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做梦的人 - 第九节力尽心安

车辆碾过路面的声音把赵铁军吵醒。橙灰色窗帘遮不住阳光，光线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脏污的亮。

梦里的感觉还留在身体里——粘稠、温热、包裹。他伸手摸裤裆，指尖碰到湿冷的一片。胶水一样的触感。拿到鼻子前闻，腥臭味直冲进脑子。

脸烫得厉害。他赶紧换上晾在床头的内裤，脏的扔进塑料桶，和臭袜子、油渍T恤挤在一起。

接了盆冷水胡乱擦脸。水龙头哗哗响，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二十六岁，看着像三十六。他想起昨晚刷到的短视频：白衬衫女孩举着自拍杆，在城北光达广场那边看新交付的小区，笑容干净得刺眼。

“咋说，今天还去不去？”老李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去，不去咋整，快过年了。”

“拿不到钱就弄他，狗日的。”小王刷着牙，牙膏沫喷出来。

赵铁军一边刷牙，一边听几个人的谈话，和要到工钱相比，他更希望几个人能打包工头一顿。能打个头破血流就更好了。这种盼望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但确实盼着。

“阿军，今天还去碰运气？”陈小明凑过来，“我昨天看到招工信息，工厂包吃住，三千五一个月。”

“工厂？”赵铁军皱眉，“要签合同，要体检，还要被扣保险。不划算。”

“可是稳定啊。”

“存钱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花。”赵铁军收拾东西，“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去。”

公交车上，他习惯性地扫视车厢里的女人。那个穿米色风衣的，侧脸像短视频里那个女孩。那个扎马尾的学生，校服裙下是一截白腿。他盯着看，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某种画面，直到那女孩转过头瞪他一眼。

他赶紧移开视线，心跳得很快。心里暗暗想到，胸小，屁股小，还凶，不适合当老婆，白送都不要。

到站时陈小明不见了。他打电话，关机。算了，一个人也好。两个人分一份活，还得分钱。

光达广场上，零零散散蹲着十几个等活的人。纸板上写着“力工”“瓦工”“抹灰”。最角落有个很干净的中年人，纸板上写“程序开发，UI设计”。赵铁军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人是傻子——真有本事还来这儿蹲着？肯定是装的。

他找了个显眼位置，放下写着“力工”的纸板，蹲下。

影子从脚边慢慢挪到头顶，又慢慢缩回去。他数着过往的人，盼着有人过来问。没有。肚子开始疼，那种空荡荡的疼。

中午他花十块钱吃了一盘饺子，又买了两个馒头揣怀里。重新蹲回广场，继续等。

下午两点多，一个白色羽绒服的年轻女孩朝他走来。

赵铁军站起来，心跳得厉害。女孩很漂亮，五官精致，皮肤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他脑子里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然后拼命压下去。

“帮我搬东西上楼，五十块，做不做？”女孩问。

“搬什么？多不多？”

“电脑、家具。做不做？不做我找别人。”

“几楼？有电梯吗？”

“做不做？”女孩声音提高了。

“先给钱。”他硬着头皮说。

“不行，搬完给。”

他想了想今天花掉的车钱、饭钱，咬牙同意了。跟着女孩来到住宅楼下，面包车里堆着纸箱、布袋、小家电、两个单人沙发、一个卷起来的床垫。

他开始干活。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抱稳，走向电梯。电梯停在十六楼，一动不动。他等了很久，头皮开始发痒。

女孩穿着毛绒拖鞋从楼梯间走出来：“电梯坏了，走楼梯。”

“那得加钱。”他脱口而出。

“说好多少就是多少。”女孩板起脸，“做人要讲诚信。不搬我找别人。”

他攥紧拳头，慢慢松开。只是多搬几趟而已。他背起沙发，跟着女孩上楼。转角的时候很小心，怕蹭到墙，怕被找茬不给钱。

女孩走得很快，很快就没影了。他听见她在上面骂：“什么破物业。”

后背开始出汗。沙发很重，布料摩擦着他的脖子。他想：她穿得那么干净，肯定从来没干过这种活。她肯定有爹妈供着，有男朋友宠着。她这种人，看不起我们这种人。

对，就是看不起。

她给五十块打发我，就像打发一条狗。

这么想着，委屈和愤怒一起涌上来。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转过楼梯口，不让沙发蹭到墙。

第五趟，肩膀开始疼。他放下东西，闻到泡面的香味。女孩在吃泡面，手里还拿着个面包。看都不看他一眼。

第六趟，后背湿透了。女孩在擦电脑，看了他一眼：“累了就歇一下。”然后继续擦电脑。

这句话让他更愤怒。她以为她是女菩萨？她以为说句“歇一下”他就得听话？

第七趟，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腿抖得厉害，汗水流进眼睛，刺痛。

八楼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窗外有鸟叫。他想起小时候爬树掏鸟蛋，被爸爸用扫帚抽。

“你这辈子就是个出苦力的命。”爸爸说。

他当时不服气。现在，他背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沙发，爬十层楼，五十块钱。

他想：要是能教训教训她就好了。让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好欺负。

但他不敢。他只能继续爬楼。

最后一趟，他抱起大布袋，上面放了个半开的纸箱。爬到六楼时，他放下东西喘气。低头看见纸箱里有吹风机、小铁盒、马克杯，还有一个银色的东西。

像口琴，但很短。金属片在阳光下反光。

他盯着那东西看了很久。

手伸进纸箱，握住口琴。很凉，很轻。他想：这东西对她来说，可能就是个随便买的小玩意儿。对我来说，是我今天爬了七趟楼梯的补偿。

她欠我的。

他把口琴塞进外套口袋，抱起布袋，继续爬楼。

心跳得很快。后背的汗，凉了。

搬完最后一趟，他喘着粗气问：“能不能加点钱？电梯坏了，我爬了七趟十楼。”

手下意识伸向口袋，还没碰到衣服，又垂下去。

女孩看了他一眼，拿出钱包。

“说好五十就是五十。做人要讲诚信。”她递过来一张钞票。

他接过钱，攥在手里。钞票很新，边缘锋利。

“你们干这个，一天能挣多少？”女孩问。

“看运气。有时候一百，有时候没活。”

“哦。”女孩点点头，“挺辛苦的。为什么不学点技术？我表哥以前也干搬家的活，后来学了电工，现在一个月四五千。”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涌上什么，像笑，又像别的。最后什么也没发出来。

学技术？她以为是玩游戏升级？她知道学电工要多少钱？她知道没学历、没关系，技校都不收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给建议。

“我跟你下去。”女孩换上运动鞋。

他们一起下楼。女孩检查面包车，付车钱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抽出几张递给司机，嘴里抱怨着什么。

“行了，你走吧。”女孩对他说。

他转身，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汗。另一只手放在口袋里，五十块钱和口琴挤在一起。天很冷，他的头顶上升腾着白色的雾气。

“等一下。”女孩突然叫他。

他浑身一僵，手伸进口袋，握紧口琴。

女孩走进旁边小卖部，买了瓶水。

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完事了，辛苦你了。”女孩微笑着说。

他接过水，仔细看清女孩的脸。白皙、粉嫩、年轻。笑容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善意，那种永远不会理解他的善意。

她转身上楼。赵铁军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塞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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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里挤满了人。赵铁军接了杯水，大口灌下去。

陈小明半躺在床上玩手机，看到他回来，坐起身：“阿军，你今天找到活了？”

“找到了。五十。”

陈小明沉默了一会儿：“五十……阿军，我想去那个工厂试试。你要不要一起？”

赵铁军想起口袋里的口琴，想起那个女孩的脸。

“不去。不让资本家剥削。我有我的打算。”

“什么打算？”

“你别管。”

他觉得很累，不想说话。洗了泡着的半桶衣服，晾在屋里。躺到床上，摸出口琴。他把口琴拿到鼻子前闻，有股淡淡的酸味。分不清哪头是左哪头是右。

把口琴放到嘴边，对着小孔轻轻吹气。

哔——

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他停住，转动眼珠看四周。黑暗里，呼噜声继续响着。

他又吹了一下。

哔——

这次长一点。他感觉气流经过金属片，震动，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吹响了口琴。他不知道口琴应该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他只知道，他吹气，它就响。

他握着口琴，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脸。然后她的脸开始变化，变成短视频里那个举着自拍杆的女孩，变成公交车上那个穿校服裙的学生，变成很多很多女孩的脸，最后又变回那个白色羽绒服的女孩。

她站在他面前，不再居高临下地说话，而是仰着头看他。她似乎是想再给自己钱，他不稀罕。女孩开始讨好自己。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播放这个场景，直到困意涌上来。

把口琴塞回枕头下，他沉沉睡去。

梦里他站在老家院子，爸爸拿着扫帚，追着一个孩子打。他想去抢扫帚，手却够不到。他用力抓，抓到的是一个长长的口琴，两片金属夹着塑料条，光亮、冰冷，映照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陌生又熟悉，像他，又不像。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很重。身体很热，汗水不断流，很累，很累。

一阵沉闷的声音袭来，汽车喇叭，轮胎摩擦地面。他醒了。

腿上手臂上传来酸痛，鼻子里是房间的霉味。梦迅速散去，不留痕迹。

手机上有条微信，堂哥发来的。

“3月18日，回家吃席。”

他想了很久，回了一条：“哥，娶个嫂子要多少钱？”

“五十来万吧。咋啦，想娶媳妇了？”

这次他没有回复。手指悬停在屏幕上，直到屏幕暗下去。

黑色光滑的屏幕里，倒映出他的脸。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摸出那个口琴，放在胸口。金属片冰凉，硌得慌，但他没有拿开。

窗外天色渐亮，又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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