觸及妻子時軟化了一瞬，但隨即恢復剛硬，「思穎，你結婚二十年，這是你的優勢。雲曦，你今年三十八歲，單身，在這個行業裡，這會被解讀為要麼是性向有問題，要麼是性格有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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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左肩完全僵硬了。那種疼痛不再是隱隱作痛，而是變成一種持續的壓迫感，彷彿有人用拇指狠狠按進我的肩胛骨縫隙。我想起十六年前那個婚禮現場，表姐的頭紗，還有趙慕時消失在後門的身影。那個畫面在記憶裡已經泛黃，但身體記得當時的緊繃。我聳了聳肩，這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試圖緩解肌肉的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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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性向和性格，」我說，語速放慢，「在過去十六年的從業生涯中，從未影響過任何一個決策的準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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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會影響別人對你的信任。」趙予辰站起身，他整理西裝下擺的動作精確得像是在調整儀器，「下個月的慈善晚宴，董事會會正式觀察潛在合夥人的人選。我希望到時候，你能展現出某種...讓人安心的生活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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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繞過會議桌，經過我身邊時停下腳步。他的領帶夾反射的光線刺入我的眼角。我聞到他身上的古龍水味道，雪松混合著某種厚重的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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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的成本效益比，」他低聲說，只有我能聽見，「對一個三十八歲的投資總監來說，不應該是負數。聰明人會懂得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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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會議室，門關上的聲音在玻璃牆之間迴盪。我仍坐在原地，左肩的疼痛已經蔓延到後頸。我抬起右手，按壓肩胛骨外側的硬塊，那裡的肌肉像石頭一樣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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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思穎收拾文件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她將鋼筆插回筆套，動作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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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改變主意。」賴思穎說，她沒有看我，「趙予辰相信，一個沒有丈夫的女人，在談判桌上缺乏某種...約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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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妳同意這個觀點？」我問，轉頭看她。我的頸椎發出細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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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思穎終於抬起眼。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在燈光下顯得透明。她今天化了精緻的妝，但粉底掩蓋不住眼下的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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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結婚二十年，」她說，手指撫過那枚珍珠胸針，「我和趙予辰住在山頂的獨棟洋房裡，有三個傭人，兩輛車，還有每年兩次的郵輪旅行。我們在公開場合稱讚彼此，在股東大會上坐在同一排。但上個月，我在他的西裝口袋裡發現了另一支口紅。不是我的色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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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將文件夾抱在胸前。她的姿勢防禦性極強，肩膀聳起，與我此刻的姿勢驚人地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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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同他的觀點，」賴思穎說，走向門口，「但我了解他的邏輯。在這個行業裡，婚姻是一種...社會資本。妳需要決定，雲曦，妳願意為了合夥人的位置，支付什麼樣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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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離開後，會議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冷氣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我站起身，走到玻璃牆邊。李姵琪已經不在那裡了，但玻璃上留著一個指紋印，在燈光下呈現出油脂的痕跡，像是一個透明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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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用袖口擦拭那個指紋。左肩在舉起手臂時發出抗議。我停下動作，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Bone色的套裝，挺直的脊背，還有那個無意識的、防禦性的聳肩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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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敲響。賀詩諾探頭進來，三十歲，我的特別助理。她今天綁著馬尾，髮尾有些毛躁，顯然是匆忙出門的結果。她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睜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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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總，」賀詩諾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輕快，「十點半的會議，還有客戶的資料需要您過目。另外...」她頓了頓，走進會議室，將門關上。她的動作急促，近乎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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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什麼？」我問，轉身面對她。我的肩膀依然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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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從手中的平板夾層裡抽出一張紙張。那是一張影印本，邊緣有些模糊。她遞給我時，手指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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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從HR那邊流出來的，」賀詩諾壓低聲音，「下個月的合夥人評估，不只是趙總說的那樣。他們打算...他們打算引入一個外部顧問團。聽說是專門評估高階主管的私生活。王太太會是其中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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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那張紙。上面是某種評估表格的草稿，其中一欄寫著：「家庭訪視計畫」。表格下方有一行手寫字跡，潦草難辨，但依稀可辨認出「單身歧視」幾個字，後面又被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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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給妳的？」我問，抬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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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悅琳總監，」賀詩諾說，她推了推眼鏡，「她在洗手間交給我的。她說...她說午餐時間，在轉身餐廳，她想見您。單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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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文件上，那是趙予辰留下的「領導穩定性評估指標」。她的視線在那個「婚姻狀況」的欄目上停留了一秒，隨即迅速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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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賀詩諾說，她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耳語，「我查過趙總提到的那個外部顧問團。帶頭的人...聽說是從新加坡來的。專門處理併購案中的人事評估。他上週已經到了濱城，住在港島的萬豪酒店，但沒有通知我們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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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併購案。人事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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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肩的疼痛突然變得尖銳，像是有針刺入。我握緊那張影印紙，感覺到紙張邊緣切割掌心的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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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什麼名字？」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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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賀詩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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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冷氣在這一刻似乎停了。或者只是我的血液流動暫時停滯。我轉頭看向窗外，濱城的天際線在遠處延展，玻璃幕牆反射著蒼白的光線。在那片光線中，我彷彿看見一個男人的輪廓，四十歲，進攻性的眼神，還有那種看穿一切姿態的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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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總？」賀詩諾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您還好嗎？您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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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我說，將那張紙摺好，收進套裝的內袋。我的動作精確，沒有一絲多餘的顫抖，「告訴高總監，十二點半，我會準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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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向會議室的門，左肩的疼痛隨著步伐起伏。賀詩諾跟在我身後，她的腳步聲急促而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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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我在門口停下，沒有回頭，「把濱港物流的盡職調查報告再檢查一遍。特別是他們的債務結構。我要每個數字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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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蕭總。」賀詩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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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門，走入辦公區的走廊。李姵琪站在影印機旁，看到我出來，她迅速挺直身體，臉上掛著一個過於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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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總監！」李姵琪的聲音響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未經打磨的熱情，「剛才的會議還順利嗎？我聽說合夥人的評估要開始了，您一定是人選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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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閃閃發亮，那種崇拜的光芒讓我感到一陣疲憊。我停下腳步，看著她。她的西裝外套袖口還掛著標籤，顯然是新的，還沒來得及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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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分析師，」我說，語調平靜，「妳的報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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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放在您的桌上了！」李姵琪說，她向前走了一步，「我特別分析了濱港的現金流模型，用了三種不同的折現率。還有，我注意到他們的應收帳款週轉天數有異常，可能隱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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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兩點，」我打斷她，「來我辦公室。我們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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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向前走，沒有等她回應。走廊的盡頭是我的辦公室，三十八樓的轉角位置，玻璃門上印著我的名字。那裡有我的王國，我的戰場，還有那個正在我內袋裡發燙的評估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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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肩的疼痛變成一種持續的悶痛。我伸出手，握住辦公室的門把。金屬的觸感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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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賀詩諾的聲音，她在回答電話，聲音壓低，帶著緊迫感：「什麼？現在？但蕭總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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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賀詩諾捂著話筒，臉色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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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總，」她說，聲音有些顫抖，「前台說，有一位林先生要見您。他沒有預約，但他說...他說他是代表新加坡磐石基金來的。關於濱港案的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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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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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賀詩諾搖頭，「他說他叫...趙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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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在門把上收緊。金屬的邊緣陷入掌心。左肩的疼痛在這一刻達到頂點，然後突然消失，變成一種麻木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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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的名字。那個消失在婚禮後門的男人。那個讓我決定不再相信婚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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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在會客室等。」我說，推開辦公室的門，「告訴他，我需要三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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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我身後關上。我走到辦公桌前，將那份「領導穩定性評估指標」放在桌面中央。文件的紅色絲帶在燈光下像是一道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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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打開桌下的抽屜，取出一瓶止痛藥。倒出一顆，乾吞下去。藥丸滑過喉嚨的觸感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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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濱城在陽光下閃耀，玻璃幕牆的大樓林立。在三十八樓的高度，我俯瞰這座城市，感覺到某種巨大的、無形的網正在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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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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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風鈴聲響起。午後的光線從落地窗透入，在地板上切割出幾何形狀的亮區。我走向靠窗的座位，高悅琳已經坐在那裡，面前攤開一份文件，手指正在紙面上滑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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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遲到了四分鐘。」高悅琳抬頭，手指停在紙張邊緣。她今天穿著一件炭灰色的連身裙，領口別著一枚銀質的幾何形胸針。她的頭髮盤得極緊，露出頸部側面一顆小小的黑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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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慕時在會客室。」我坐下，將外套掛在椅背上。左肩的僵硬感隨著動作加劇，我調整姿勢，讓背部完全貼合椅背的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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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悅琳的眉毛微微上揚，「趙慕時？他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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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前到的。」我拿起桌上的水杯，杯壁凝結的水珠沾濕掌心，「說是為了濱港案，但我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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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了。」高悅琳的聲音低沉，她將面前的文件推向我，「他選在這個時候出現，時機太巧合。妳見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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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他等。」我翻開文件，第一頁印著「高階主管社會關係評估細則」，標題下方有一排手寫的註記，字跡潦草，「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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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今天早上看到的『領導穩定性評估』的詳細執行方案。」高悅琳靠向椅背，她的目光掃過餐廳內部，確認鄰桌沒有熟人，「趙予辰上週發給HR的密件。我複印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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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速瀏覽內容。文件列出了十七項評估指標，從「配偶職業穩定性」到「子女教育規劃」，甚至還有「社交圈純淨度」。在第三頁，有一個標題為「單身風險係數」的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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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風險係數？」我念出聲，感覺到一股荒謬感從胃部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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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這個表格，三十八歲單身女性的風險係數是九點五，滿分十。」高悅琳的指尖敲擊桌面，發出規律的聲響，「高於『離婚無子』的八點二，也高於『喪偶』的七點零。只有『離婚帶子』的風險係數比妳高，是九點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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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歧視。」我闔上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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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趙予辰的世界觀。」高悅琳糾正，她從包裡拿出一支筆，在文件的邊緣寫下一個數字，「王太太，Margaret，她是這個評估體系的實際設計者。她認為，沒有婚姻束縛的女人，在商業決策上會過於激進，因為她們沒有『後顧之憂』，也沒有『責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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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生走近，是一個年輕的男孩，手中托著托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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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今天想點什麼？」男孩問，聲音帶著緊張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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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特餐，還有熱茶。」高悅琳說，沒有看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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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我說，「不加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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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記下後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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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悅琳從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度顯示裡面至少有三張紙。她將信封推到桌子中央，剛好停在我們之間的中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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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下週茶會的邀請名單。」高悅琳說，「Margaret 會在她家的花園舉辦。名單上除了董事會的太太團，還有幾個外部顧問。其中包括林賢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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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去？」我問，拿起信封但未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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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顧問身份。」高悅琳點頭，「趙予辰希望從『男性視角』評估妳的『可得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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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得性？」我重複這個詞，感覺到左肩的肌肉突然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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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漂亮的女人，在她們眼中都是潛在的威脅。」高悅琳的聲音壓低，身體前傾，「Margaret 親口對我說過，她認為妳不結婚是因為想要『挑選最好的獵物』。她擔心妳會勾引董事會的成員，包括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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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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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就是妳要面對的現實。」高悅琳靠回椅背，她的手指撫過胸針的邊緣，「在這個評估體系裡，妳的專業能力只佔評分的百分之四十。剩下的六十，是『社會適應性』，而婚姻狀況佔了其中的一半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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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呢？」我問，看著她的眼睛，「妳已婚，有孩子。在這個標準裡，妳應該是『低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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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悅琳的嘴角扯動，形成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她轉頭看向窗外，街道上的行人正在等紅綠燈，人群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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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結婚十五年。」高悅琳說，聲音變得平板，「兩個孩子，雙胞胎，今年十二歲。我們住在半山的獨棟洋房裡，有兩個車位，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花園。每年聖誕節，我們會拍全家福發給親友。照片裡，我們看起來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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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回頭，看著我。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深層的疲憊，像是長期失眠的人特有的混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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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已經分房睡五年了。」高悅琳說，每個字都清晰而緩慢，「我的丈夫，他在外面有另一個家庭。那個女人去年給他生了一個兒子。我正在辦理離婚，但為了股權，為了孩子，我們對外還是維持恩愛夫妻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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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手中的水杯。玻璃器皿的觸感冰涼而堅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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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予辰知道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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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知道。」高悅琳輕笑，那聲音帶著金屬般的質感，「這就是為什麼我的名字從來不在合夥人候選名單上。一個即將離婚的女人，比單身女人更『危險』，因為我代表了『失敗』。而市場不喜歡失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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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幫我？」我問，「為什麼？如果妳自己的位置都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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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是聯盟。」高悅琳伸出手，覆蓋在我的手背上。她的皮膚異常冰涼，指甲修剪得極短，邊緣有些破損，「妳想要升遷，我需要時間完成離婚協議。如果妳能打破這個『單身歧視』的潛規則，證明一個女人不需要婚姻也能成為合夥人，那麼我離婚後，至少還有機會保住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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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掌用力，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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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太團會在茶會上對妳進行非正式評估。」高悅琳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她們會觀察妳的穿著、談吐、用餐禮儀，還有妳對『家庭話題』的反應。如果她們認為妳過於『獨立』，妳就不會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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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做什麼？」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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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一個男伴。」高悅琳說，「不需要是真的，但需要是一個能讓她們閉嘴的男人。一個『佔有慾強』的男伴，會讓妳從『威脅』變成『被佔有的對象』。這會降低她們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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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荒謬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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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生存策略。」高悅琳糾正，她收回手，整理桌上的文件，「喬一然會很樂意扮演這個角色。他等妳回頭等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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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利用他。」我說，聲音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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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找別人。」高悅琳說，「或者...考慮趙慕時。十六年前的初戀，破鏡重圓的故事。這會讓妳看起來是『相信愛情』的，只是『還沒找到對的人』，而不是『拒絕愛情』的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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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左肩劇烈疼痛，那種痠麻感從肩胛骨蔓延到頸椎。我伸出手，按壓肩膀外側的硬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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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知道趙慕時的事？」我問，聲音帶著警覺，「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那場婚禮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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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悅琳的表情沒有變化，「我是HR總監，雲曦。我知道每個人的秘密。我知道妳二十二歲時參加過一場婚禮，婚禮在舉行前被取消。我知道妳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認真談過戀愛。我也知道...」她停頓，喝了一口水，「趙慕時當年逃婚，是因為他愛上了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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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僵住。水杯在手中微微傾斜，水面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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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我的聲音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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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圈子很小。」高悅琳說，「趙慕時後來去了美國，在矽谷做投資。他這次回來，表面上是為了濱港案的併購，但實際上...他給我發過郵件，詢問妳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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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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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妳是否還在聳肩。」高悅琳說，眼神意味深長，「他說妳每次緊張就會聳肩，這是妳的習慣。他還說...他想解釋當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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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水杯。杯底與碟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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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解釋。」我說，「十六年前的事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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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妳的身體還記得。」高悅琳看著我的肩膀，「妳的左肩，從那場婚禮之後就開始痛，對嗎？這是身體的記憶。妳聳肩聳了十六年，防禦了十六年。妳不累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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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看向窗外，街道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窗是暗色的，看不見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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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妳選擇什麼策略，都要快。」高悅琳說，「評估從下週開始。而且...」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推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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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是幾個女人坐在一個花園裡，中間的那個穿著紫色套裝的女人，頭髮燙成整齊的波浪卷，臉上帶著溫和但疏離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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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Margaret，上週在她家拍攝的。」高悅琳說，「注意她旁邊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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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细看照片。Margaret右側坐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長直髮，側臉對著鏡頭。那個輪廓讓我感到一陣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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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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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姵琪。」高悅琳說，「妳部門的那個年輕分析師。她上週參加了Margaret的讀書會，而且...」高悅琳的聲音變得冰冷，「她向Margaret提供了妳的辦公室作息時間表，還有妳常去的餐廳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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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一瞬。李姵琪，那個總是用崇拜眼神看著我的年輕女孩，那個在影印機旁假裝忙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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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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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想要妳的位置。」高悅琳說，「或者更準確地說，她想要妳升遷後空出來的總監位置。她認為，如果妳因為『不穩定』而被淘汰，她就有機會跳過正常的晉升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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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想起今早李姵琪在玻璃牆外的窺視，還有她過於熱情的問候。原來那不是崇拜，是偵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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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處理。」我說，聲音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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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處理。」高悅琳警告，「她現在是Margaret的眼線。任何妳對她說的話，都會傳到王太太團的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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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拿起包和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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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高悅琳說，「林賢熙...他不止是一個顧問。他是趙予辰請來的『終極仲裁者』。如果他在評估報告上給妳負評，妳就完了。但反之...」她停頓，「如果妳能說服他，單身是一種合理的選擇，也許妳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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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見過他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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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高悅琳說，「但聽說他今晚會在濱港碼頭附近出現。妳可以『偶然』遇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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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離開，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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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自坐在桌前，看著那張照片。李姵琪的笑容在照片裡顯得天真無邪，但我知道，那背後是精心計算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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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小姐。」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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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歐陽煦辰站在那裡，穿著白色的廚師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的臉比三年前圓潤了一些，鬢角有了灰白的痕跡，但眼神依然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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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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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不見了。」歐陽煦辰走近，手中拿著一個白色的瓷盤，盤子裡放著一塊檸檬塔，「請妳的。聽說妳最近壓力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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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的？」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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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城市沒有秘密。」歐陽煦辰將盤子放在我面前，「剛才那位高總監，她每個月都來這裡，每次都坐在這個位置，每次都點一樣的餐點。但她從來不吃完。今天她吃了一半，說明她的心情比平常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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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開椅子，在高悅琳剛才坐過的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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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houlder 還好嗎？」歐陽煦辰問，目光落在我的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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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毛病。」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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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肩聳太多了。」歐陽煦辰說，聲音帶著一種瞭然的溫和，「我記得大學時候，妳只有在考試前才會這樣。現在變成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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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防禦機制了。」我說，拿起叉子切開檸檬塔。酸甜的香氣散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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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慕時回來了。」歐陽煦辰說，這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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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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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天來過這裡。」歐陽煦辰說，「點了妳最喜歡的紅酒燉牛肉。他問我，妳還是不是一個人來這裡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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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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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他，妳總是一個人。」歐陽煦辰的眼神複雜，「他看起來...很後悔。他說當年他沒有選擇，如果他不逃婚，他會毀了妳表姐，也會毀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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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毀了妳表姐的人生。」我說，聲音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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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毀了那場婚禮。」歐陽煦辰糾正，「但妳表姐後來嫁給了別人，現在住在溫哥華，有三個孩子。她看起來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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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些。」我說，感覺到一陣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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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從來不問。」歐陽煦辰說，「妳只記得那場逃婚，然後把它當成妳不婚主義的聖經。但妳有沒有想過，也許當年逃婚的不是背叛，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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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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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兩個不愛彼此的人，終於停止了謊言。」歐陽煦辰站起身，「對了，有人留給妳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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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黑色的名片，遞給我。名片上只有一個名字和一組電話號碼，沒有公司名稱，沒有職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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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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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字跡，用的是藍色的墨水：「今晚八點，濱港碼頭七號倉庫。關於濱港物流的真實債務結構，妳會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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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凌厲，筆劃帶著鋒利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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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給你的？」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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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人。」歐陽煦辰說，「四十分鐘前，坐在吧檯的位置。他穿著深灰色的風衣，沒有點任何東西，只是看著門口。當他看到高總監離開後，他放下這張名片，說『給下一個進來的女士』，然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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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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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歲左右，亞洲面孔，頭髮很短，幾乎貼著頭皮。」歐陽煦辰描述，「他的眼睛很特別，看人的時候不帶溫度，像是在評估貨物。他左手戴著一只銀色的手錶，錶盤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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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這一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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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我說，將名片收進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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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歐陽煦辰說，「這個男人給我的感覺很危險。不是暴力的那種危險，而是...像是能看穿一切的那種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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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廚房，白色的廚師服消失在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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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自坐在那裡，看著盤中吃了一半的檸檬塔。餐廳裡的客人逐漸增多，低語聲和餐具碰撞聲交織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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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機，查看時間。下午兩點十五分。距離晚上八點還有五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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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亮起，是一封郵件通知。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地址，主題是「濱港物流：隱藏負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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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郵件。裡面沒有文字，只有一個附件，是一個Excel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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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名稱是：「真實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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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圖下載，但郵件突然消失，螢幕顯示「郵件已被發件人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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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郵件消失前的最後一秒，我看到了附件的預覽圖。那是一個債務表格，其中一欄標註著「關聯方借款」，金額是一個巨大的數字，遠超過我們盡職調查中顯示的任何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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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加速。左肩的疼痛變成一種鈍重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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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輛黑色的轎車還停在對面。這次，車窗搖下了一條縫隙。一隻手伸出來，戴著銀色的手錶，朝我揮了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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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張白色的紙片從車窗飄出，落在人行道上。車子隨即啟動，融入車流，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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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快步走出餐廳。街道上的風帶著海水的鹹味。我撿起那張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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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別相信高悅琳。她也在評估妳。而且，她已經選擇了站隊——不是妳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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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片的背面，是一個唇印，用的是深紅色的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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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顏色，與高悅琳今天塗的裸色唇膏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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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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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冷氣發出低沉的嗡鳴，我關掉桌上的檯燈，只剩下電腦螢幕的藍光在黑暗中浮動。螢幕右下角顯示著濱港物流的財務模型，數字在Excel表格中排列成緊密的方陣。我滑動滑鼠，滾輪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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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肩的疼痛已經從痠麻轉變成一種尖銳的刺痛，每當我轉動頸部，就能感覺到肌肉纖維在骨頭表面摩擦的觸感。我站起身，走向落地窗。三十八樓的高度讓整座城市看起來縮小成發光的電路板，車流在遠處的街道上緩慢移動，紅色的尾燈拖曳成細長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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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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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門口傳來。我轉身，顧景朗站在玻璃門外，手中抱著一疊文件。他穿著深藍色的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鎖骨的輪廓。他的頭髮有些凌亂，顯然是在辦公桌前趴了許久。二十四歲的臉上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未經打磨的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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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鎖。」我說，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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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景朗推門進入，他的動作謹慎，像是在進入某個神聖的領域。他將文件放在會議桌上，紙張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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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您要的東西。」顧景朗說，站直身體，「林賢熙的背景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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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向會議桌，腳步在厚地毯上沒有聲音。左肩隨著步伐起伏抽痛，我下意識地聳了聳肩，試圖緩解肌肉的緊繃。這個動作被顧景朗看在眼裡，他的目光在我的肩膀停留了一秒，隨即迅速移開，看向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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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你查的？」我問，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那是某種盡職調查報告的格式，但內容是關於個人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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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顧景朗說，他的聲音平穩，但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我聽到趙總提起了新加坡的顧問，所以...我覺得您可能需要這些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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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開文件。第一頁是一張照片，顯然是長焦鏡頭拍攝的，畫質有些顆粒感。照片裡的男人站在碼頭邊緣，穿著深灰色的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的頭髮極短，幾乎貼著頭皮，側臉的線條剛硬。即使隔著照片，也能感覺到那種疏離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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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四十歲，新加坡磐石基金合夥人。」顧景朗開始陳述，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學術報告般的精確，「專門處理不良資產和敵意併購。過去五年經手的案子，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四。業界給他的綽號是『獨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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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狼？」我重複這個詞，目光停留在照片上男人的眼睛位置。那雙眼睛看向遠處的海面，沒有焦點，像是在審視某種無形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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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從不合作。」顧景朗解釋，他的手指輕敲桌面，「他只單獨行動，不接受團隊作業，也不信任任何人。傳說他會在併購談判中故意製造混亂，然後在對手最脆弱的時候一擊必殺。去年他在東京處理一個案子，讓三家投資公司相互猜忌，最後他以市價六成的價格拿到了目標公司的控制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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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是個危險的人物。」我說，將照片翻面。背面寫著一行字：「不婚主義者，堅定程度與您相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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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是顧景朗的，工整的鋼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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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傳聞？」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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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事實。」顧景朗說，他從文件中抽出一頁，「他在新加坡的社交圈很小，沒有固定的女伴，也沒有結婚史。他的父親是心臟科權威，曾經公開表示支持兒子不婚，理由是『婚姻會影響工作專注度』。林賢熙本人則認為婚姻是一種『財務稀釋』，會分散個人的資產累積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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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左肩突然抽搐了一下，疼痛讓我微微彎腰。我伸手按住肩膀，感受到肌肉在皮膚下緊繃成硬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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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需要去醫院。」顧景朗說，他的聲音帶著真誠的擔憂，「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肌肉勞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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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毛病。」我說，直起身，「還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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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顧景朗猶豫了一下，他的目光游移，看向窗外的夜景，「他這次來濱城，不只是為了評估您。我查到他上週私下會見了程雪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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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凝？」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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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空降的競爭對手。」顧景朗點頭，「他們在港島的半島酒店咖啡廳見面，談了兩個小時。沒有人知道談話內容，但第二天，程雪凝就開始調查您過去的案子，特別是三年前那個失敗的科技園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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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那個案子因為政策突然轉向而虧損，雖然最終通過避險機制減少了損失，但還是被記錄為失敗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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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予辰安排的？」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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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顧景朗說，「程雪凝代表的就是趙總的另一個選項。如果您因為『不穩定』而被排除，她就會是下一個合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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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水杯。水已經涼了，但我還是喝了一口。液體滑過喉嚨的觸感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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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問，轉身看著顧景朗，「你是管培生，不應該捲入高層的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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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崇拜您。」顧景朗說，沒有迴避我的目光。他的眼睛在螢幕藍光的映照下顯得異常明亮，「不是那種...不是那種男女之間的。是智性上的。您處理數字的方式，您在談判桌上的邏輯，還有您...」他停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您從不道歉。為自己的選擇，為自己的狀態，您從不道歉。這在這個行業裡很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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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毀了你的職業生涯。」我說，「如果趙予辰知道你在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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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毀了吧。」顧景朗聳聳肩，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年輕了，「我還年輕，可以重來。但如果您被排擠出去，這個行業就失去了一個真正憑實力走到這裡的人，而不是靠婚姻狀況或社交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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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水杯放下，玻璃與木頭接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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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文件留在這裡。」我說，「你可以走了。明天不要遲到，九點的會議，我需要最新的市場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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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顧景朗點頭，他轉身走向門口，但在門口停下，「蕭總監，關於您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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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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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親是物理治療師。」顧景朗說，聲音有些猶豫，「她說，長期的聳肩動作會導致斜方肌過度緊繃，最後會壓迫神經。如果不處理，可能會...會造成永久性的活動受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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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提醒。」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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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景朗離開後，辦公室重新陷入寂靜。我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的文件。林賢熙的照片在檯燈的光線下顯得詭異，那種被凝視的感覺讓我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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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走向窗邊。三十八樓的高度，風從窗縫滲入，帶著海水的鹹味。我閉上眼睛，左肩的疼痛變成一種節奏性的脈動，與心跳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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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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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婚禮現場的畫面突然湧入腦海，不是緩慢的回憶，而是猛烈的閃現。白色的帳篷，綠色的草坪，還有空氣中彌漫的百合花香氣。我當時二十二歲，穿著一件淡藍色的伴娘禮服，頭髮被精心盤起，頭上戴著花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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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在更衣室裡，她的婚紗潔白，頭紗長長地拖在地上。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喜悅，而是一種緊繃的、幾乎是恐懼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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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曦，」表姐當時說，聲音顫抖，「如果我現在逃跑，你會原諒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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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開玩笑了。」我記得自己這樣回答，語氣輕快，「賓客都在外面了，趙慕時在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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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慕時，」表姐重複這個名字，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是的，趙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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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鐘聲，音樂響起，賓客入座的聲音。我站在教堂的側門，看著趙慕時站在祭壇前。他穿著黑色的西裝，背挺得筆直，側臉在彩繪玻璃的光線下顯得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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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像是在等待判決，而不是等待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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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開始前的五分鐘，我發現後門開著。一陣風吹進來，捲起地上的花瓣。我走向後門，看見兩個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一個是趙慕時，另一個我不認識，穿著伴郎的禮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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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手牽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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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沒有尖叫，沒有喊人。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巷子，感覺到左肩第一次出現那種緊繃感。那是一種防禦的姿態，聳起肩膀，保護頸部，準備承受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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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取消了。沒有解釋，沒有道歉，只有混亂和流言。表姐在更衣室裡哭了兩個小時，然後她摘下頭紗，換上便服，對我說：「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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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當時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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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樣對我們都好。」表姐說，她的眼睛紅腫，但聲音異常冷靜，「他逃婚，我是受害者。但如果真相出來，我們都是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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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我開始聳肩。一開始是無意識的，後來變成習慣。每當我感到威脅，每當我覺得需要防禦，我的肩膀就會自動抬起，肌肉緊繃，形成一道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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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來，這道屏障從未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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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睛，辦公室的黑暗重新包圍我。窗外的城市燈火輝煌，但在我眼中，那些光芒都帶著冷意。我轉身走向辦公桌，拿起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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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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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下降的過程中，我盯著數字面板。鏡面牆壁上反射出我的倒影，Bone色的套裝已經皺了，頭髮散亂。我的肩膀明顯地聳起，形成一個防禦性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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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大廳空無一人，只有警衛坐在櫃檯後面。那是老陳，五十八歲，喪偶五年。他抬起頭，看到我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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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小姐，這麼晚還沒回去？」老陳問，聲音帶著睏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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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買點東西。」我說，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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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變天了，」老陳說，指了指窗外，「剛才下了陣雨，地面濕滑。您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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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推開旋轉門。冷空氣迎面撲來，帶著雨後的潮濕氣息。街道濕漉漉的，路燈的光芒在水面上碎裂成金色的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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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向便利商店，腳步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孤獨。便利商店的燈光慘白，自動門開啟時發出機械的歡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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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只有一個店員，坐在收銀台後面打瞌睡。我走向熟食區，看著關東煮的鍋子。白蘿蔔在湯汁中緩慢滾動，魔芋絲漂浮在表面，貢丸沉在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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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夾子，夾起一塊白蘿蔔，放入紙杯中。湯汁的熱氣上升，模糊了我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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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間還有人來買關東煮，真是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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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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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人站在雜誌架旁邊，手中拿著一瓶氣泡水。他穿著深灰色的風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即使如此，我也能認出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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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利，冷靜，不帶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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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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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我說，聲音平穩。我將紙杯放在櫃檯上，「我們的會面應該是在今晚八點，七號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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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改變主意了。」林賢熙說，他走近一步，將氣泡放在櫃檯上，「我不喜歡倉庫，太悶。這裡比較好，有燈光，有食物，還有...」他的目光掃過我的肩膀，「有剛下班的投資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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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會來這裡？」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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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在壓力大的時候會吃關東煮。」林賢熙說，這不是問句。他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放在氣泡水旁邊，「這是濱港物流的真實債務結構。他們隱瞞了關聯方借款，金額是你們盡調報告中的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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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那張紙。上面是手寫的數字和箭頭，顯示著複雜的資金流向。在最下方，有一個總額，數字大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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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給我這個？」我問，「你是趙予辰請來評估我的，應該希望我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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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予辰請我來評估你的『穩定性』。」林賢熙糾正，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特的節奏感，「但我對你的私生活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當你面對真實的數字時，你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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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揭露它。」我說，「如果這些數字是真的，濱港案必須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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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這會讓你失去合夥人的資格？」林賢熙問，他的頭微微傾斜，「趙予辰想要這個案子成功，這樣他才能向董事會證明他的眼光。如果你現在叫停，你就是破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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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我是唯一清醒的人。」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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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看著我，他的眼睛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深不見底的黑色。他緩慢地抬起手，指了指我的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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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肩膀，」他說，「很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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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關你的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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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關我的事。」林賢熙說，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但那種柔和比之前的冷漠更危險，「因為疼痛會影響判斷力。而我在尋找一個判斷力不會受影響的合作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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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伙伴？」我重複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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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港案不只是併購。」林賢熙說，他向前傾身，聲音壓低，「這是一個陷阱。有人故意隱瞞債務，想要讓收購方接手後立即破產。我不知道是誰設的局，但我知道，如果你按照趙予辰的時間表推進，你會成為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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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告訴我這些，是為了什麼？」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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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討厭愚蠢的犧牲。」林賢熙說，他直起身，拿起那瓶氣泡水，「而且，我對你很感興趣。不是因為你的單身狀態，而是因為你的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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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體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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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聳肩的時候，」林賢熙說，他的目光鎖定我的肩膀，「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你在防禦。這個動作做了多久了？十六年？還是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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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調查我。」我說，聲音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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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調查所有人。」林賢熙說，他轉身走向門口，「明天下午三點，我在山頂的纜車站等你。帶上你的盡調團隊，我會給你看更多的證據。但有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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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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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告訴趙予辰。」林賢熙說，他的手放在門把上，「如果你告訴他，遊戲就結束了。而且，你永遠不會知道，程雪凝在這個局中扮演什麼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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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凝？」我問，「她不是你推薦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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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轉頭，他的嘴角扯動，形成一個沒有笑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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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告訴你這個的？」他問，「高悅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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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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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你的盟友，蕭總監。」林賢熙說，「在這個遊戲裡，每個人都有兩張臉。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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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門，走進夜色中。自動門關閉，發出機械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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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自站在櫃檯前，手中握著那張寫著債務結構的紙。紙張的邊緣有些潮濕，可能是雨水，也可能是手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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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肩的疼痛在這一刻達到頂點，然後突然消失，變成一種麻木的冰冷。我聳了聳肩，但這一次，動作變得遲鈍，肌肉不再聽從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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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後面的店員醒了，他揉著眼睛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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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還好嗎？」店員問，聲音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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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帳。」我說，將紙杯和那張紙一起放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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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便利商店時，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滴打在我的臉上，冰冷刺骨。我抬頭看向三十八樓的方向，我的辦公室燈光還亮著，在雨幕中顯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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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起顧景朗說的話：「獨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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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是獨狼。而我，似乎正在被他拖入某個更深、更危險的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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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腳步聲，急促而輕。我轉身，看見一個身影消失在巷子的陰影中。那個輪廓纖細，穿著黑色的雨衣，帽兜遮住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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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身形，讓我想起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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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姵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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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程雪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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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追上去。我只是站在雨中，握緊手中那張關於濱港物流債務的紙，感覺到某種巨大的、無形的網正在收緊，而我已經身在網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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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VhV51A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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