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做梦的人 - 第四节宁溪不宁

徐溪宁出生在黑龙江的一个小县城，那里冬天漫长，夏天短暂，人们的性格也像那里的气候——冷硬中带着一股子热烈。

她有着东北人独有的那种果敢，说话直来直去，做事雷厉风行。但她同时也有着女性特有的柔软与温柔，像春天融化的雪水，缓缓渗入土地。

儿子上大学那年，丈夫心脏病突发，在厂子里干活时倒下，送到医院已经没了呼吸。巨大的悲痛突如其来，像黑龙江冬天的暴风雪，铺天盖地，让人喘不过气。那段时间，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

但她还是挺过来了。为了儿子。

她在悲痛中熬了四年，终于等到了儿子毕业。毕业后，儿子去了南方打工，听他说是在一个广告公司做设计。她虽然性格有些内向，不太会说话，但她却能准确地理解年轻人的困境——工作压力大，房租贵，看不到未来。

为了不给儿子增加负担，她一般每周会给儿子打两个电话。每次打电话，都是千篇一律的话：

“小宇啊，好好吃饭，别总吃外卖，对胃不好。”

“妈这边挺好的，你放心吧，别惦记家里。”

“钱够不够用？不够跟妈说，妈这里还有点。”

儿子总是说够用，但一般到了月底，还是会向她要一些。儿子也总是说工作挺好，让她不用担心。

但慢慢地，通话时间越来越短。以前能聊半个小时，后来只剩十分钟，再后来，五分钟就挂了。母子两人说的家常事越来越少，而儿子要钱却慢慢增加了。

一开始是说交房租，后来是说公司聚餐要随份子，再后来是说要买电脑，买手机，买这买那。每次她都会转过去，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她不敢多问，怕儿子烦。

她感到有些不堪重负了。毕竟，她也只是小县城里的一个农民，丈夫走后，她只能靠种地和打零工维持生活。

她记得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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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十点多，儿子打来电话。一接通，她就听出不对劲——儿子的声音含糊不清，背景里有嘈杂的音乐声和人声。

“妈……”儿子的声音听起来像要哭。

“小宇，你怎么了？是不是喝酒了？”她紧张地问。

然后，儿子突然爆发了。

他冲着电话大吼大叫，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委屈。他抱怨工作太累，老板是傻逼，同事都是小人，房东是吸血鬼。他骂这个城市，骂这个世界，骂所有人。

“我他妈每天加班到半夜！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交房租！凭什么？凭什么别人开着车住着大房子，我他妈连个像样的出租屋都租不起！”

“我每天累得像条狗！客户说改就改，老板说加班就加班，我他妈算什么？算什么！”

“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很无力，“如果我没有被生出来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时，徐溪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碎了一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握着手机，默默地听着，一边听着儿子的醉话，一边流着眼泪。

电话那头，儿子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哭声。

“妈，我好累……”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觉。她坐在床上，思绪很乱。窗外是黑龙江冬天的夜，寒冷，漫长，看不到尽头。

她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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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家里仅剩下的一万多块钱全部转给了儿子，又向几个亲戚借了一些钱。然后，她收拾了几件衣服，锁上家门，离开了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家乡。

她从黑龙江南下，一路往南，边打工边还债。她在餐馆洗过碗，在超市当过理货员，在小区当过保洁。存下来的钱，大部分还是转给儿子，自己只留下一点，够吃饭和住最便宜的出租屋就行。

辗转了几个城市——沈阳、天津、石家庄——她觉得累了，不想再继续换了。最后，她在唐山市找了份搓澡工的工作。这一干，又是好几年过去了。

她的手上长出了厚厚的老茧，摸上去硬邦邦的，像锉刀一样。指甲因为常年泡水，有些发白，手指也有些变形了。

搓澡工是个既需要体力和技术，又消耗生命的工作。

忙的时候，搓完一个马上又来一个，连喝水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客人躺在台上，她弯着腰，用力搓，一搓就是十几二十分钟。搓澡的时候，还会有一种类似于下水道的臭味混合着洗发剂的香味的一种怪味，时间长了会感觉眼睛被熏得发疼。顾客身上的污垢被搓下来时有时会变得细长，随着搓澡巾在身上来回，旋转甩动，最终掉在地上。

让顾客翻身时，一般轻轻拍一下顾客的屁股蛋子，顾客就会自己翻个身，偶尔会遇到不懂事的，就得出声提醒顾客翻身。有一次她给一个年轻女孩搓背，搓完拍了一下，那个女孩没有翻身，反而是继续趴着，只是把屁股微微撅了起来。空气突然安静，然后旁边的同事放声大笑，然后整个澡堂的人都转头看过来，然后跟着大笑。她站在旁边跟着笑，但又觉得不好，也觉得有点尴尬。从那以后，她再没拍过顾客的屁股蛋子，要翻身时，都是出声提醒。

现在的她，干完一天，腰疼得直不起来，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哪怕是再遇到同样的事情，她也不会再笑了，虽然不会笑了，但还得继续搓。

从晚上十点开始，一直忙到凌晨两三点，人流才会慢慢减少。然后从凌晨到早上六点，又会非常的闲，闲到只能坐在小圆凳上刷手机打发时间。

她工作的洗浴中心是唐山市排得上号的，原本叫太液池洗浴中心。她听一个圆脸的同事说，去年有个来洗澡的老板，喝多了，跟洗浴中心的小妹聊天，他说，中南海的池塘以前就叫太液池，只是现在不怎么提了，因为犯忌讳。

她没想明白到底是忌讳什么。为什么世上会有那么多忌讳。她只是隐约觉得，一个澡堂子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忌讳。

过了两天，这个洗浴中心的名字就改成了银水湾洗浴中心。之前的大招牌连夜被拆掉了，几个提供特殊服务的小妹也再也没来上班，听说是被老板辞退了。

重新装修那段时间，这里的生意冷淡了下来。装修完后，来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而老板花在装修上的钱，够发她十多年工资了。

到了今年，已经降了两次价了。徐溪宁知道，这里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但她也顾不上那么多，能干一天是一天，儿子还等着她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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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她上晚班——从晚上十点干到第二天早上六点。这个时间段的班次，是她最喜欢，却也是最讨厌的。喜欢，是因为这个班次搓澡的人最多。这里底薪很少，大头都是计件工资，能多搓一个就能多挣一点。讨厌，是因为这个班次状况最多。

除了经常能听到那些提供特殊服务的小妹和客人发出的那种控制不住、却又引人遐想的“嗯嗯啊啊”的声音，还会遇到很多突发状况——有喝醉呕吐的，有偷东西的，吵架打架更是稀松平常。

每次遇到类似的事情，她都会尽量远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只想安安静静挣钱。

时间慢慢过去，搓澡的人渐渐少了。凌晨两点，徐溪宁坐在搓澡间外的小圆凳上，拿出手机，开始翻看。她想看看儿子最近有没有发生活照。她点开微信，找到儿子的朋友圈，往下翻。

最新的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加班时拍的照片。照片上，儿子的头发有些长，脸颊有些苍白，人显得有些瘦削，眼镜后有藏不住的黑眼圈。照片的配文是：“又是一个深夜。”再往下翻，都是半年前、一年前的内容。

她叹了口气，退出朋友圈，给儿子发了条信息：“小宇，妈刚下班，你那边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突然，远处传来一个女人高亢的呻吟声。

“啊——啊——”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促。

徐溪宁皱了皱眉，虽然不介意，但总还是让她感觉到一阵不舒服。她站起来，想去另一边躲一躲。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的怒吼声突然响起：

“你他妈想弄死我是不是！”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又像是扇耳光的声音。

男人的怒骂声混杂着摔打的声音，女人尖厉的惨叫声也跟着响起。

“救命！救命！”

圆脸的同事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把拉住徐溪宁：“大姐！打起来了！快去帮忙！”

徐溪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着往前冲。

“小雪的头都被砸破了！你力气大，跟我一起去拉那个男的！”

她不由自主地被拉着跑过走廊，推开一扇门，冲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一片狼藉。玻璃烟灰缸碎了一地，血迹溅在白色的瓷砖上。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正和同样光着的女孩扭打在一起。男人一边打一边骂，女孩不停尖叫反抗，伸手要去抓他的脸，却被按住了头。

场面混乱到了极点。徐溪宁想转身就走——这种烂事，她不想管。但同事拉着她的胳膊，她又不能不管。

“快！拉开他们！”

她咬了咬牙，冲上去，从背后抱住那个男人的腰，用力往后拽。男人挣扎着，力气很大，差点把她甩开。另一个同事也冲上来，拉住女孩。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两人分开了。

女孩捂住额头，白色的毛巾上不断渗出血，血水混着汗水从黑亮的头发末梢滴落在地上。她的脸上、身上都是红印，嘴角也破了，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还不停留着泪。

男人还在指着女孩骂：“贱货！老子花钱让你享受！你他妈还想弄死我，是不是！”

徐溪宁看了一眼女孩，又看了一眼男人，心里一阵恶心。

等两个人穿上衣服，梳着油腻分头的经理也匆匆赶来了。

男人脖子上有一条很粗的金链子，上半身有很多纹身——龙、虎、骷髅，花花绿绿的，看起来来头不小。经理似乎认识他，一个劲儿点头哈腰地道歉，锃亮的皮鞋照出了他点头哈腰的样子。经理以一种近似卑微的态度不断地说好话：

“张哥，真是对不起，都是我们管理不善……”

“张哥您大人大量，这事儿我们一定处理好……”

“张哥，您消消气，兄弟我做主，今天您的消费全部免单，不不不，下次，下次也全部免单……”

油头经理恶狠狠地瞪了女孩一眼，然后对徐溪宁她们说：“你们先把小雪带到休息室去。”

小雪低着头，用毛巾捂住额头，一声不吭地跟着她们走。眼泪还在流，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到了休息室，几个女孩围了过来，有的愤怒地咒骂那个男人，有的关心地询问小雪头上的伤。几个搓澡工也跟着劝：

“别哭了，去医院看看吧。别破相了，长这么漂亮，破了相就……唉”

“这种男人就是畜生，早晚有报应。”

小雪没说话，任由眼泪继续流，一边流泪一边穿衣服，穿好衣服，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徐溪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突然想起老辈人说的话，“女儿好，女儿宝，女儿是爸妈的小棉袄。”她又想起来，她今天才知道，人们叫她小雪。

打扫完现场，又熬了一阵，天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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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前，圆脸同事跟徐溪宁说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那个男人在和小雪做的时候，扭动腰部太过用力，结果下体的皮被磨破了一小块，疼得他马上缩了回去。

男人是道上混的，脾气冲，当场就炸了，拿起烟灰缸砸向小雪。小雪也是个性子刚烈的，再加上受了委屈，气不过，就和男人打了起来。

“唉，小雪这丫头也是可怜。”同事摇摇头，“听说她老家在农村，爸妈都有病，弟弟还在上学，全靠她一个人挣钱养家。”

徐溪宁没说话，她想到了老家，老家很多穷人家的孩子，会不会也和小雪一样。她低下了头，继续默默地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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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她躺在床上，感到无比疲惫。但她睡不着。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停地冒出各种念头：

今天真是倒霉。

小雪的伤重不重？会不会留疤？自己是不是能再多关心一下她？

尊严和钱，究竟哪个更重要？

小雪会不会回来继续这份工作？也许她能找一个更好的工作吧。

但她又想，像小雪这样的女孩，能找什么更好的工作呢？没学历，没技术，长得再漂亮也只是被人糟蹋的命。

她又想起了儿子。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上次通话是什么时候？两周前？还是三周前？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还是没有回复。

她想给儿子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儿子应该还在睡觉。算了，晚点再打吧。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想，自己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儿子？可儿子现在连她的消息都不回。

为了活着？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她想起丈夫，想起那个冬天的夜晚，想起儿子小时候的笑脸。那些画面像黑白照片一样，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渐渐地睡着了。

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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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她站在一条小溪旁。小溪里的水在翻腾，一点都没有平常缓缓流动的样子，像是要漫出来，又像是要把她吞没。想往后退，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小溪突然不见了。她站在了黑龙江老家门前。

雪很厚，房子的屋顶上、院子里、大门上都堆着雪。她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旁边似乎有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感到很亲切，却又很遥远。她想走过去，但每走一步，那个身影就后退一步。他们之间似乎永远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但她什么都抓不到。她的手穿过那个身影，像穿过空气一样。

徐溪宁突然惊醒。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心跳得很快。

窗外阳光刺眼，她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儿子发来的：

“妈，我换工作了，这个月的工资可能拿不到了，你那里还有钱吗？”

徐溪宁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回复：“有，妈这就给你转。”

斟酌一番，她留下能熬到下个月发工资的生活费，然后把账户里剩下的钱都转给了儿子。

转完账，她习惯性关闭微信，可儿子又发了条短信过来：“妈，谢谢你。对不起。”

她躺回床上，感觉到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又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老家的小溪。她想起了已经去世的父母。还有早逝的丈夫。

她想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明天还得继续上班。

儿子还等着她打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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