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厄比米修斯Epimetheus - ▲ .0.09 -Amice-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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僻木市的前身是被轟炸的東京市舊址，在那場病毒般席捲全球的生態狂潮中，多嵐瑪正是有幸見證過那黑暗時代末期的一人。

隨後聯合國政府，重新啟動擱置已久，有許多人理問題的「意識計畫」，又別稱「潘朵拉計畫」，由多國聯合頂尖科學家與醫療權威，組成如今最大智慧義體公司——CLAY。

一切都是為了抵抗生態危機，而制定的永續公約。

並在此旗下，衍生許多相關的反人道計畫，例如再建構新人類的「奇美拉計畫」，還有與優秀獵食者融合的「聖徒試煉」等等。

而她的父親多米尼，正是CLAY專案小組的一員。

會議結束，臨走前，多嵐瑪又交代了些後續偵查的方向，隨後便叼著菸，目送卡西法離開。

她仰頭，站在T.C.的大門口，看了會遠方陰雲密佈，雨幕透明無序，敲打在地，潮濕的鐵銹味，混合著泥土的微弱芬芳。

直到手中香菸燃盡，所剩不多，這才反手掐滅菸頭，雙手插兜，優雅地走進雨幕，前往停車場取車，身上大衣滴水未沾。

「生死來去，棚頭魁儡，一線斷時，磊磊落落。」

多嵐瑪坐上車，喃喃著方才伊芙林提及的那句話，伸手摸索著，在儲物櫃找到煙盒。

萬寶路的黑冰，手背上敲打，一根雪白突起，她叼起一根，只是含著，獨自坐在豔紅的敞篷浮車中，看著外頭環境燈，一明一滅。

不好的回憶閃過，她瞇起眼，從口袋中拿出火機，湊近點火，雙頰收縮汲取，唇齒輾過菸草濾嘴的晶球，冷冽刺骨的寒意淡淡地，夾雜著尼古丁，充斥鼻腔。

她呼出一口氣，一陣吞雲吐霧，眼前朦朧，虛實難辨，夾雜著孩童淒劣的尖叫聲，還有過往某個男人如惡魔的低喃。

霧氣消散，原本空無一人的擋風玻璃前，一道熟悉身影晃過，她雙手插兜，總是一副沒睡飽的樣子——幾秒後，伊芙琳踩著高跟鞋，存在感極強，敲響了她的車窗。

「喲？卡西法都走了，怎麼妳還沒走……多嵐瑪？」

多嵐瑪按下車窗，淡淡回道。

「……沒什麼，就想透透氣再回去，雨季還真是煩悶啊。」

兩人抬眼對上，一時之間陷入沉默。多嵐瑪叼著菸，說完便轉過頭，繼續盯著遠處停車場出口外，那片冷冽的雨景發呆，像要坐實她口中的透透氣一說。

伊芙琳倚著半開的車窗，端詳半晌，決定揭穿多嵐瑪假裝發牢騷的話，二話不說伸手拉開車門，主動坐進副駕駛。

「多嵐瑪，是剛剛那句話，讓妳想起什麼了嗎？」

那句話，哪句話。

菸頭顫動，夾在食指與中指間，末端一點猩紅，煙灰悄然落下。

良久，多嵐瑪回應，她沒有責怪伊芙琳的不請自來，悠悠響起的語氣，反倒像是鬆了口氣。

「…我想起我父親，他是一位人偶師，在CLAY替所有仿生人，制定外貌、設定外貌的傢伙。」

「啊啊……人偶師啊，這倒是很少聽妳說過呢。」伊芙琳單手撐頭，目光落在她身旁的車窗外，「所以呢多嵐瑪，妳想起了什麼？」

多嵐瑪悶笑，基於她隨性的回答，接著說下去。

「我父親……」

車內煙霧裊裊，一段往事被訴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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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最偉大的人偶師，目前市面上，大多數型號的仿生人都由他制定外觀。

他替冷冰灰暗的機械骨架，披上血肉，形塑神態、開光，由無序進化為有機，直到仿生人可以睜開眼，走入人類的社會，與其別無二致。

其中，父親有生之年的最高傑作，一名美型的送葬者，如神祇般的美貌。她從未見過，卻聽說過其傳聞……有人說那是CLAY某位高層過身的愛侶，她花重金，讓父親替她復刻。

可最終因為聯合議會的評估，送葬者的外貌太過迷惑人類，善於欺騙、說謊、富有同情等因素，被CLAY永久冰存，停止了量產。

諷刺的是，比起父親的遺作，多嵐瑪在那個小小的房間裡，早已見識過許多父親的原型機，被箝制著肩膀，直視那些尚未植入人工智慧，實際意義上的「人偶」。

其中，愛麗絲型的原型量產之際，她首先被帶到了那個小房間。

那裡頭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張金絲楠木的紅絲絨高腳木椅，上頭端坐著一名人偶，外貌特徵介於十六與二十歲之間，一身火紅的浴衣，體型嬌小，光澤的黑髮蓄著古典短髮，一雙圓滾滾的碧色杏眼，一瞬也不眨，整體相貌甜美無辜。

人偶對著年幼的多嵐瑪笑，背景傳來換氣口的進氣聲，以及後端，父親隨後步來的腳步聲，噠、噠、噠——敲在大理石地上，和碰碰加速的心跳聲，重和在一起。

她望著那雙眼睛，如此相似的虹膜、永遠微笑的嘴角……卻不會眨眼，胸膛不會起伏。

幾乎是瞬間的顫慄，多嵐瑪感受到毛骨悚然，雞皮疙瘩不止，她嘴裡胡亂發出侷促短快的亂叫，腳步凌亂想要往後撤，想要逃離那雙碧綠的注視——一切混亂卻止於落在肩上的重量。

「是不是很美呢，多嵐瑪？」

父親渾厚的聲音落在耳畔，多嵐瑪瞳孔向上，感受肩上桎梏，隨父親的話，再次被轉到人偶面前，直視它、看穿它。

她的目光無處安放，瞳孔放大、晃動，心律抬升，手上的健康偵測環已經亮起紅燈，父女倆卻誰都沒有去管。

多嵐瑪感到窒息，換氣急促，眼前逐漸朦朧一片，恍若置身海底失真。

恍惚間，她似乎看到人偶對著她笑，笑彎了眼角。

恐懼、不安、噁心，那具人偶一點都不美，她眼角積蓄生理性淚水，皺著小臉想。

「…啊、啊啊……呼呼…啊…痾呼……！」

她想要張口，想要否定父親的說法，可一張口就如擱淺的魚兒，開闔片刻，卻隻字片語外發，只能哽在喉間，感受著不祥的顫慄。

父親說它很美，但多嵐瑪只覺得那人偶在瞪著她，笑得不懷好意，一瞬也不眨，令人感到不安。

一旁父親看穿她的恐懼，非但沒有讓多嵐瑪迴避，甚至對著多嵐瑪說。

「妳在顫抖，我的孩子多嵐瑪……」

父親附耳的呢喃，猶如惡魔低語游離，在塵世之外，叩響門縫的一角，悄悄滲透現實。

「承認自己的恐懼並不羞恥……但比起承認恐懼，多數人總是選擇假裝或是無視——所以，我的孩子多嵐瑪，妳知道妳為何如此恐懼嗎？」

她不住地搖頭，小小的身子開始掙扎，想要轉身逃跑，卻只換來那雙大手無情加重力氣，加深對她的禁錮。父親反而變本加厲，推著她的肩膀，一步步逼近那具人偶。

直到她們之間親密如姊妹的距離，只消輕輕呼氣，就能看見人偶的髮絲浮動。

多嵐瑪澄紅的瞳孔中，倒映著詭異微笑的人偶，她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那畫面成了她心底，一輩子都抹不去的記憶刻痕，每每想起，總會伴著父親那時，令人不安的話語。

「多嵐瑪，讓我來告訴妳吧——」

不，她不想聽。

「因為人類從未準備好迎接自己的鏡像，可卻製造出了人偶，很可笑吧？」

「……說來好笑，如果沒有了WILL，某種程度上，人類也是形同人偶無誤。」

「可反過來說，人偶卻誕生於人類的WILL之中。」

「多嵐瑪，妳也是這般恐懼著「自己」，所以在此時此刻，妳眼中看見的還只是一具人偶嗎？」

父親的詰問總是那樣犀利，精準的刺進這個時代的不安，或者、預言了某一個正在逐步成真的未來。

不安的過去，隨煙灰抖落，消融於車內寂靜，轉眼間，菸頭已經燃燒過半。

多嵐瑪表情平靜，她仰著頭，往著頭頂透明天窗，看雨珠墜落，打在天窗上，留下道道透明痕跡，若有所感地開口問道。

「那妳呢、伊芙琳，妳又是怎麼想的呢？」

「……呵哼，真難得妳會問我意見……不過若是因此聯想到那句話還有那件事，似乎也無法怪罪妳的反應呢，多嵐瑪？」

「哼哼，還真是官腔呢……算了，就當聽我說了個沉悶的故事吧，現在妳該下車了博士。」

「哎呀~怎麼這麼快就要趕我走呢？」

面對多嵐瑪的逐客令，伊芙琳聳聳肩，也不多做糾纏，只是一邊打趣多嵐瑪，一邊認命地推開車門，準備下車。

臨走前，伊芙琳下車，在一樓大堂前，轉身準備回到實驗室——冷不防又被一聲喇叭鳴聲吸引，她回過頭，插著腰，望著熾白的矩陣車燈，刺眼奪目，令她忍不住抬手遮擋。

一片炫目中，她看見多嵐瑪緩緩搖下車窗，叼著新點的香菸，用往常那般灑脫自由的口吻，向她發出邀請。

「啊對了伊芙琳。」

「？」伊芙琳偏過頭，抄著手滿臉疑惑。

「…等等下班喝一杯吧，我在老地方等妳。」

說完，多嵐瑪不等伊芙琳回應，車窗一關，很快又縮回了駕駛座，接著引擎轟鳴，那輛如烈火般的鮮豔的浮車，便如一道流星，向前竄出，揚長而去。

只留下放下手臂，滿臉無語的伊芙琳，忍不住抱怨。

「真的是……既然這樣就不要叫我下車混蛋！！！」

末了望著那一點猩紅逐漸隱沒，直到再也看不見，才又悄悄地彎起唇角，小聲罵。

「……多嵐瑪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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