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食堂吃过午饭,周海彦回到了办公桌前,把椅子靠背放斜了一些,想小睡一阵,虽然闭上了眼,脑子里却又开始想上周相亲的事情。
那个姑娘是发小罗小伟介绍的,长相虽然很普通,但穿着很得体。谈吐和见识里,透着一股清新的气息,像是雷雨后晴天下芬芳的青草。姑娘温和、客气、懂礼貌,吃饭时会轻轻对服务员说谢谢,没有一丝造作。逛街时,她只是轻柔的交谈,眼神从不在精致的商店里停留,自己走向哪里,她就轻轻地跟随着。谈话和交流没有任何障碍,一切似乎都在愉快的氛围中度过。吃完饭付账时,姑娘却坚持AA。周海彦在心底又给姑娘加了分,心里充斥着捡到宝贝的惊喜。然而,虽然加了微信,但姑娘再也没联系过周海彦,发过去的微信,也是石沉大海,没有激出一丝浪花。
越想越心烦,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猫爪在心上撕挠,周海彦睁开了眼睛,拿出手机开始给罗小伟发微信。
“小伟,帮我个忙。”,周海彦打字发给了罗小伟。
“怎么了?你妈又不给你零用钱?又要多少?”,罗小伟回道。
“不是钱的事情。孙倩一直不回我消息,电话也打不通,能帮我问问吗?”,周海彦问。
微信停住了,很长时间没有刷新出新的消息。周海彦心里有了不好的感觉,像是有东西沉入了水里,他开始打字,写了一段,想了想,然后删掉,重新开始写消息,还没写完,罗小伟的微信消息刷了出来。
“兄弟,算了吧,以后有机会再给你重新介绍一个。”,罗小伟说。
周海彦把没写完的消息删掉了,开始重新打字,把消息发了出去。
“少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如果还把我当兄弟,就把话说明白。”,周海彦说。
微信又安静了下来,直到周海彦脖子发酸,罗小伟才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哥们儿,警察这个职业,人家本来就看不上,你还自己上赶着介绍自己是治安办的。两个人谈话就谈话,你就不能少说两句你妈妈的事情吗?唉……”,罗小伟说。
周海彦按下了语音微信的按钮,开始对着手机说:“警察怎么了?说我妈的事情又有什么不对?”
罗小伟没有再回复消息,周海彦再发过去消息,微信依旧是没有动静。周海彦把身体靠在了椅子背上,把眼闭了起来,刚休息几分钟,办公室里已经开始渐渐变得嘈杂。他知道,午休时间已经结束了,估计王主任很快就会走出办公室去上厕所,他只能睁开了眼睛,用手搓了搓脸。
王主任搓着油肚,走出了办公室,径直走向了卫生间,蓝色的衬衣有点乱,一个衣角从后面的裤子里露了出来。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也看到了,大家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开始低下头做事。
从卫生间出来,王主任把手机捧在耳边,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微微弓着背,低声打着电话,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电话打完,王主任推开门开始安排事情——治安办的人,半个小时后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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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场无聊至极的会议。王主任精神很好,滔滔不绝讲着空洞而含义不明的话语。时间在沉默中慢慢流走。唯一被记在笔记本上的,是王主任在会议结束前安排的一点点工作——后天联合城管部门,进行一次应急演练。
在公安分局的治安管理办公室上班已经3年了,周海彦觉得自己还是欠火候,身边的那些同事,一个比一个油滑,没有事情的时候,他们能把五分钟做完的事情,拖整整一天。领导任何时候走进办公室,那些老油条的嘴里,总是有着一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说辞。周海彦在办公桌上东摸一下,西摸一下,笔记本和笔被他放了好几次,把茶水放凉,倒掉,再接上开水。对着电脑屏幕,在局域网组成的办公系统里胡乱点来点去,打开一个又一个文件,不去看,只是不停打开,关闭。终于磨到了快下班,他心里面又开始了担忧,暗暗祈祷,任何一个领导,不要搞妖蛾子,让自己能准时下班。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铃声跟着慢慢变大,是妈妈周玉梅打来的,周海彦接起了电话。
“彦宝,下班了吗?”,周玉梅问。
“妈,还没……”,刚说了三个字,周玉梅就提高了音量,“你下了班,来安和小区找我,等一下一起去人民医院。记住了吗?”
“妈,你生病了吗?”,周海彦问。
“我没病……是……,嗨,你先别管,等一下我路上和你说。下了班别耽搁,马上过来。”,周玉梅说。
“哦,好的。妈,还有其他事吗?”,周海彦问。
“我给你转500块,你顺路买点水果带过来,记得买好的,再买把上档次的花……”,周玉梅顿了一下,接着问道:“你上次相亲的事情怎么样了?”
“别提了,人家看不上警察……”,周海彦开始向妈妈诉苦,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电话一直打到了下班,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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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俩在安和小区门口打了辆出租车,朝着人民医院出发。路上有点堵,时间似乎也跟着堵车慢了下来。周玉梅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一直皱着眉头,说话也没了平时的温和。
“妈,谁住院了?”,周海彦问。
周玉梅的头微微低了一下,眼珠转了几圈,开口说道。
“彦宝,你们单位不是马上又要‘双评’了吗?我帮你认了个干爸。是个退休干部。”,周玉梅停下了,微微抬头,仔细观察着周海彦的脸。
“还没来得及给你介绍,你干爸前几天就中风了。去到医院,你好好表现。”
“等一下见到人,你直接叫爸爸,知道吗?”,周玉梅说。
周海彦脑子有点乱,问道:“叫爸爸?不合适吧?”
“让你叫,你就叫。妈还能害你不成?”,周玉梅板起了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海彦看着妈妈生气的脸,微微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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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医院的ICU干部病房里,周海彦见到了妈妈说过的“爸爸”,那是一个枯槁的老人,头发花白,脸颊凹陷,脸上有一块块斑纹,身上插满了管子,身边大大小小的各种仪器一大堆。不像是刚生病,反而像是已经病了很久很久。
老人闭着眼睛,开始用力摇晃头,嘴里说着意义不明的话。
“不是我……杀……滚,滚开……”
周玉梅走了上去,轻轻握住了老人的手,周海彦看到妈妈哭了,心里正在错愕时,老人微微张开了眼睛。人似乎清醒了一些,老人把眼皮又撑开了一些,微微转头向周玉梅看去。
“玉,玉梅……你,来了……”老人从嗓子里挤出了几个字。
周玉梅抹着眼泪,点了点头,抬起头朝周海彦招了招手。
周海彦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病床前,心跳得有些快。
“彦宝,快叫爸爸。”
周海彦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还是轻轻叫了一声爸爸。老人听到了,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情绪,脸上也爬上了红晕,张了张嘴,吃力地想说话。
“儿子……帮,帮我……拔掉……让我……死……”,老人断断续续的挤出了几个字,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周海彦。
周海彦感觉到一阵害怕,转头看向了周玉梅,周玉梅也停止了哭泣,楞在了床边。老人抓着周玉梅的手,把头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睛看向周玉梅,又开始说话。
“玉,玉梅……求……求你……”
周玉梅抽回了被抓住的手,微微退了一步,显得有些惊恐。老人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眼神再次变得飘忽不定,眼皮缓缓合上了,只是嘴巴依旧在轻轻嚅动。
“哎……别……造孽……”,眼睛闭上时,身边的仪器也发出了嘟嘟的声音,ICU里职班的护士长很快到了病床前,翻开老人的眼皮看了看,快速离开,叫来了医生,也带来了一托盘针水。
周海彦和妈妈站在一旁,能看出来,妈妈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门被推开了,一个胖女人阴沉着脸走进了病房。主治医生似乎认识,带着恭敬的姿势开始和女人解释着什么,女人听了一阵,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啪”,医生被扇了一个耳光,身体一个趔趄,差点撞到装着针水的小推车。
“放你妈的屁,准备什么准备,你们这帮饭桶,给我治,输脐带血,用最好的药……”
整个病房都随着那个响亮的耳光停住了,女人的怒吼在病房里回荡着,盖过了仪器发出的嗡嗡声。
胖女人面目狰狞地在病房里宣泄情绪,目光扫过母子俩,停下了吼叫,几步走到了两人面前。
“你个骚蹄子,还敢带着小野种找过来,我呸。”
“今天赵文桂要是救不过来,我就让你们去陪他……”
女人骂得很脏,周海彦脾气也上来了,刚想卷袖子动手,就被周玉梅拉住了。周玉梅死死拽着周海彦,低着头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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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周海彦问妈妈,但不管怎么问,周玉梅都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肯说。出租车停在了家门口,两个人下车回了家。
周玉梅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没去做饭,也没看电视。周海彦倒了两杯茶,端到了妈妈面前。周玉梅接过茶杯,依旧没动。周海彦还是没忍住,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那个叫赵文桂的老头,真是我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周玉梅转头看向儿子,握紧了拳头,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周海彦看懂了妈妈的表情,是担忧和委屈,一股怒火冲了上来,周海彦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你干什么?要去哪里?”,周玉梅从后面拉住了儿子。
“妈,你别管,我去医院找他们算账……”,周海彦说。
“别,儿子……别去,咱们得罪不起……”,周玉梅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妈妈的话声音不大,却让周海彦感觉到了害怕,他停住了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妈,我不去。但你得把话说清楚。”,周海彦说。
“彦宝,算妈求你了,别问了行吗?”,妈妈从后面抱住了周海彦,抱得很紧。
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周海彦愣住了,他觉得有点别扭,站着没动。周玉梅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了环住周海彦腰部的双臂。
周海彦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仰面躺在了床上。他想着医院里发生的事情,直到肚子咕噜噜叫。肚子饿了,但却不想走出房间,他坐了起来,对着房门发呆。
房门被妈妈推开了,妈妈端了一碗面条走进了周海彦的房间。
“彦宝,饿了吧,妈给你下了碗面。”,周玉梅说着,把面条和筷子递给了周海彦。
周海彦接过碗,开始吃面,面条做的很好,加了他爱吃的菜,还渥了个煎鸡蛋。周海彦吃完,脑门上微微出汗,擦汗时才发现,妈妈一直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眼睛里满是慈爱。
“彦宝啊,别多想……妈都是为你好……”周玉梅说着,摸了摸儿子的头,把碗筷收好,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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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彦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却不知道该干什么,在书桌前坐了一阵,又躺回了床上。手机被仍在一边,没有像平时一样刷手机,只是任由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打结。
记忆有点模糊了,不记得是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周海彦只记得,那时自己在红旗二小,班里的胖子刺头骂自己是“小杂种”,骂妈妈“搞破鞋”,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搞破鞋”,但从胖子的眼神里,他读懂了,那是骂人的话。他和那个胖子打了一架,妈妈也被叫到了学校。
过了几天,妈妈给自己办了转学,去了中心小学,名字也从“周彦宝”,改成了“周海彦”。
从小到大,一直没见过妈妈上班,但家里的生活一直不错,吃的用的只要自己跟妈妈要,妈妈也总是能满足自己。初中的时候问过妈妈,妈妈说自己靠炒股,买理财产品赚钱。问自己的爸爸时,妈妈总是支支吾吾,最后实在不耐烦了,告诉自己,爸爸已经生病死了。
“那个面目狰狞的胖女人好像说过那个老头的名字,是的,那个老头应该是叫赵文桂。”
“老头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能住ICU干部病房,如果借助公安系统,能查到信息吗?”
“算了,听说最近公安系统又升级了,每次使用都会在暗中记录下相关操作,还是先找熟人问问好了……”
眼皮渐渐感觉到了沉重,周海彦盖好被子,关掉灯,慢慢睡着了。
梦里,妈妈把自己抱在怀里,样子也变得年轻而漂亮,自己似乎很小,是一个小孩子。妈妈放开了手,让他落在了地上。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感觉到安心了不少。抬起头,妈妈已经不见了,前面有一群模糊的人影,围成了一个圈,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他走过去,人群让出了一个口,他看到了圈子里面。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痛苦地抽搐着,让人觉得害怕。老人的脸有点模糊,但他知道,那就是自己的爸爸。恐惧让他感觉到冷,他转身,想逃走,脚步却异常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
“嘟嘟嘟……”,闹钟响了,周海彦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梦也因为不适的感觉被迅速遗忘了。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开了一大半,脖子、手臂和肩膀冰凉、酸痛。轻轻转动了一下脖子,有一种撕扯的疼痛,感觉像是在扭一块橡胶轮胎,应该是落枕了。
周玉梅已经做好了早点,烙饼、煎蛋、培根,一如既往的丰盛可口。气色也恢复了,脸再次变得红润,话语里依旧透着关心。周海彦和妈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吃完早点,去到了樵头公安分局,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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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安联合演练不知什么原因提前了,两辆大巴车拉着人,去了城南的一个农庄。农庄离河不远,有一块很大的停车场,大巴车上的人下了车,有城管、警察,还有几个武警。一个头发稀疏的矮个子男人,点头哈腰地陪在王主任旁边,嘴上讲着话,手不停比划着。王主任听了一阵,拿起了塑料喇叭开始讲话。
“安静,安静。集合,整队……嘟……”塑料喇叭好像出了点问题,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音。一些人迅速捂住了耳朵。
那个矮个子男人脸色变了,快速走进大巴车,很快又拿了一个崭新的塑料喇叭出来,小跑着递到了王主任手上。王主任瞪了男人一眼,接过喇叭开始说话。
“今天,我们樵头分局联合城管执法大队,举行实地演练。”王主任停了一下,端起了手机开始照着念。
“嗯,根据相关领导部门指示,今天主要是针对超过百人聚集的突发事件,进行应急预演……”
一个简单的流程,王主任讲了20多分钟,大太阳低下,时不时有人伸手在额头上擦汗,没戴帽子的人,额头上被晒出了一层油光。
演练开始了,一些人扮演聚集的群众,30多个人被选了出来,扮演冲散群众的便衣。这个点子不知是谁想出来的,似乎很有效。30个人排成两排,最前面的两个比较壮实的人带头,冲向人群,后面的人跟着跑,前面的人被挡住时,后面的人借助惯性用力推前面的人。两排人就像用手指在沙子里划,硬生生地画出了一条空白,把扮演聚集群众的四五十号人分成了两半。
演练了几次,差不多已经到中午了,效果也明显没前面好了,参与的人身上带上了一种松软,不知是累的,还是被太阳晒的。
演练完,大巴车拉上人,开始返回。车子刚启动时,周海彦注意到王主任和那个矮个子男人并没有上车,他回头看了看,看见了两个人的背影,那个矮个子男人似乎给王主任塞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回到单位时,已经错过了小食堂的饭点,周海彦只能一起和同事们发着牢骚,拿出手机点了外卖。
吃完午饭,手上还有资料没写完,但周海彦丝毫提不起精神,人也变得昏昏欲睡。他把整个后背都贴在了椅子上,手仍然放在键盘和鼠标上,眼睛却闭了起来。不知打了多久的瞌睡,只记得迷迷糊糊中好几次重新坐直了一点,又把头重新仰靠在了椅背上。
王主任走进了办公室,倒水的同事轻咳了一下,周海彦睁开了眼,重新坐直了身子,手指开始在键盘上胡乱敲着。
“小刘,小周,你们去楼下拿一下订的衣服裤子,做个台帐,发一下。每个人一套。”王主任说着,手指点向了办公室里的两个人。说完,王主任擦着汗,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衣服发下来了,一件短袖白衬衣,一条黑色的西裤。
同事老李从衣服上找了几根衣料上的线,拿出打火机烧了一下,线头的火苗上升起了一缕黑烟,有一点点刺鼻的味道。
“哎,又是晴纶。样子货……”老李说完,把衣服塞进了柜子里。
“反正是不要钱的东西,管那么多……”小刘说了两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整个下午都很安静,时不时有人站起来倒水,拿东西,用复印机复印资料。同事们都没怎么说话,各种杂音在办公室里飘着,显得格外清晰。
周海彦从文件柜里拿出了一本红字白皮的书,随意翻开了一小半,把书放在桌子上。又在旁边放上了一张写过字的纸,还有一支圆珠笔。放好东西,他把手机拿出来,开始低着头刷手机。脖子酸了,就站起来,去倒杯水,或者去躺卫生间。就这样又熬到了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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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双评”还有半个月,周海彦找几个说得上话的同事打听了一番,还是知道了一些事情。那个叫“赵文桂”的老人,之前应该是做过省委秘书长,后来好像是出了点状况,被调到了这个地级市的一个商业协会,但是副部级的职级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具体出的什么状况,周海彦打听不出来,资料里也找不出头绪。他只是又想起了一件曾经的“小事”,那件事不知什么原因在他打听消息的时候浮了出来。
那年刚刚大学毕业,妈妈让周海彦把简历投给了几家银行,周海彦照做了,没几天就收到了面试通知,面试很顺利,自己在一家大银行入职了。但是没干多久,自己就感觉到了格格不入,培训有点跟不上,同事经常讨论的事情,自己也听不明白。偶尔插几句话,往往会被同事投来鄙视的目光。妈妈给他买了好几本和经济有关的书,他却没有读完任何一本,每次拿起书看几页,眼皮就开始打架。跟妈妈说了很长时间,妈妈最终同意了,让他辞掉了银行的工作,准备去考公。
考公的补习班上了两期,终于考过了,周海彦记得,考试时感觉发挥的并不好,最后占大头的《申论》更是答得一塌糊涂,但最后还是进了前10名。更诡异的是,前面好几个人,要么是面试没去,要么就是面试被刷掉了,自己莫名其妙就进了人力资源管理部,当上了一个小科长,干了两年,又被莫名其妙地调到了公安局分局,进了治安管理办公室,工资也涨了不少。
一向在家里炒股赚钱的妈妈,在那段时间似乎变得非常忙碌,连周末都会去参加什么培训,经常几天都不回家。
过往生活中微小的细节,经常会在无聊的上班时间里冒出来,在周海彦脑子里挥之不去。时间也随着千篇一律的工作一天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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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沉闷的早晨,很热,天上的云层层叠叠,但雨水就是落不下来。周海彦昨晚没睡踏实,醒得早,比平时更早来到了办公室。同事们都还没来,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保洁,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周海彦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保洁公司派来的工作人员会是老年人。
老奶奶没理周海彦,依旧低着头打扫,用拖把擦掉了被周海彦踩出来的脚印,动作加快了一些。周海彦坐在座位上,看着老人打扫,老人佝偻着脊背,拖完地,拿上清洁工具离开了。
人陆陆续续开始进入办公室,相熟的人凑在一起聊天,同事们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开始泡茶,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讲话的声音、翻动报纸的声音、空调的嗡嗡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办公室里多了一丝生气。
早上又是一次会议,王主任挺着油肚,又开始重复那些含义不明的空洞话语。
“根据相关领导部门指示,为了配合国家最新的安全政策,我们要与时俱进,以不变应万变,坚定为人民服务的初心……”
王主任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手机开始震动,王主任没去看,口沫横飞地继续发表着长篇大论。
“叮铃铃,叮铃铃”,王主任办公室的座机也响了起来,手机停了一下,又进来一个电话,重新开始震动。
前面的同事偏头看了一下王主任的手机,小声提醒了一句。
“王主任,蔡局的电话。”
王主任停下了,看了一眼,快速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愤怒的吼声,王主任小心地捧着电话,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周海彦的座位正好挨着窗户,他把百叶窗撑开了一个缝,看了看在外面打电话的王主任。王主任一边打电话,一边朝着身前的空气点头哈腰,眼珠子瞪大,眉头死死拧在一处,额头上也全是汗。
打完电话,王主任迅速回到了会议室,开始大声安排。
“全部人,马上开始准备二级应急响应,你……你……还有你……”,王主任用手指扫过了7、8个人,比划了一下。
“马上去换发的衣服。20分钟后,全体在楼下集合……”
周海彦心跳得很快,他知道“二级应急响应”的含义——一定是出大事了。
周海彦和同事们走出办公室,有的人开始在柜子里翻找,有的人在打电话,动作快的已经拿上了发下来的衣服去了卫生间。他记得那套衣服被塞进了办公桌的柜子里,去翻找时却没找到,又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到底放在了哪里。有点着急,眼睛不断在办公室里搜寻着。
老李在慢慢准备着,没换衣服,应该是没被点到。周海彦快步走到了老李面前,他知道,这个油滑到挑不出一丝毛病的老前辈,肯定不会弄丢发下来的衣服。
“李老哥,帮个忙,上次发的衣服裤子借我一下呗,我的找不到了。”周海彦笑着说。
“嗯,没事,等我找找。”老李说着打开了旁边的小柜子,从里面拿出了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衣和黑裤子。想了想,又顺手拿出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和一顶灰色的鸭舌帽。
“喏,赶紧换吧。等一下悠着点儿。”老李说着把白衬衣和黑裤子递给了周海彦。
“嗯嗯,谢谢,李老哥,改天请你吃饭。”周海彦接过衣服,笑着说道。
“嗨,没啥。吃饭就不必了。衣服质量次了点,别弄破就行。”老李说着也脱掉了外衣,套上了深色的夹克,戴上了灰色的鸭舌帽。
大巴车上,王主任大致说了一下发生的事情,明确了一下今天的行动。话说得很利索,条理清晰,没了往日的拖沓。
一家叫贵大的房地产商,搞了个理财金融产品,这几天,一些人去银行结算时,发现这个金融产品已经爆雷了。刚开始,只是有人堵在银行门口,后来银行干脆关门歇业了。今天,那些人越聚越多,已经围住了银行的办公大楼。根据城管的目测,当下聚集的人已经超过了百人,还有人不断加入。
介绍完大致情况,王主任又想了想,开始做动员工作。
“车上的人听好,马上联系你们的家人,看有没有人参与。有的话,一定让他们马上离开。否则后果自负……”王主任的声音不大,车上的人还是都听清楚了,纷纷拿起了手机开始打电话。
周海彦也给妈妈打了电话。
“嘟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点开微信,又发了几条语音微信,仍然没有回复。心里虽然有了一丝不安,但周海彦没有停下,又给舅舅打去了电话,确认舅舅没有参与。周海彦又给发小罗小伟和几个好朋友发了微信,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编辑了一条文字信息,发给了从来没回复过信息的孙倩。
车子在远处的一个酒店停车场停下了,分局的蔡局长开始安排等一下的行动,从城管大队里挑出了十多个已经换好衣服的精壮小伙,重新整队,和治安办的几个人排成了两列,最前面的人明显是练过的,看着就让人感觉到敦实。
大部分警察和城管没有参与“切割冲锋”,一些人换下了制服,被安排混入人群。更多的人被安排拿上了盾牌,穿上了黑色的厚衣服,戴上了头盔。那些黑色的衣服上没有编号,只印了两个字:“警察”。
两个小队长开始带着人小跑着进场,蔡局长和王主任坐上了一辆有点旧的桑塔纳,慢慢跟在后面。
天空的云裂开了一丝缝隙,乌云灰黑的颜色淡了一点,阳光从天上洒下来,把银行办公大楼前的空地照亮了一些。
空地上全是人,有人站着大声说话,有人拿着矿泉水瓶坐在水泥台阶上,人群中间有几个人,站直身体,拉着一个白布做的横幅,上面写着:“商农行和贵大地产狼狈为奸,坑骗人民血汗钱”。一处人稍少的地方,有个人趴在地上,身前铺着白布条,正在写着新的横幅。
周海彦在远处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是办公室的同事,还有上次联合演练认识的几个城管。他们穿着深色和灰色的衣服。向旁边的人大声说着。
“大家不要拍照,也不要用手机录像……不要被境外敌对势力利用……”
人群里出现了骚动,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大声质问道:“说清楚,谁他妈是境外敌对势力,我们他妈要自己的钱,和境外有什么关系?”
周围的人开始朝着那些被安排来搅浑水的人指指点点。老李也混在人群里,半眯着眼睛,抱着手看着,嘴角微微向下,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命令来了,两排队列已经准备好了,每个人都穿着白色短袖衬衣和黑色的西裤。周海彦在稍微靠后的位置,旁边都是不认识的人。前面的人开始奔跑,冲向人群,后面的人紧紧跟着,有些人把手放在了身前人的腰背上轻轻推着,两队人的速度更快了。和上次的联合演练差不多,队伍冲入人群,立刻把人群分开了,但时间似乎比联合演练更久。
在前面“切割冲锋”的人似乎遇到了阻力,后面的人凭着惯性地推动也越来越吃力。周海彦推着前面人的脊背,手上感觉到了温热和湿滑,是背上出的一些汗。不知什么时候,旁边伸出了一只脚,绊倒了后面的人。有人突然从后面抓住了周海彦的裤子,用力向下拽。
“刷”,周海彦还没摸到,黑色的西裤已经被后面摔倒的人扯了下来,露出了两个雪白的屁股蛋子,和一条被拉歪了的蓝白色裤衩。周海彦的心几户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脸上发烧。他迅速把裤衩拉好,遮住了屁股蛋子,又弯下腰把地上的黑西裤提了起来。
周海彦两只手紧紧提着裤子,转过了身,身后那个和自己穿一样衣服的人脑门上流着汗,朝着他投来了一个抱歉的眼神。
“对,对不住了……”微胖的男人用本地方言说了一句,眼神躲闪,不敢看周海彦的眼睛。前面的队伍不知道怎么了,被推着一点点退了回来。两列的队形完全散掉了,穿黑白色衣服的队友,被三三两两推了回来。旁边有一些人举着手机,把镜头朝向周海彦和他身边的一群人。有几个人转过身,用力挤出了人群,回到了拉人的大巴车上。其他人有样学样,也开始纷纷后撤,挤开人群,离开现场。
周海彦没时间多想,只能也提着被扯坏的裤子,跟着用力挤了出去。身后传来了一阵欢呼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谩骂。
“切割冲锋”失败了,人群变得更加混乱了,周海彦坐在大巴车上,看到有几个安插在人群里搅浑水的人似乎被打了,也狼狈地离开了人群,向着大巴车过来。
事态越来越难以控制,回来的两个小队长换上了黑色的制服,戴上了头盔,集结了几十个已经准备好盾牌,同样戴着头盔,身穿黑色制服的人赶去了现场。
闪着警灯的警车也接二连三地慢慢开了过来,人群里似乎起了冲突,有人挥起了警棍,还有人去抢别人的手机,更多的人则是在后面跟着推搡着。警车还在增加,一些警察从防爆盾牌的缝隙里拖出来一个人,把那个人塞进了警车,关上了车门。人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质问和咒骂。
“看看,这就是人民警察,不抓诈骗犯,专门抓老百姓……”
“放人,你们有什么权力抓人?你们的权力都是人民赋予的……”
老李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来到酒店停车场,上了大巴车。
“嗨,有啥好看的,等着吧,天黑就散了。哎,我说,小周,你的裤子是怎么了?”老李坐到了周海彦的旁边,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帽,一边问道。
周海彦低头看了一下,裤子被扯破了,一侧的缝线已经散掉了。脸上又开始发烧,他抬起头冲着老李笑了笑,嘴角生硬地咧开了一些。
“李老哥,不好意思。后面的人摔了,我被拽了一下,应该是那个时候被撕破的。”周海彦解释道。
“哎,不是叫你悠着点……算了,没事。”老李皱着眉头,轻轻说了一句。
骚乱还在继续,更多的人被抓上了警车。几辆黑色的车又开了过来,周海彦在心里暗暗猜测着。
“应该是武警和信号干扰车……”
天黑了下来,人还是没有散开的迹象,乌云里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雨点也落了下来。雨渐渐变大了,带伞的人不多,有人躲到了树下,也有人快速转身离开,人渐渐开始散了。坐在车里的周海彦松了口气。
几辆警车陆续离开了,治安办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大巴车上,管后勤的同事不知从哪里拎来了几大袋盒饭,给车上的人都发了一盒,又开了两箱矿泉水发了下去。车上的人开始吃饭,喝水。车里开始混杂着食物和汗水的味道,变得生动了一些。
吃完饭,又等了一阵,直到路灯亮起,大巴车的司机接了个电话,关上车门,发动了汽车。回到单位时,已经快8点了。周海彦磨到了最后一个,捂着撕破的裤子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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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进门时,周海彦感觉到了不对劲。没有开灯,屋子里很暗,也很安静,厨房的水管滴着水,水滴声格外清晰。
“妈,我回来了。”周海彦冲着屋子里大声说。屋子里没有动静。
“妈……妈……”周海彦打开了灯,一边喊,一边向房间里看。
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轻轻扬起来又垂了下去,客厅收拾得很整洁,茶几上放着一盘新鲜的葡萄。周海彦坐在了沙发上,拿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嘟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电话里传来机械而冰冷的声音。
电话打给舅舅,舅舅也没有妈妈的消息。经常和妈妈打麻将的几个阿姨也问了一遍,都说不知道。
周海彦坐在沙发上胡思乱想着,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身体也感觉到异常疲劳。
“或许妈妈是出去参加什么培训了吧?”
“不,应该不会,这些年传销太多,已经和妈妈讲过很多次了。”
“不会真的被抓了吧?”
想着想着,眼皮沉了下来,头猛地垂了一下,周海彦抬起头,揉了揉脖子,迷迷糊糊回到自己房间,躺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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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时,事情多了起来,每个人都被安排了写材料,写各种报告,蔡局长的指示也下来了——展开对涉事企业和银行的调查;协调交警部门,调取监控录像,确认当日参与聚集的人员及人员信息;联合信网办,开展后期网络舆情防控,争取做到网络信息沉底……
工作安排下来了。有很多听不懂的词汇,搞不懂的概念,没有解释,只能自行理解,在报告和资料里把这些东西写成既容易看懂,又容易用联想来解释的新玩意儿。
治安办在这次行动中出现了很大的纰漏,听王主任说,之前预演过的“切割冲锋”,被两边的群众用几根横过来的木棍就破掉了,冲在前面的人,脸上还被抓了几道血印子。周海彦被扒掉裤子的照片,也成为了热点。贴文的标题也很博眼球——便衣人员里面竟然有着一颗童心。照片把周海彦的裤衩放大,裤衩上印着“哆啦A梦”的图案,被贴在了远景照片的旁边。
办公室里的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但周海彦看过去时,总是感觉别人在憋着笑。整个上午,脸上一直在发烧,头皮也有点发麻。周海彦一直忍着,直到快下班才找到了老李。
“李老哥,对不起,裤子被弄破了,你穿多大尺码,我重新买一条。”周海彦说。
“哦,裤子啊……”老李抬头看了看周海彦,继续说到:“没事,不用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海彦打断了。“李老哥,昨天抓的人怎么处理的?能查到是哪些人吗?”
老李半眯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看着周海彦问道:“怎么?你家里有人参与?”
周海彦捏着拳头想了想,还是说了。
“哎,我也不知道,我昨天回家发现,我妈不见了……”周海彦大致讲了一下。
“嗯,我想想……”老李听完,没有马上回答,又微微眯起了眼,依旧能看得出来,眼珠子在飞快地转动。
“这个要看昨天抓的多不多了,不多的话……你可以打电话问问拘留所和派出所。”老李说。
“怎么个意思?如果抓得多呢?”周海彦问。
“抓得多就不好说了,昨天是联合执法,大概……”老李回答了一半,周海彦感觉心里像是猫抓一样难受。
“李老哥,行行好,有啥就直说吧。”周海彦说。
“哎,如果多的话,按照以往那种分流的做法,安定医院、收容所什么的,都有可能。”老李的话让周海彦心跳加快,他知道什么是安定医院,也听说过一些收容所的烂事。
熬到下午上班,周海彦问到了派出所和拘留所的电话,打了过去。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一开始很敷衍,直到周海彦搬出了公安局治安办的名号,对方才仔细问清楚了情况。
几个派出所和拘留所都问了,都说没抓过叫“周玉梅”的人,周海彦有点着急,但又没办法。知道不符合报“人口失踪”的条件,但还是硬着头皮和王主任请示报告了情况,打电话上报了一个人口失踪。
又过了一天,还是没消息。周海彦又问了城管大队的电话,打电话去问情况。城管大队大部分是非编制内的工作人员,管理很混乱,问了半天,依旧没有周玉梅的消息。周海彦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想了很久,找了个借口,打电话约几个体制内的哥们吃了顿饭,拜托几个人帮着打听妈妈的消息。
吃完饭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周海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躺在床上,眼神呆愣地看着房间的天花板。在胡思乱想中渐渐闭上了眼睛,慢慢睡着了。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开始嗡嗡震动。周海彦说了句梦话,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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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过来,看见手机有一个陌生来电,是昨晚打过来的。周海彦把电话回拨了过去。
“嘟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电话没打通。
周海彦洗漱了一下,用微波炉热了杯牛奶,吃了点面包,拿上包下了楼,走向了离家不远的公安分局。
聚集事件已经过了两天,工作节奏再次变慢了,周海彦泡了杯茶放在桌上,打开了电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汇报的资料刚写了一点,电话就响了,是早上没打通的那个陌生电话。
“喂……”周海彦拖了个长音。
“你是周海彦吗?”对方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似乎夹杂着湖南腔调。
“嗯,是我,有什么事?”听到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周海彦微微坐直了身体。
“周玉梅是你妈?是吧?”对方说。
“你是谁,我妈在哪里?”周海彦问着,不自觉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你妈被送到了收容所,她让我给你打个电话,你准备两千块,过来接我,我带你去……”
周海彦拿上包,打着电话,下了楼,快步离开了公安分局。
路上取了四千五百块,打了辆车,去到城东的一个城中村接上了人。两个人坐上出租车朝着南方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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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信的人叫赵金凤,是郴州市过来打工的,四十多岁,很壮实,有一双小三角眼。赵金凤跟周海彦要了两千块钱,在路上告诉了周海彦妈妈的情况。
那个下雨天的晚上,章门头收容所送来了一车人,赵金凤熟睡时,被凄厉的哭喊声吵醒了,透过装着铁栏杆的窗户向外看,只看到了几个人影在雨中晃动着,好像是在拿着什么东西打人,哭喊声从人影后面断断续续的传进房间里。
第二天,新来的人被带了出来,塞进了一间没打扫过的红砖房,5、6个人走进房间时,身上都带着青紫色的伤。收容所管事的人和几个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几个人锁上了房门。开始朝着其他关在收容所里的人说。
“你们听好了,这个屋子里关的,都是反党反社会的危险份子,你们不许靠近,不许交流。”
几个人被关到了天黑,天黑后,有人拎着棍棒打开锁,走进了红砖房。凄厉的惨叫、哭喊、怒骂的声音混在一起,再次充斥在收容所里。
天又亮了,天空也变得晴朗。收容所的人朝房间里扔了一塑料袋馒头和几瓶水,等到快中午时,让几个人走出了红砖房。收容所管事的人把几个工作人员叫了过去。被关进来的人在外面放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开始带头唱歌,没事做的人就开始跟着唱。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一群人大声唱着歌,调子跑得不像样子。赵金凤没什么文化,但也不喜欢唱那些歌,找了个靠墙的角落,离那些唱歌的人远一些。
新人里一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赵金凤旁边。
“大姐,求求你,帮我个忙……”
女人的话说得很熟练,像是说过很多次了。请求也和其他人差不多,都是让自己出去后给认识的人打电话,叫亲人、老乡过来把人赎出去。只是这个叫周玉梅的女人许诺,只要把儿子带过来,就让儿子给自己1000块。赵金凤嫌麻烦,不想答应,周玉梅马上把钱加到了2000块。
天快黑时,收容所来了个人,是赵金凤的老乡,老乡交了800块钱,把赵金凤赎了出去。晚上,赵金凤打了电话,但是没人接。
周海彦听完赵金凤的话,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心脏也突突跳,耳朵里似乎有一股细长的电流声。脑子里一边想着妈妈,一边回忆着那天的联合执法行动。
“那天为什么没看见妈妈?”
“为什么不打电话?手机被抢了?还是被砸了?”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收容所问一下,明明知道……”
周海彦想抽自己耳光,但还是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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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了收容所外面,周海彦亮了亮证件,跟司机说了几句话,带着赵金凤敲响了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公安局的制服起了作用,周海彦很快见到了章门头收容所的负责人,负责人问了一下情况,脸色变得很难看,但还是尽量挤出了笑容,带着周海彦走进了那间潮湿阴暗的小红砖房。
打开电灯,周海彦见到了躺在水泥地板上的周玉梅,妈妈的脸色白得吓人,侧躺着,不自然地弓着背,弯着身子,嘴边有一些呕吐物,里面带着一些红血丝。
“妈,妈……你怎么了,别吓我……”周海彦跪在地上,抓起了妈妈的手,感觉到不自然的冰凉。摸了摸妈妈的额头,额头上全是冷汗,很凉。
周玉梅把眼睛睁开了一点,看清了眼前的人。
“彦宝,妈……肚子疼……”力气似乎随着嘴里吐出来的气息,消散在了空气里。周玉梅头一歪,昏了过去。
“妈,妈……”,周海彦用力晃了晃妈妈变软的身体,心脏狂跳,像是要从胸膛里冲出来。
“快,打120……不行……太慢了……”周海彦语无伦次地大声吼着。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铁门打开,周海彦让出租车开到了红砖房门口,和收容所的几个人,小心地把周玉梅抬上了车后座,车子打开了大灯,朝着北面几十公里的长安医院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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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梅被送进急救室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医生扒开眼皮,用电筒笔在眼前晃了晃,放大的瞳孔一点反应也没有。又仔细检查了半天,转过头朝着守在一边的周海彦说出了结论。
“太晚了,看症状应该是内脏破裂导致的内出血……节哀吧……”
听完医生的话,周海彦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眼前开始发黑,房间也开始跟着扭曲变形,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朝着地上倒去。
闭眼前似乎有人扶住了自己,耳边不知是有人说话,还是幻觉。
“哎,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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