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做梦的人 - 第十节枯井

黔西南的天空永远是阴沉沉的，刘永强站在家门口，关节里像是有细刺，一阵阵痛，胸口也闷。

村里这几天不太平，像赶集一样热闹。咒骂声、哭声、说话声，从早到晚没停过。他被吵得心烦，想回屋，但又想去看看。

村里人第一次为了别人，站在了一起。村里人像是打了鸡血，异常兴奋，一大早就开始聚集在了王老三家门口，吵吵闹闹的。他从自家院子里走出来，跟着村里人去凑热闹。

“刘老哥，悠着点哟。那帮娃子冲得很。你莫摔喽。”李红军拉住了刘永强。

“还停起在屋头？”刘永强问道。

“停起咧，过了今天就可以上山了。”李红军回答，表情有些沉重。

“那些人啷个说？”刘永强问。

“狗日的，他们要是还敢来村里，就弄他们。我把我娃儿都喊回来了。”李红军咬牙切齿说道。

“村委啷个说？”刘永强问。

“那些葩货，前两天就没见到人了，听说是跑到县里躲风头去喽。”李红军说着，还啐了一口痰。

说着话，两个人已经走到了王老三家门口。

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院子里也站满了人。大声讲话的、嗑瓜子的、抽烟的。他看着村里的人，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以前，为了一个鸡蛋，为了一点菜，甚至是为了家里牲口踩踏了哪家的地，村里人都能结仇。短则几天，长则数年。如今为了一具毫不相干的尸体能够被埋在土里，村里人似乎忘记了以前的矛盾，忘记了那些生活中的鸡毛蒜皮，大呼小叫。

“入土为安，值得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抬到山里下葬，总比一把火烧掉好。

他在外面站了一阵，想起来灶上还烧着水，赶紧挤出人群，回家了。

水壶里的水只有一半了。他把开水倒进暖壶，撤了灶膛的火。

药瓶在柜子里。他倒了半杯水，把最后几颗药吃下去。药瓶空了。他想起县城诊所医生的话……

“你心口有杂音，还昏倒过，还时不时胸口疼，应该不是小毛病哈。我们这里条件有限，你还是到大医院检查一下哈。”

“能不能给个准话嗦？”他问道。

“从经验看，可能是风湿性心脏病，也可能是心肌炎。不仔细检查，晓不得咧。”医生说道。

他不懂，但他知道，在县城的这种小诊所挂个水，一次都得上百块，去大医院，他没钱。也不想去丢人。

走了两条街，他找到了一个门面看着还不错的药店。

“爷爷，找点啥子？”一个中年女店员问道。

“心脏病的药有说？”他问。

“爷爷，那是处方药，不能乱吃哟。”女店员说。

“没乱吃，找医生看过了咧。”他说。

“医生开的处方咧？病历本也可以。”女店员说。

他愣住了，没有，都没有。

他回家了。进屋，开始在箱子，柜子里翻找。很快，他找到了一些药。那是老伴剩下的，人没了，自然也不用再吃药了。速效救心丸、硝酸甘油、复方丹参片，药都过期了，他打开盖子看了看，闻了闻。

还是一股子药味。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吃一次，以后不舒服就拿出来吃。反正都是治心病的，不算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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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翻了一遍柜子。没有。药吃完了。他坐在床边，心慌，手有点抖。或许该给儿子打个电话了。

吃过晌饭，刘永强有些坐不住，想去地里看看，顺便挖两个洋芋带回家。

走出院子，向地里走去。村里的道路很拥挤，站满了人，似乎有很多人是从附近村子过来的。三岔口有人在大声的说话，咒骂。村里的人跟着一阵又一阵的起哄。

“出事了……”他想到。

“今天必须让那些人跪起，披麻戴孝。”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大声说。

“就是，上面给钱，他们就把人拉去火化。一天到晚就晓得弄穷人。有本事，先把书记他爹从坟里刨出来烧了啊！狗日咧。”络腮胡愤愤地说。

周围的人跟着起哄，声音越来越大。

刘永强觉得很刺激，他想起电视剧里那些复仇的戏，又感觉有点大逆不道。为什么？他不知道。

心跳很快。像是有东西在里面乱撞。还有一种闷闷的感觉。他想往后退，但人太多，挤不出去。

头晕。眼前的人影开始晃，重叠，变形。

周围的声音开始变远，变得模糊，像隔着水。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

没抓到。

天旋地转。

眼前一黑。

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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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缓缓睁开眼。

天花板。自己家的天花板。他躺在床上。李红军坐在床边，拿着手机打电话。

“……你个瓜娃子，再等你一个礼拜，你爹就没得救了……”

声音很大，但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苍蝇在耳朵旁边。

儿子……儿子要回来了吗?

眼皮很重。撑不住了。再次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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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院子里有说话声。他侧过头，看见窗外——儿子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院子里。儿子显得有些着急。

“你爹的病拖重了，不去大医院只能等死。”

刘永强的心猛地一紧。

“以后，莫喊他再下地了，再摔一次就要命了……”

再摔一次。就要命了。

他盯着天花板，手指攥紧了被子。

儿子熟悉的声音传来。

“还能拖好久？”儿子问。

“啷个晓得唉，不做检查不好判断。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他松开了手。被子上有汗，湿了一点。

胸口疼。一抽一抽的。

“还是先送医院……”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

“等下回屋头再说……”儿子打断了女人的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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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走了，儿子从院子外走了回来，后面跟着一个女人。他看清楚了，那是儿媳妇—赵金凤。

感觉有些狼狈。他想坐起来。手撑着床沿，手臂在抖。

用力，撑起来一些。再用力，终于撑了起来。

头晕，眼前发黑，缓了一会才好些。慢慢挪，慢慢靠到床头。被子被扯得歪歪斜斜。喘着气。心跳得厉害。

儿子走进了屋子。

“坤娃……”他张嘴，声音沙哑，嗓子里似乎卡了痰，“你回来了哇。”

每说一个字，胸腔都有一丝抽动的疼。

“爸，你醒了啊。”儿子说。

“爸，你啷个不早点给小坤打电话？非要拖起到病重。”赵金凤说。

看着那双不太讨喜的小三角眼，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说，打过；还想说，想省钱，舍不得多打；又或者说，不愿意打。他不知道挑哪句话说。

“爸，家里还有好多钱？”儿子问。

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还有一丝疼痛。

“没，没得了，还欠起粮站和村里头。”刘永强说。

儿子的眉头拧了起来，闭着嘴不说话，儿媳妇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他想解释，说等打了粮食，把粮食卖掉就能还，但感受着心口的一丝疼痛，什么也没说。

屋子里只有风吹过的一丝声音，空气很安静，也很沉重。他感觉口有些渴。

“爸，你和小坤先聊哈，我去做饭。”赵金凤出声说。

“要得，要得。地里头还有些菜……”他说。

“爸，你莫管了，先歇着吧。”儿子打断了他的话。

“诶，要得……”他慢慢躺下了。儿子帮他拉了拉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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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很丰盛，炒白菜、炒豆角、萝卜汤，再加上一个韭菜炒鸡蛋。儿子给他乘了半碗饭，每样菜都夹了一些，盖在了饭的上面。

他接过碗筷，靠着床，端着碗。感觉碗比平时重。手抖，端不稳。他用另一只手扶住，开始吃。

白菜和萝卜有股酸味，像是醋。

豆角和鸡蛋太咸，甚至有些发苦。应该是儿子炒的。

吃了几口，感觉烧心。

他放慢速度，一口一口，慢慢咽。

嚼起来觉得累，腮帮子酸。

“鸡蛋弄个咸？”刘坤说话声音有些大，眉头拧在了一起。

“吼啥子，咸点就咸点，多吃两口饭就得行了嘛。”赵金凤有些不耐烦。

“你……”

“做啥子？嫌不好吃，各人做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吵架，声音越来约大。

端着碗，吃着这顿久别重逢的饭，心里很不是滋味。或许该做点什么。把手里的碗摔地上？浪费粮食要遭雷劈。

刘永强低着头，慢慢扒着碗里的饭。吃完饭，口渴得厉害，他想去倒碗水喝。撑起身体，把脚放下床，套上了布鞋。

他站起来。腿软，膝盖疼，像要跪下去。扶着墙，站稳了。慢慢往外走。

出门时动作有些大，儿子和儿媳停了下来，看向了他。

“你们吃哈，接起吃。”他笑着说，感觉脸上发烫。

儿子狠狠瞪了儿媳一眼，默默坐下了，儿媳也跟着坐下了。

热水没了，他接了半碗凉水，坐在院子里，慢慢喝完。喝完水，把自己的碗筷洗干净，站了起来。起来太快，他感到头晕。站在原地缓了缓，慢慢走进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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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黑了，村子里也安静了下来，偶尔传来狗叫声。刘永强躺在床上，脑子一直在胡思乱想。刘坤在隔壁看电视，一边看一边和赵金凤说着什么，声音混着电视剧的音乐，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工资的事情啷个说？”儿媳问。

“回去接起要，不能白干。”儿子说。

“他病哝个重，不晓得要花好多钱哟！你说，这个病能拖好久？” 儿媳说。

“我啷个晓得好久……你那还有好多钱？先转点儿给我，我先备到。”

儿子的话声音不大，但还是让刘永强愣住了。

准备，要准备什么？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不是有养老金么？” 儿媳问。

“个月几十，顶卵用。”

又是一阵沉默。

“明天我去村头问一下。” 儿子说。

“问啥子？”儿媳问。

“你小声点。”

“宅基地……房子……”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时间不多了，刘永强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眼泪流了出来，头也有些晕，他不敢继续想，也不敢听了，用被子蒙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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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老头被村里人抬上山去了，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好不热闹。刘永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有些羡慕。想下地去看看，可是感觉腿软，害怕再次一头栽倒在地里，最终，只是在小小的院子里转了几圈。刘坤跟着村里人一起送人上山，赵金凤去县城买药了。

“或许，还能熬。最起码，得把家里的事情跟儿子说明白。”一边想，一边在小院里慢慢挪动脚步。

傍晚，吃过儿媳买来的药，感觉气顺了不少，胸口也没那么疼了。一家人默默吃饭，一言不发，电视也没开。

吃完饭，儿媳洗涮了碗筷，出门了，儿子坐在院子里抽烟。

“坤娃儿，你过来。”他说。

“爸，啷个说？”刘坤问。

“家里头的地……”刘永强顿了顿，“卖不得。”

“爸，你莫管，好好养起，莫操心。”

听到儿子冰冷的话，胸口又开始发闷了。想告诉儿子，城里找不到活计，还可以回家种地。想问儿子，被欠了多少工钱。儿子愿意回来种地吗？除了卖掉宅基地和房子，自己还能做什么？他不知道，想问。

话却被堵在了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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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淡又煎熬，他感到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心口一直隐隐作痛，有时疼的厉害，像被刀子扎。头上、背上出汗，缓过来以后头晕眼花。躺在床上，天花板跟着视线转，人也迷迷糊糊的。儿子也越来越沉默了，就算不出门，一天也说不上两句话，只是低着头看手机，眉头拧成了“川”字。儿媳妇炒的菜都很咸，每次吃完饭，他都感觉心口烧得慌。

清醒的时候，他常常会想村里那些被人戳脊梁的事情。以前，他是看不起李红军的，那是个不孝的，他家里“称娘”的事情被村里知道了，名声臭了。

三兄弟，轮流把老娘接到家里赡养，兄弟几个约定，每个季度给老娘称一次体重，老娘体重如果掉下来了，就继续把老娘养在家里。老娘体重没掉，或者长胖了，就按照兄弟次序，下个儿子把老娘接回家赡养。

那一次，三兄弟在李红军家院子里给老娘称体重，藏在老娘衣服里的一块肉，掉了出来。三兄弟当场就打了起来，一直闹到了村委。三兄弟互相揭短，说其他人虐待老娘。

当时，刘永强跟着看了一路的热闹。

现在，想着自己半死不活的样子，他觉得李红军有些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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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黑，手电捏在手里，冰凉凉的。刘永强迈步向村外走去，走一阵，歇一阵。那个废弃的蓄水井，他知道位置在哪里。

那个井早就干了，他看过，井底全是垃圾，正好。

附近传来了狗叫声，打断了黑暗中的虫鸣，刘永强加快了脚步，心口疼，像被刀割，但顾不上了。不能被发现，不能停下。

“不远了”扶着一颗树，喘着粗气，心里想着。

路边杂乱的灌木丛，偶尔撕扯他的衣裤，像是要留下点什么。

他想起了老伴。闭眼之前，她瘦得几乎认不出模样，嘴唇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念叨着：“房子留给坤娃，留给坤娃……”声音沙哑、无力，却依然不断重复。直到脸色完全失去了生气，最后一丝血色从脸上褪去，也没能见到儿子最后一面。

看到了，月光下，一个方形的轮廓就在不远处。他走过去，路上有很多石头，硌脚的疼痛传来，让他感觉清醒了一些。他低头看，一只布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算了，不穿也没关系。

一阵风吹过，很冷，很瘆人。感觉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心跳的厉害。握紧拳头，往心口捶了两下，心跳似乎慢了些，但是感觉更闷了。

刘永强摸索着向井口走去，手电的光闪了几下，暗了不少。

终于走到井边了。他站在那里，摸索着水泥砌成的井口边缘，感觉冰凉，坚硬。铁皮井盖已经不见了，旁边长满了杂草，地上有些垃圾。

低头往井口里看。黑黢黢的。像一张嘴。张着，等着。一股臭味传到鼻子里。年轻时吃人肉的回忆涌了出来，他拼命摇头，直到头晕，才勉强不再去回忆那个年代。大口大口吸气，才把胃部翻涌的感觉压了下去。

掉下去会疼吗？他不知道。会摔很久吗？还是一下就结束了？他也不知道。

会见到老伴吗？心里有些期待，但又想到，老伴走后，也被那些人拿去烧掉了，自己还得给他们钱。如果不能入土为安，老伴会在路上等自己吗？没人会回答。

坤娃儿长大了，娶媳妇了，有主见了，不再是那个天天追狗撵鸡的娃娃了。可是，就算是比自己能干，还是难啊。不怪儿子，也不能怪谁，只是命不好。

一阵树叶的沙沙响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刘永强哆嗦了一下，他感到很清醒，力气似乎又回到了身体里，手脚也不冷了。

忽然就明白了，这是回光返照。走吧，早走一天，晚走一天，没啥区别。活下来，一辈子种地，取了媳妇，有了坤娃。坤娃也娶了媳妇。够了，足够了。

心口疼，像是刀子扎在上面，脑子里嗡嗡响，脚也站不稳，抓住井边，刘永强身子猛地向前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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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坤在村里找人，没找到。傍晚的时候，住村东头的人家告诉他，晚上有人拿着手电，一路走向村外。

李红军叫来了村里几户人家，找了三天，还是一无所获。

第五天，人找到了，村里的狗，对着废弃的蓄水井叫，不知道是闻到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

地还是卖掉了，刘坤跑了几个村，给刘永强弄了一口棺材。请几户人家吃了两天的席，大家把棺材抬上了山。

没有人来抢，也没有吹吹打打。大家只是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走，时不时窃窃私语几句。

前面的人在洒纸钱，黄的、白的，变成了一条长长的印记，通向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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