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帮郭美净整理好了书包,给她煮了碗面条,叮嘱她好好洗脸刷牙,换了身花花绿绿的衣服就去跳广场舞了。她觉得腻,不想吃面,拎着书包出门了。路上,她想起了父亲,那天,父亲搂着个瓜子脸,大长腿的女人,坐上了她家的车。从那以后,她总觉得一切都是谎言。
十六岁那年秋天,她把女生班长的头按进厕所马桶里,听着对方呜咽求饶,她只觉得痛快。女生班长成绩好,长得也乖巧,老师总拿她做榜样。郭美净每次看到她就觉得心烦。
“以后见到我绕着走,听见没有?”
她松开手,点燃一支烟,在镜子里端详自己。浓妆,耳钉,校服敞开着,里面是紧身的黑色吊带。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又刺激。
放学后她去网吧找阿龙。阿龙比她大五岁,留着寸头,手臂上有纹身。他们是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认识的,那时阿龙正和人打架,她站在一旁看得心跳加速。后来阿龙主动加了她的微信,说她有个性。
父亲又一次被老师叫到学校。回家后他阴沉着脸,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支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母亲在厨房里摔碗,碗碟碎裂的声音让整个房子都在颤抖。
“就知道抽烟?成天早出晚归,天黑还要去饭局,小净你到底管不管?”母亲冲出来吼道。
父亲猛地站起来:“你天天在家,你不管,还让我管?我来管,谁来挣钱养家?”
郭美净摔门而出。她不想听他们吵架,也不想听什么“好好学习,才会有好前途……”的说教。她只想逃离这个窒息的家。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她和阿龙还有几个朋友在烧烤摊喝酒,一杯接一杯,啤酒混着白酒往肚子里灌。她醉得厉害,世界开始旋转,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
“我送你回去。”阿龙说。
“不回。”她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小区的公园。
公园里很安静,路灯昏黄。她躺在长椅上,看着树叶在夜风中摇曳,渐渐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痛把她从昏沉中惊醒。她睁开眼,一张脸离她很近。她被黢黑油腻的手捂住了口鼻,一股酸臭的气息钻入了鼻子。她想挣扎,想喊叫,但酒精让她的四肢软弱无力,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疼痛撕裂着她的身体。她瞪大眼睛,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泪水无声地滑落。
结束了,对方离开了,是个乞丐,她不敢追。恢复了些力气,她站起身,把破掉的衣服遮住,整理了一下,回家了。
回到家,父母还在冷战。母亲问她去哪了,她说在同学家。她把自己关进房间,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听到父亲摔门走了。她在浴室里一遍遍冲洗身体,直到皮肤泛红。
初秋时节,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距离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她试图隐瞒,穿宽大的衣服,尽量不让父母注意。但肚子还是一天天大起来。那天父亲下班回来,看见她侧身经过客厅,突然愣住了。
“你……”
父亲冲过来,一把扯开她的外套。松垮的T恤下,隆起的腹部触目惊心。
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头猛地偏向一边。
“是谁?”父亲吼道,“是不是那个小混混?”
她摇头,眼泪流下来。父亲又要打她,母亲冲过来拦住。在父母的逼问下,她终于哭着说出了真相。
父亲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拿起电话打了几个电话。
深秋的一个傍晚,父亲回到家,神色疲惫。她听见父母的对话,“哎,时间太长了,人没找到。”
郭美净躺在医院的手术台上,冰冷的器械伸进身体。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觉得自己也像那束光一样,苍白而虚无,她想到了被自己欺负过的班长,想到了“报应”两个字。如果没把班长的头按在马桶里,自己会去喝酒吗?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手术后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噩梦。父母的关系彻底破裂,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父亲每天早出晚归,母亲整日以泪洗面。 郭美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日历上的数字一天天翻过。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那年冬天特别冷。 手术后的第三个月,父母正式离婚了。 法院的判决书下来时,窗外正飘着雪。法院判决母亲可以分到一半财产和房子,但父亲利用关系让判决一直不执行。她和妈妈被那个女人赶出了家门,他们搬进了城中村的出租屋。
她们在出租屋里住了半年多。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药费越来越贵。 那是第二年初夏的一个晚上,她出去买药,回来时发现母亲倒在地上,嘴角歪斜,已经没有了呼吸,120的医护人员说应该是中风。
母亲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远房亲戚来了。父亲没有出现。姥姥从农村赶来,看着女儿的遗像老泪纵横。火化那天,是六月初,天空飘着细雨。
姥姥把她接回了农村。那是个偏远的小镇,房屋低矮破旧,到处是泥泞和鸡鸣狗吠。姥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靠着几亩薄田和前些年母亲寄来的钱勉强度日。
在农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春耕、夏种、秋收,姥姥日复一日地劳作。 郭美净看着日出日落,看着庄稼从绿变黄, 心里的绝望也在一天天生长。 直到那个秋天的清晨,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郭美净看着灰暗的天空,觉得自己会在这里腐烂。
她偷了姥姥藏在衣柜里的三千块钱,在一个清晨悄悄离开了。
火车把她带到了惠州。她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霓虹灯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在廉价旅馆住下,钱很快就要花光了。隔壁房间住着一个叫小雅的女孩,比她大两岁,化着精致的妆容。小雅请她吃饭,听完她的故事后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包吃住,钱也好赚。”
那是一家叫“夜未央”的KTV。一个眉眼细长的经理上下打量她,说:“底子不错,好好打扮打扮,没准还是个好的。”
她把名字改成了“郭美”,人们都叫她“美美”。每天晚上,她穿着暴露的连衣裙,坐在包厢里陪客人唱歌、喝酒、玩骰子。她学会了如何笑得妩媚,如何躲开咸猪手,如何在酒量不行时偷偷把酒倒进不锈钢桶。
那天晚上,经理亲自把几个中年男人送进了包厢里。其中一个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美美,来,陪王哥喝一杯。”经理说。
她端起酒杯,对上那人的眼睛,她觉得有些熟悉,一些记忆涌了出来。她认出来了——那是父亲以前的下属,姓王,是个科长,以前给父亲这个当主任的送过礼,还来家里吃过饭。
王哥显然也认出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又有些紧张。她也有些慌。王哥出去和经理说了些什么。然后若无其事的回来了。那天,王哥很有风度,除了唱歌喝酒,和她不断说话,什么也没做。
后面几个月里,王哥来得更频繁了。起初只是喝酒聊天,渐渐地,手开始放在她肩上,大腿上。 她想躲,但并不是每次都能躲开。那天晚上,王哥喝多了,整个人显得有些兴奋,然后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都出去。”他对包厢里的人说。她站起身想走,却被王哥拉住了。
“你不能走。”
她有点慌。她想逃,但王哥按住了她的肩膀。
“小美啊,以前你爸爸一直照顾我,为了报答你爸爸,今天哥哥我也好好照顾一下你……”他的手开始游移,“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你个白眼狼,你想干什么?”她惊恐的大声问道。
“哼,白眼狼,那是我他妈瞎了眼,送了你爸那么多,结果你爸呢?一点不拿我当人。他不让我好过,我就以牙还牙。”王哥恶狠狠的说。
“我爸打个电话,你就得坐牢。”她说。
“嘿嘿,他已经被抓去调查了,现在可打不了电话。”王哥阴恻恻地说道。
“你,你骗人。”她绝望的尖叫。她突然记起了上个月看到的新闻,反腐的新闻专题说:“某市住建局原主任郭某某,涉嫌受贿……”
“骗没骗你,试试不就知道了。”说着,王哥就扑了过来。
房间里音乐震耳欲聋,包厢的门被从外面锁上了,一个人用后背挡住了门上的小窗户。很久之后,她踉跄着走出来,衣服凌乱,眼神空洞。小雅递给她纸巾,什么也没问。
第二天她想辞职离开,经理叼着烟冷笑着说:“你知道王哥是什么人吗?她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想辞职……天真。”
经理站起身走到她旁边,把脸凑到了她旁边,一边吐烟一边小声说道:“要是不想你以前的事被传得满城风雨,就老实点。”说完还伸手捏了一把。
她被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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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包厢里烟雾缭绕,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递给她一个硬币大小的白色塑料袋。
“试试这个,保证你所有烦恼都没了。”
她听说过这种东西。小雅在旁边说:“没事的,和喝酒差不多,包你忘记所有烦恼。”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母亲扭曲的脸,想起那些噩梦般的夜晚,想起这个腐烂的人生。她接过那个小袋子,犹豫片刻后,做出了改变一切的决定。
最初是眩晕,然后是短暂的轻飘感。仿佛所有的痛苦都远去了——但那只是假象。清醒后,更深的空虚和恐惧袭来。
从那以后,她开始追逐那种感觉。但是想保持快乐,她的工资不够。经理粗鲁地告诉她还有“别的赚钱方式”。她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她答应了。反正这具身体早就不干净了,还有什么值得守护的呢?
她服务的客人越来越多,但那种快感越来越短暂,越来越难以追寻,刚开始时那种舒服的感觉却很快消失了。她感受到的只有眩晕,还有就是发作时,骨髓中传来的瘙痒和渴望。她的脸颊有些凹陷,眼窝也变深了,皮肤虽然依旧很白,但没了健康的光泽。照镜子时,她有时会觉得镜子里的不是自己,但又不知道自己应该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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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夜里,她听到了很多警笛声。警车突然包围了KTV。警报声刺破夜空,所有人都在混乱中奔逃。以前的检查,她见过,男的被带回派出所,每人交个几千块的罚款,就放了。女的一般用头发遮住脸,蹲在地上一段时间,等警车离开,就可以离开了。过几天经理会通知她们继续回去上班。但这次似乎不太一样,警察似乎有备而来。里里外外,忙前忙后,似乎是找什么东西。所有人都被命令戴上手铐,蹲在地上。她第一次被审讯,不知道该交待什么,在大灯泡的炙烤下,她说出了自己吸毒的事情。
警察让她在自愿接受戒毒的同意书上签字,她不想,但又不敢不签。她被送进了戒毒所。
毒瘾在半夜发作。那是难以形容的痛苦,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骨头像要从皮肤里钻出来,内脏像被火烧。骨头,皮肤奇痒无比。
管教员从外面经过,她哭着哀求:“给我吧,求求你们,我受不了了……”。管教员叹了口气,走开了。
她精神崩溃了,为了缓解从骨髓里传来的瘙痒,她用手指扣墙壁。几个指头的指甲盖因为太用力,直接翻了过来。钻心的痛。疼痛中,骨髓和皮肉下面的难受,反而没那么明显了。
她在地上打滚,撕扯衣服,拍打铁栏杆。不断地撞墙,尖叫,呕吐,大小便失禁。没有人理会。她只能在痛苦中挣扎,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在干涸的岸上抽搐。不知过了多久,精疲力竭的她终于昏了过去。
幻梦从她的脑海中涌现出来。
她看见父亲坐在办公桌后,表情冷漠地看着她。她看见母亲倒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眼睛睁得很大。那个乞丐的脸在黑暗中浮现,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小雅在包厢里笑着递给她那种东西。王总按住她的肩膀,说着“秘密”。
然后是更混乱的幻象。五彩斑斓的光影旋转着,她的身体飘在半空中,又重重坠落。疼痛、瘙痒、欲望,所有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牢牢困住。
她在梦里挣扎着想抓住什么,
但却什么都抓不住。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铁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几只乌鸦落在电线上。
美美……不,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母亲的话:“好好洗脸刷牙,把自己收拾干净。”
她闭上眼睛,干涸的眼眶里挤出一滴泪水。
阳光照进里房间,外面,戒毒所的院子里,一棵树正在抽出新芽。春天到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下一个春天, 但至少今天,她活下来了。
管教员走过来,给了她一瓶矿泉水,对她说:“郭美净,喝点水,然后登记一下信息。”
冰凉的水灌入她的喉咙,她感觉很冷,但很甜。
她想起来了,名字是妈妈取的——美丽,干净。
“虽然已经很脏了,”她低声说,“还能洗干净吗?”
管教员斜眼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说:“想活,就活出个样子来。”
她盯着那抹新绿。姥姥还在农村等她。三千块钱,她要还。她站起来,跟着管教员走向登记室。阳光透过铁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她走过那些影子,走向光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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