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街道,垃圾、树叶被吹起,越过水泥台阶,再被带到阴暗的角落,被清洁工扫进垃圾桶。
李有福就活在城市的阴影中,夜幕中,城市的影子很长很长,长长的影子里,有乞丐,有农民工,有妓女,有清洁工,快递员等等,各色各样的人。当然,还有他们:“拾荒者”。
他有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当别人问他来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脑海中会想起来一个学校,但是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只能愣愣地摇头。来历什么的,不能当饭吃。他只知道活下去,比答案更重要。
他住在城郊的桥洞下,和一个叫王俊德的男人一起。两个人,一人一个蛇皮袋,天亮就出门,天黑回来。垃圾桶在哪,哪些能翻,哪些不能,他都记得很清楚。这些记忆不需要名字,它们直接刻在身体里,肚子饿就会自然想起来。他们不断地用棍子,在垃圾桶里翻找,找到能卖钱的,就往蛇皮口袋里装。装满就回去,然后把东西分开,再去永远有一股馊味的回收站卖钱。
他们会被驱赶,被喝醉的人殴打,有时被狗咬,有时被车撞。他们不会主动去要,但偶尔也会有人给他们吃的,后厨剩下的饭菜,甚至一点点钱。虽然经常忍饥挨饿,但却总是会在快饿死的时候,有一点点的好运,让他们总会吊着一口气,不会轻易死去。
王俊德比他年纪大,说话快,走路也快,脸上有条伤疤,总是在攒捡来的烟屁股,他说抽烟可以减少癫痫发作。每次癫痫发作后,整个人都会变得特别虚弱。他教李有福怎么分塑料瓶,怎么把纸板叠整齐,怎么避开喝醉的人。他教了他很多。
他们的命很薄。夏天中暑会倒地不起,冬天经常熬不到天亮人就没了。被拍花子的盯上,头一天还在,第二天就找不到了。
他问王俊德,什么是拍花子,王俊德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只能告诉他自己看到过的。一个认识的拾荒者,从公厕出来,被人从后面敲脑袋,然后塞进面包车里,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街上不是有照相头吗?”他问。
“那东西叫摄像头,别看到处都有,没用。” 王俊德说。“别说找人,每次开车的把人撞了,还不是被撞的自己拿着手机拍。他们和警察说要看监控,警察就一句看不了,还能怎么着。”
“我今天看到有人倒在路上。”李有福说。
“你去扶了?” 王俊德问。
“没,旁边的人都拿着手机不动,我过去刚想扶,那个人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自己站起来了。”他说。
“嗨,又是讹人的。以前扶个人,人家起来道个谢,说不定还会给个五十、一百意思一下。现在趴地上的,十次有九次是讹人的。” 王俊德有些心烦,狠狠的嘬着烟屁股。
“今天和平花园那边来了人。说那一片他们包了。” 王俊德说。
“怎么办?”李有福问。
“妈的,明天看看。能不能再找几个人过来,人多点就一起揍他们。” 王俊德脸上闪过一丝狠色。
李有福点了点头。他躺在破毛毡上,想着:“打吧,打完就消停了。不然呢?还能怎么样?”他想不出答案。
王俊德不想再说话了,他拿出了那个花六十块收来的手机,开始不断摆弄。前主人卖给他时把里面的东西删掉了,还帮他解了锁,大概是猜到了,他能出六十收,应该是想自己留着用,而不是像其他收旧物的,拿什么剪刀,小盆,打气筒之类的东西来换。做人,总得有点良心,不是吗?手机不能联网,但有个能用的读书软件,里面还有几本书,还能用非常机械的语音播放。王俊德开始放他最喜欢听的一部小说,名字叫做《拾荒者竟然是金丹大佬》,大概是因为自己也是拾荒者,所以想着说不定也能成仙。两个人听了一阵以后,关上手机,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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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捡垃圾、卖垃圾、吃喝拉撒中慢慢过去,每天都很忙,每晚都很闲,醒着都很累,睡着了都很轻松。
一天傍晚,李有福在一个垃圾桶旁边看见了一只小狗。小狗很瘦,黄毛,脏兮兮的,后腿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它没有叫,只是缩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黑黑的。李有福蹲下来,小狗没有躲。他伸手摸了摸,小狗轻轻摇着尾巴,伸出舌头舔他的指头。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饿,也不是疼,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把小狗抱回了桥洞。王俊德看到后,脸一下子沉了,他想到了狗吃人,他又吃狗的记忆画面,只是为了不饿死。
“扔掉。”
“不扔。”
“我说扔掉。”
李有福低着头,手却没松。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那天晚上,他们谁也没再说话,王俊德也没听他的小说。小狗蜷在他怀里,很暖。李有福想,这种暖,他很久没碰过了。他给小狗起名叫豆豆。名字简单好记。
他没养过狗,也不知道怎么训狗,捡到的衣物会被豆豆咬破,还会在衣服上拉尿。平时他带着豆豆翻垃圾,有时豆豆会跑很远,他得去找。捡垃圾慢了很多,还有很多小区也不让进。王俊德走得越来越快,不再等他。两个人距离越来越远。
这一天,回到桥洞,王俊德开始收拾东西。
一边收拾一边对他说:“要么把狗扔掉,要么各干各的。”
李有福摇头。王俊德看了他很久,眼神很冷。把蛇皮袋往背后一甩,王俊德走了。那天晚上,桥洞只剩他和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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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晚,他去公厕接水。回来时,纸板还在,蛇皮袋不见了,豆豆也不见了。他开始喊,一声一声地喊。没有回应。他顺着街道跑,跑进一条小巷。那里有香味,是煮肉的味道。巷子尽头,一口锅在冒热气。地上有一张黄色的毛皮。一只狗头歪在旁边,眼睛睁着。
李有福知道,那是豆豆。
他抓起一根木棍,冲过去。锅前的人转过身来。是王俊德。
“你他妈的……”王俊德骂。
他停住了,“为什么……”,李有福的声音在抖。
“不为什么。”王俊德说,“狗本来就是给人吃的,你我就是捡垃圾的,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李有福举起棍子向王俊德挥去。下一秒,后脑勺传来疼痛。棍子、拳头、脚,从四面砸下来。他倒在地上,几个人影跟随光线晃动,他蜷起来,尽量护住头和肚子。几个人尽情挥舞着手里的东西,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头上,身上,他的耳朵里传来刀尖划过玻璃的那种声音,然后,世界变安静了。他的视线也渐渐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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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天亮了。世界一半变成了红色,异常安静,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小巷子里只剩那张狗皮,还有倒下的垃圾桶和一地的垃圾。他把那张皮攥在手里,眼睛里的眼泪不断的涌出来,眼泪留到伤口上。很疼。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感觉到窒息,然后有东西从胃里向上翻涌。哇的一声,他吐了,吐了半天。吐到最后,视线模糊,嘴也麻了,整个身体感觉到寒冷、虚弱。
缓了好一阵,他慢慢的站起身,他在垃圾桶里翻找,终于找到了一个快递的小纸盒,他把那张破烂的皮放了进去。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入土为安“,他觉得应该把这个盒子埋了。但又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做,他用稍微灵活的一只手端着小盒子,艰难地向桥洞的方向走去。
他回到了桥洞下面,他铺的纸板还在,给豆豆做床垫的破衣服也还在。他用捡垃圾的棍子,刨了个浅坑,然后把小纸盒埋了进去。天色渐渐黑了,他抱着破衣服,脑子里杂乱而又空洞,感受着身上传来的疼痛和因为饥饿带来的虚弱,他在纸板上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叫他的名字,有人摸他的头,他感觉很熟悉;还有什么东西在他怀里轻轻呼吸,感觉很温暖。感觉消失,他站在操场上,很多人影向他跑来,他跑不动,他很恐惧。
他醒来,天快亮了。世界依旧安静,空气依旧冰冷。他站起来,背起蛇皮袋,往街的另一头走去。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去哪。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活着,就得继续去捡垃圾。只是他以后再也不会养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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