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做梦的人 - 第八节直播

王芊坐在小鹏的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家长，大多是母亲，也有几个父亲。她低着头，盯着课桌上的刻痕——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小鹏，刘明哲，好朋友"。不知道是谁刻的，笔画用力很深，像是用圆珠笔一笔一笔抠出来的。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正在整理教案。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教室门敲响，然后被一只手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教室。王芊抬头看去，身体突然僵住了——她认得那张脸，是刘哥。

“不好意思，我是刘明哲爸爸。”那个人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明哲从来不迟到，倒是你这个当爸爸的，第一次开家长会就迟到。”班主任的声音带着讽刺，“赶紧找个空位坐下。”

刘哥朝后排走来。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住了。她不敢抬头，只是能感觉到他站在旁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教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稠，她觉得呼吸困难。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后走，在旁边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刺耳得像尖叫。

班主任开始讲话。她说这学期的教学安排，说孩子们的进步，说谁谁谁需要家长多关注。王芊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盯着黑板，班主任的嘴在动，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一个念头伴随着停不下来的杂音在转动：他认出我了吗？他会说吗？

王芊感到一种逃跑的冲动。她想站起来，想冲出教室，想带着儿子转学，想逃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但她坐着，动也不动，脸上还挂着僵硬的笑容。

墙上的时钟走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

终于，班主任说：“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记得检查作业，有问题在家长群里发言。”

家长们开始站起来。王芊也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她想赶紧离开，但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很沉重。

走出校门，她听到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喇叭又响了一声。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她身边，车窗降下来。刘哥坐在驾驶位上，墨镜遮住了眼睛。

“上车，”他说，“我送你。”

不像是在提问，更像是命令的语气。

她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包。街上人来人往，有几个家长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离学校。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刘哥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夹着烟，但没点。

“你儿子在哪个班，我之前不知道。”他说。

她没说话。

“我一般不来开家长会，都是我姐来。今天我姐有事……”他顿了顿，“没想到……”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刘哥终于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

“除了我，你还见过别人吗？”他突然问。

她的手指捏紧了安全带，指节发白。她知道他在问什么——问她有没有和直播间里的其他男人睡过。

她摇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有。”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眼泪流下来。她用手背抹掉，但眼泪还是不停地流。

刘哥偏头看了她一眼，车子晃了一下。

“你别哭，”他说，“我就是问问。”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抹眼泪。

红灯变绿了，车子往前开。又过了两个路口，刘哥把车停在一家小超市门口。他下车，走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烟和两瓶饮料。

他回到车上，把饮料递给她一瓶。她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

刘哥点了根烟，没有发动车。他靠在座椅上，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这年头……”他吸了口烟，“谁他妈容易？我不容易，你也不容易。反正都得……都得低头呗。”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小孩经过，笑着闹着，声音很远。

“我跟你说，”刘哥突然开口，“我以前也有老婆。漂亮，比你还漂亮。”

王芊没说话。

“办采矿证那阵子，我天天往政府跑，请人吃饭，塞红包。那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能装。”他弹了弹烟灰，“我老婆说她陪我去。我想着也好，女人说话好听，那些人爱听。”

他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

“后来证还没办下来，她倒是跟人跑了。跟谁？就跟那个管采矿证的姓周的。”他冷笑着继续说，“我他妈还得感谢他，要不是他打电话告诉我一声，我还以为她真是回娘家了。”

王芊握着饮料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去砍他，”刘哥说，“从厨房拿起菜刀就想去拼命。我哥们拦着我，说你疯了？那是当官的，你砍了他进去了，你儿子怎么办？”

他又弹了弹烟灰。

“我想忍，也他妈忍了。结果第二天，”他声音低下去，

“煤矿就被查了。手续不全，安全隐患，还说以前瞒报过矿难……”他停顿了一下，冷笑，

“反正想整你，什么都查得出来。”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才明白，人家这是在警告我：老实点。”

车里的烟雾越来越浓。王芊觉得有点窒息，但她没有开窗。

“我跟她办了离婚，放弃了一半财产，总算把儿子留下了。”刘哥说，“采矿证还是办不下来，我只能继续开黑矿，还得三天两头上下打点。”

他掐灭了烟，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车顶的阅读灯投下昏黄的光，在他脸上留下深深的阴影。

“唉，”他弹了弹烟灰，“都不容易。上面的人要钱，下面的人要活，谁他妈在乎你怎么想？”

王芊还是什么也没说。她盯着手里的饮料瓶，瓶身上凝结了一层水珠。

“你男人呢？”刘哥突然问。

“没了。”

“怎么没的？”

她摇头，苦笑。她不想说，更不想回忆。

车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晚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味。

“你放心，”刘哥说，“咱俩也算是有点缘分。我们的事，我也不会说。”

她转头看着他。

“儿子是同班同学，以后还得见面不是，”他说，“大家都别让孩子知道，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她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这次不是委屈，是松了一口气。

“下车吧，”刘哥停下了车，“到了。”

她打开车门，下车前，听到刘哥说：“好好照顾小鹏。”

她回头看他，想说谢谢，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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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她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坐下来。她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妈妈！”儿子从房间里冲出来，“你回来啦！我作业做完了！”

小鹏扑进她怀里，她闻到孩子身上淡淡的味道。她搂着儿子，用力地搂着，好像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妈妈，弄疼我了。你不舒服吗？”小鹏推开她，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没事，”她松开了儿子，勉强笑了笑，“妈妈有点累。”

“那我给你揉揉肩！”小鹏说着，用小手在她肩膀上捶了两下。

她笑了。“我家小鹏真乖。”

“妈妈，我饿了，”小鹏说，“我想吃炸鸡。”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多了。她确实也没心情做饭。

“好，妈妈给你点。”她拿起手机，点了一份炸鸡套餐，给自己点了一份炒米粉。

等外卖的时候，小鹏趴在茶几上画画。王芊坐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小脸，看着他头上薄薄的一层绒毛——化疗后刚长出来的头发。

她想起半年前，医生说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这几个字时，她整个人都懵了。她听到自己问：“能治好吗？”医生说：“及时治疗，有希望。但需要很多钱。”

很多钱。她当时不知道“很多”是多少。后来她知道了——十几万，几十万，如果要做骨髓移植，还要更多。

她记得给小鹏办出院手续那天。打了一上午电话，找遍了所有能借钱的人，才凑够了费用。赶到医院时已经下午了，小鹏一个人在病房里等着她。

她推开门，小鹏看到她，眼睛一亮，张开双臂扑过来。

“妈妈！”

她抱住儿子，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听到儿子肚子传来“咕咕”的声音——儿子一直在等她，还没吃饭。

“小鹏饿不饿？想吃什么？”她问。

“肯德基！”小鹏毫不犹豫地说，“我想吃炸鸡和薯条！”

她给儿子点了全家桶和可乐，自己只要了一杯橘子汽水。看着小鹏开心地啃着鸡腿，她想起主治医生的话：“目前孩子情况稳定，可以开始维持治疗了。但我建议还是要做骨髓移植，这样才能彻底治愈。你得提前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她明白，那意味着更多的钱，很多很多的钱。

门铃响了，外卖到了。

小鹏高兴地打开炸鸡盒，抓起一块就咬。

“我要喝可乐。” 吃了两口，小鹏嘟着嘴说。

“家里没有，喝水吧。”王芊一边拿出炒米粉一边说。

“不要水”小鹏大声说着，推开了炸鸡，“我就要可乐！刘明哲天天都喝，我也要。”

“乖，明天妈妈给你买。”她的声音变得紧绷，生硬。

“不要明天！”小鹏开始扯她的衣服，“现在就要！你去买！你现在就去买！”

她停下动作，盯着儿子。脑子里突然闪过刘哥坐在车里的样子，闪过家长会上那个尴尬的时刻，闪过直播间里那些飘过的弹幕。她感到一阵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听话！”她的声音也高了。

小鹏看着她，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还是倔强地说：“我就要可乐！”

她抓起桌上的筷子，手臂扬起来——

那一瞬间，她看到儿子的眼睛里闪过恐惧。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儿子害怕的眼神，看着那张小脸上的泪水，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慢慢放下手，扔掉筷子，蹲下来，把儿子抱进怀里。

“对不起，”她说，声音在发抖，“对不起，妈妈不好。”

小鹏哭了，说：“妈妈不爱我了。”

“爱，”她把儿子抱得更紧，“妈妈爱你，妈妈最爱你了。”

她抱着儿子，也跟着哭了。眼泪滴在儿子头上，滴在那些刚长出来的绒毛上。

哄了很久，小鹏才停止哭泣。她给儿子擦了脸，重新把炸鸡递给他。“吃吧，乖，妈妈明天一定给你买可乐。”

小鹏嘟着嘴，小声说：“要两瓶。”

“好，两瓶。”她笑了，摸了摸儿子的头。

吃完饭，她收拾了桌子，帮儿子洗漱。看着小鹏刷牙时认真的样子，她觉得心里软软的，又有点疼。

“妈妈，”小鹏刷完牙，突然说，“刘明哲说他爸爸特别厉害，有很多钱。”

她的手僵了一下。

“他还说，他爸爸答应带他去游乐园，”小鹏继续说，“妈妈，我也想去游乐园。”

“好，”她说，“等小鹏身体再好一点，妈妈带你去。”

“真的？”

“真的。”

小鹏高兴地亲了她一下，“妈妈最好了！”

她把儿子送上床，给他盖好被子。“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妈妈晚安。”

“晚安，宝贝。”

她关上儿子的房门，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她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补光灯，开始化妆。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红肿，嘴角下垂。她拿起粉底，一点一点涂在脸上，遮住疲惫，遮住泪痕。然后是眼影，腮红，口红。十五分钟后，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嘴唇红润。

她换上一件低胸T恤，对着镜头调整了角度。屏幕里的自己看起来年轻、性感、充满活力。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直播软件。

红色的直播按钮亮起来，像一只眼睛。

“家人们，晚上好。”她对着镜头笑，声音甜腻。

弹幕开始飘： “主播来了！” “今天的衣服有点大啊……” “眼睛有点肿，哭过？”

她假装没看见最后那条，打开音乐。重低音的电子乐响起来，震得耳膜发疼。

她开始跳舞。

今天她不想说话，不想撒娇，不想尬聊，不想看那些弹幕。她只想跳，机械地跳，一直跳到没有力气，跳到什么都不用想。

手臂举过头顶，腰肢左右摆动，转身，扭胯，甩头。同样的动作，重复，重复，再重复。她感觉自己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在音乐的节拍里不停旋转。

弹幕飘过： “主播今天这么拼？”、“燃起来……”、“香草主播……”

她继续跳。屏幕上飘过礼物提示：“富贵花开送出了玫瑰×10”

“谢谢富贵哥哥~”她机械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跳。

又一条礼物提示：“修仙矿工送出了火箭×1”

她停了一下，看着那个ID。

修仙矿工。刘哥。

弹幕飘过： “谢谢矿工哥哥！”、“矿工大哥出手了！”、“坐等大哥点菜……”。

她张开嘴，那句“谢谢矿工哥哥”就在嘴边，但她说不出来。她盯着那个ID，脑子里浮现出今天下午的场景——他坐在车里，讲着自己老婆跑了的事，声音低沉而疲惫。

她继续跳舞，假装没看见。

弹幕开始有人起哄： “主播不表示一下？” 、“哇，火箭三连发！” 、“脱外套，脱外套！”

她看着那条"脱外套"的弹幕，手指悬停在衣摆上。三秒钟，她想象了一百种拒绝的理由。但最后她还是笑着说：“哥哥们真坏~”

手指捏住衣角，慢慢往上提。不多，只提了一点，露出一截腰。

弹幕疯了： “卧槽！” “福利来了！” “再往上一点！”

彩色弹幕迅速跳动，礼物也开始多了。她看着屏幕，却不想去计算。

突然，灯灭了。

整个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她愣了一下，意识到停电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眼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她走向桌子，想去拿手机。脚趾撞上了桌角。

“啊——”

钻心的疼痛。她倒在床上，捂住脚趾，在黑暗里咬牙忍着。

疼痛慢慢褪去，眼睛也适应了黑暗。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黑暗的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想起刘哥。

她第一次见到“修仙矿工”时，还不知道他姓刘。

那是换平台之后。原来的账号因为“不当言论”和“低俗内容”被封了，没来得及提现的两千多块收入也被冻结。她仔细阅读了平台的规则，只读出了一个依据：“平台说你错，你就是错。”她申诉了好几次，都石沉大海。她尽量避开已知的每一个“禁忌”，不敢提儿子的病，甚至连面食的名称都不敢说。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跳舞，小心翼翼地说话，小心翼翼地活着。

新平台刚开始没什么人看，一晚上只能赚几十块。她研究了那些大主播的视频，发现她们都穿得很少，说话很撩，动作很暧昧。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生存。

慢慢地，人开始多起来。打赏也多了。但弹幕也变得越来越露骨。

“脱衣服”、“加个微信”、“多少钱一晚”……

她假装看不见，继续跳舞，继续笑。

直到“修仙矿工”出现。

他第一次进直播间，刷了十几块的小礼物。第二天又来，刷了几十块。第三天，一百多。一周后，他刷了一个火箭，五百块。

他很少发弹幕，偶尔发一句“不错”或者“继续”。不像其他人那样油腻，那样急切。

她开始注意他。每次看到“修仙矿工”进直播间，她会多跳一会儿，多笑一些。

那天直播结束后，她收到一条观众私信。

“加个微信？”

她犹豫了。规矩是不能随便给联系方式的。但她看了看后台的收入，看了看这个月的账单，看了看明天要交的化疗费。

她把微信号发了过去。

很快，微信上收到好友申请。头像是一个矿工的剪影，昵称是“修仙矿工”。

她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周末陪我吃个饭，一万五。”

她盯着这条消息，手开始发抖。

她知道“吃饭”意味着什么。她知道答应了，就是真的跨过那条线了。

手机响了，是银行的催款电话。她挂掉，又响。她关机。

她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

最后，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周末，他们在市里一家星级酒店见面。她特意化了妆，穿了件得体的连衣裙。

电梯门打开，她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走廊里。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黝黑，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

“我是刘强，”他说，“叫我刘哥就行。”

他们去餐厅吃饭。刘哥点了很多菜，但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他们随便聊了些天气、工作，谁也不提直播的事，谁也不提一万五。

吃完饭，他们一起逛街，东拉西扯地聊天，只买了些小吃，没买其他东西。

天黑了，他们回到酒店。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觉得很不真实。

“紧张？”刘哥问。

她点头。

“喝杯红酒，放松一下”他说。

“我去洗个澡”他走进了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停了，刘哥走出浴室，从后面抱住她。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交易，交易而已。

那一夜，她像是灵魂出窍。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数着那些灯珠，一颗，两颗，三颗……刘哥似乎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楚。只是数着灯珠，一直数。

结束后，她去卫生间洗澡。热水冲在身上，感觉舒爽而温暖，她站在花洒下，冲了很久。

站在洗手台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她觉得陌生，觉得好像另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刘哥很守信用地转了一万五。他看起来有些局促，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

她说好。

门关上后，她坐在床边，盯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一万五。儿子下次化疗的钱有了，这个月的房租有了，欠的信用卡能还上一部分了。

她应该感到高兴，但她只想哭。

她没哭。她收拾好东西，化了个妆，走出酒店。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在街上走了很久，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天花板的灯突然亮起来，刺得她眼睛一疼。她闭上眼，用手挡住光。

来电了。

光线透过指缝，漏在了眼皮上，眼睛里是一种乳黄朦胧的颜色。她的思绪随着颜色变化着。她想起了丈夫。

王建国。那个因为尘肺病死掉的男人。那个给了她一个儿子，一点抚恤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留下的男人。

她曾经因为他老实憨厚的样貌，感到一丝安心；因为他那句“我养你”而感动，而相信，最终嫁给他。

但在他生病的最后两年，爱的感觉变得苍白，疲惫。心里早已没有了任何悸动，她变得麻木了。

她记得有一次，丈夫又咳嗽了一整夜。咳，吸氧，再咳，再吸氧。那些声音清晰并且干燥，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神经。

她躺在旁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求你，快点死吧。

那一瞬间，她被自己吓到了。她坐起来，看着丈夫的背影——他正坐在床边，弓着腰，拼命喘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她下床，给他倒了水，轻轻拍他的背。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丈夫醒来，看着她说：“对不起，我没用。”

她摇头说：“别说傻话。”

但她心里想的是：你要真为我好，就快点死吧。快点死，我还能拿到抚恤金，还能带着儿子重新开始。

一个月后，丈夫真的死了。

她办完丧事，拿到五万六千块的补偿款，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只有空荡荡的疲惫。她把丈夫的照片收起来，带着儿子搬到这个小区，开始新的生活。

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直到儿子被确诊。

王芊用手臂挡住眼睛，脑子里像一团乱麻。她感到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周围慢慢暗了下来，她渐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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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有个男人从后面抱住她。

她闻到男人的气味——烟味、汗味、煤矿上独特的气味。是丈夫吗？她想回头看，但脖子转不动。

然后她看到儿子。

刚出生的儿子，红通通的小脸，闭着眼睛，张着嘴，喃喃地哼唧。伸出小手，要吃奶。她低头，把儿子抱到胸前。

儿子开始吸吮，很用力。她感觉到一阵疼痛，低头看，乳汁从儿子嘴角溢出来一点，那些白色乳汁，慢慢变红，变成血。

她想放开儿子，但手却动不了。身后的男人抱得更紧了，她的手臂被握住，只能继续抱着儿子。

儿子还在吸，越吸越用力。她感觉自己在被抽干，一点一点，像一只被吸血的猎物。

她想喊，但喊不出声音。

她看到，乳汁滴在地上，变成了一滩鲜血。

她惊醒了。

整个背上全是汗。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

“咚咚。”敲门声传来。

她愣了一下，下床打开房门。

是小鹏。

“妈妈，起床吃早餐啦，”小鹏笑着说，“我给你热了牛奶，还热了昨天的炸鸡。”

她看着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儿子的小脸。

她蹲下来，抱住儿子。

“妈妈最爱小鹏了。”她说。

“我也爱妈妈。”小鹏在她怀里说。

她抱着儿子，感觉到他温暖的体温，听着他均匀的呼吸。那个噩梦慢慢褪去，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

她们去客厅吃早餐。小鹏很开心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说刘明哲昨天带了新玩具，说老师表扬他作业写得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微信消息。刘哥发来的。

她盯着那个头像——矿工的剪影。她犹豫了几秒钟，点开了消息。

“3000，陪我一次。每周。”

“钱我先转给你。”

她盯着这条消息，手开始发抖。

“妈妈，你怎么了？”小鹏问。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小鹏正拿着炸鸡，油亮的嘴角还挂着笑容。

“没事，”她说，“妈妈在看消息。”

“哦，”小鹏继续啃炸鸡，“妈妈，今天记得买可乐，两瓶。”

“给你买。”

她放下手机，看着儿子认真吃东西的样子。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感觉到眼眶有些湿润。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没有看。

她看着儿子，看着那张小脸上的笑容。她想起昨晚的梦，想起那些变成血的乳汁。

她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微信账户到账3000元。”

下面是一条消息：“周五晚上。”

她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小鹏吃完了炸鸡，背起书包，穿上运动鞋。“妈妈，我去上学啦！”

“等等，妈妈送你。”她站起来。

她把手机装进包里，牵着儿子的手走出门。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她们走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小鹏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歌。

她跟在后面，看着儿子的背影。那么小，那么瘦，但那么有活力。

她想起刚才那条消息。

她想起刘哥说的话：“都不容易……反正都得……都得低头呗。”

她想起自己曾经希望丈夫快点死的那个念头。

她想起已经模糊却把她吓醒的梦。

她的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没有拿出来。

小鹏在前面蹦蹦跳跳，阳光照在书包的塑料卡通图案上，反光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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