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叮咚……”,闹钟又响了,刺耳的电子音在潮湿的破房间里回荡,像某种钝器敲击着耳膜。李圆的眼皮沉重,像是灌了铅,再次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已经是第三次闹钟响了。女儿佑佑开始在一旁哼哼唧唧,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没感觉到发烫,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掀开被子,撑起酸痛的身体,坐了起来。
喉咙干涩发痒,李圆拿起女儿没喝完的奶瓶,拧开盖子,喝掉了最后一点奶。穿衣服时,衣服布料传来的潮湿和冰冷让她的脑袋轻了一点,但依旧透着一股乏力。软绵绵的感觉和酸痛混在一起,让她觉得难受。熟练地扯下女儿的尿布,扔进墙角的塑料篓里,房间里的味道更难闻了。佑佑哼哼的声音更大了,不知是感觉到冷还是不安全,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李圆没管,烧了壶热水,拿出床底的塑料盆,兑了温水,帮女儿洗干净,换上了一块尿布,用大毛巾包好。
佑佑依旧还在哼哼。李圆舀了两勺奶粉,冲了一瓶奶,把奶瓶塞进了佑佑嘴里,佑佑抱着奶瓶开始喝奶,脸红红的,看着很可爱。喝完奶,李圆又冲了一些奶,倒进了那个摔变形的保温杯里。保温杯的底部凹陷了一大块,漆皮剥落,露出银色的金属底色。她看了一下,没有多想,开始收拾东西,又用背带把佑佑挂在了胸前。
早上8点,天上下着小雨,李圆下了楼,推出了停在楼道里充电的电单车。电单车沾了些泥,有点脏,但她顾不上那么多,看了一下手机,随便接了个订单,骑上电单车离开了。
最近半年,外卖单少了一些,单价更低了,平台还时不时搞活动,免配送费。送到早上10点,只接到了20多个单子,没有昨天多,但跑得似乎更远了。李圆把车停在了一个小超市门口,走进去,买了一个面包。开店的是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玩手机,一只猫趴在凳子上的纸盒里睡觉。
“多少钱?”
“五……三块五”,年轻人抬起头来,看了李圆一眼,回答道。
扫码付了钱,李圆站在店外,很快吃完了面包。佑佑睡着了,李圆回到车前重新整理了一下背带,尽量让女儿舒服一点。
雨停了,街道上,车辆碾过路面时,轮胎发出“滋滋”声,李圆收起了雨衣,雨衣用了很久了,有些破,还有一股酸臭味。
“叮铃铃……”,电话响了。李圆看了一下,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柔美的女声,但却透着一股冷漠。“李女士,您的房贷已经逾期,请您尽快……”
李圆的心跳得很快,心里像是被压上了大石头,听了一阵,似乎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
“房子烂尾三年了,你们从来不会让开发商负责,只会催我们继续还钱……”,李圆说话时声音渐渐大了。
“您的房贷违约和开发商违约不是一回事……”电话里的声音依旧很平静,语气冰冷。
“我还,我怎么还?离婚了,孩子爸爸大半年没给过抚养费了,现在靠送外卖活着,奶粉都快买不起了……”李圆对着手机大吼,路人投来的目光意味不明。
“李女士,我们理解您的难处,但这是您的个人情况。请尽快还款,否则将影响您的征信……”
李圆没有继续听,挂断了电话。天空灰蒙蒙的,初冬的风带着凉意,扫过这个城市,似乎也冷却了一切的冲动。李圆把手机塞回口袋,忍受着寒冷,再次骑上电单车,汇进了街上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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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口转角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在人行道上,两只手背在后面,一只手上拿着半块红砖。非机动车道上有很多积水,成了一个浑浊的小水洼。后面开来了一辆标识里有个B字的小轿车,小轿车放缓了车速,没有溅起一点点水花,慢慢转过了弯,走出去几米,才开始加速离开。老人走远了,扔掉了手上的半块红砖,在地上啐了一口痰。
李圆在不远处看了一阵,机动车道上没有积水,她骑着电单车偏到了机动车道上。路口的绿灯亮了,刚想转弯,一辆黑色的轿车擦着身体就蹿过了路口,只留下一阵引擎的轰鸣。不知是不是被擦到了,电单车的方向偏了一下,轮子在白线上打滑,李圆用尽力气想稳住车子,但还是放开了车把,两手护住了胸前的佑佑,跟着电单车摔在了地上。
李圆弓着背,听到佑佑开始哇哇大哭,才轻轻松了松手。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去扶车,仔细检查一番,确认孩子没受伤,她才松了一口气。手上和膝盖上渐渐传来疼痛,越来越厉害。她忍着疼痛,重新系紧了背带,扶起了电动车,电动车的塑料外壳破了一点,两份外卖已经摔坏了,白色塑料袋的口半开着,米饭和炒菜混着汤汁散落在地上。穿着雨衣的环卫工老人走了过来,问了句什么。她感觉到耳朵像是被蒙了层塑料膜,没听清楚老人说的什么。老人拾起了地上散落的饭盒,盖好盖子,把塑料袋系好,递给了李圆。
“还能吃。”老人说道,说的话是地道的方言,李圆勉强听懂了。
李圆接过了塑料袋,看了看,朝老人摇了摇头。
“大爷,麻烦您帮我扔一下行吗?”李圆问老人,老人再次接过了塑料袋,没有说话,用扫把在地上扫了几下,拿着塑料袋转身慢慢走远了。远去的身影显得佝偻而矮小,白色的头发夹在橘黄色的工作服和灰黑色的鸭舌帽中间,显得有一点刺眼。
李圆在路边哄了哄佑佑,骑上电单车朝着取餐的小店出发了。走了一阵,安全帽遮住了眼睛。她停下电单车,用手去摸头盔上的系带时才发现,系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了。头盔有点大,没有系带,总是会在颠簸中罩住眼睛,她把头盔放进了外卖箱。点外卖的人打电话来催,她解释了一下,对方没有再说什么。
打完电话想了想,李圆还是又给另一个订外卖的人打了电话,“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挂掉电话。李圆骑着电单车返回了商家,重新买了两份外卖,把外卖装好,骑上电单车驶向远处的住宅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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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份外卖超时前,李圆把配送的状态改成了“已完成”,午饭送到客户手里时,已经超时了很长时间。穿花衣服的中年女人接过了塑料袋,然后开始破口大骂。
“怎么着,挂个孩子在肚皮上就了不起?看看几点了,都要吃晚饭了……”
女人的手指头几乎戳在了李圆的脑门上,她低着头没说话,用胳膊轻轻挡住了佑佑的小脑袋。女人骂了半天,“砰”地关上了门。李圆带着佑佑坐上电梯,下了楼。在电梯里,她的拳头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身体也在微微颤抖,怀里的佑佑又开始哼哼唧唧,手脚乱动。
出了电梯,手机软件发出了通知,是一条很刺眼的差评。第几次了,李圆不敢去算,她只知道,每多一次差评,自己能接的单子就更少了,路也更远了。衣服袖子不知什么时候湿了,湿漉漉的袖子贴在手臂上,黏着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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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年路转到了人民路,刚走没多远,就看见了前面有几个穿着亮黄色雨衣的交警站在路口,有电单车被交警拦下来,似乎是在盘问什么。
正在犹豫时,一个交警已经走了过来,手臂朝着李圆随便比划了一下。李圆没有动,但心跳得很快。
“靠边停,下车。”交警皱着眉命令道。
“怎,怎么……”,李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交警打断了。
“驾驶中不戴头盔,根据交通条例,电单车暂扣。”交警说着,伸手去拔电单车的钥匙。
李圆在交警之前把钥匙拔了下来,紧紧攥在手里,用沙哑而颤抖的声音说道。
“不,你扣掉我的车,我,我就没法活了,孩子……”
“你干什么?交出钥匙,不要抵抗。”,交警仍旧是语气冰冷地说。
“不行,我不交。你们是……”,李圆还想说什么。
“行,不交是吧,哼……”,交警转过身,朝着另外两个穿差不多制服的人招了招手,递了个眼色。
两个人走上前,一个人开始拽李圆,另一个人抢车把。
四五只手在李圆面前穿梭,不断拉扯,她抬起手想要挡住,却不知道该怎么挡,人也被拽下了车子。
女儿不知是被打到了,还是被挤到了,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哇,哇……”一声接一声,哭声尖锐、凄厉,像是要撕开低沉的乌云。
人行道上脚步开始走动,旁边也有人停下了电单车。路人似乎是被阴云下的啼哭吸引了,渐渐围了过来。围观的人,有的穿着雨衣,有的拿着伞,还有人在缝隙里抬着手机,对准了正在争抢电单车的几个人,窃窃私语也渐渐多了,声音也大了。
“下雨天还带着孩子送外卖……”
“唉,已经够造孽了,还要被这些黑皮狗抢……”
“是呀,简直是土匪,呸……”
抢车的几个人停下了动作,那个说话的交警脸憋得通红。环顾了一下越聚越多的人,手指向了几个拿着手机的人。
“你,还有你,不许拍……”交警朝着几个拿手机的人走去,那几个人依旧没放下手机,抬着手机向后退着。那两个上来帮忙抢车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钻出了人群,没了踪影。一个穿毛衣的中年男人,走到李圆的面前,低声说了句话。
“姑娘,赶紧走,前面右转,走净慧路。”
“来,来,麻烦让一下。”中年人压低声音吆喝了两句,人群让出了一个口子。李圆张了张嘴,骑上车,拧上电门,骑着车逃似地离开了路口。佑佑的哭声小了些,李圆腾出一只手,快速轻轻拍了拍女儿。风依旧很冷,身体也跟着寒冷微微抖动着,心里面那股最紧的弦终于松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委屈的鼻酸,还有咬紧的牙齿。
嗓子越来越痒,李圆咳了起来,咳了几声,感觉嗓子没那么痒了,却感觉有些发晕。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感觉到什么,她拿出手机又接下了一个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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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零八分,李圆把电单车停在了一家连锁药店的门口,药已经准备好了,装在塑料袋里,她拿上药,跟着地图导航,向着两公里外的仁和小区出发。电单车的电还剩下三格,应该够用。
小区的住宅楼似乎有些年头了,路灯会时不时闪烁一下。进入单元门,就看到了放在电梯门口的黄色塑料牌子——“电梯维修,暂时无法使用”。李圆拨通了客户的电话。
“喂,你好。你的药到了,电梯坏了,能下楼取一下吗?”李圆问,声音很软,不知道是因为疲劳,还是因为身体的不适。
“我发烧了,订的就是退烧药,没力气下去。你赶紧送上来,要不我投诉……”客户说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李圆看了看用订书机钉在塑料袋外卖的纸条——1502号,在十五楼。叹了口气,李圆重新系紧了佑佑的背带,拎着小塑料袋,走进了黑暗的楼梯间。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几层楼能跺一下脚,唤醒灯光。第六层亮着灯的灯罩外面,有一只肥硕的飞蛾,一下又一下地撞着玻璃灯罩。她一步一步往上爬,大腿肌肉像被针扎一样酸痛,每一次呼吸感觉鼻子里都有一股腥味,像是一种铁锈,又或者是鲜血。眩晕的感觉一阵阵袭来,楼梯的台阶在眼前扭曲、重叠。
胸前的女儿异常安静。借着微弱的光,李圆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红扑扑的脸贴在她的胸口,呼吸沉重。楼梯再次被黑暗笼罩起来,李圆拿出手机,用闪光灯当手电筒,照亮了黢黑的楼道,继续向上迈出沉重的脚步。
站在十五楼暖黄色的灯光下,李圆用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半天,汗水从额头滴在了老旧的瓷砖上面,顺着裂缝,渗进了瓷砖。
“咚咚”,李圆敲响了房门,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打开了门。
“你的……”李圆刚要说话,男人就微微抬起了手。
“阿嚏!”响亮的喷嚏声随着男人的点点唾沫,喷到了李圆的脸上。
李圆下意识的抬起手,脸上却已经感觉到了男人喷过来的气息。
脸色苍白的男人接过了小塑料袋,揉了揉发红的鼻子,一言不发地关上了门。李圆站在原地,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拖着已经完全虚脱的身体,一步步走下楼梯,下楼时,感觉双腿微微发抖、发软。
快十点了,李圆快速估算了一下,关掉了外卖平台软件,骑上车回到了那个潮湿的出租房。佑佑不知什么时候拉了,尿布上的污渍有点发绿,李圆撑着疲惫的身体,给女儿换尿布,清洗,又喂了奶。
把女儿抱在怀里吃奶,像抱了个小暖炉,李圆的眼皮渐渐闭上了,人也慢慢倒在了床上。模糊间,她拉了一把被子,盖住了女儿和自己。
梦里,丈夫抱着李圆和佑佑,怀抱温暖又有力,让她感觉到心安。爸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三个人旁边,两个人的嘴巴在动,脸上是生气的表情。她明白了,父母又在逼着自己和丈夫要钱,因为结婚时给的彩礼不够。丈夫放开了她,转身离开了,父母也不见了,她想追上去,却已经看不到丈夫。眼前是一栋破烂的高楼,楼很高,没有外墙,只有一个架子,像是一个钢筋水泥做的巨大骷髅,朝着自己发出令人害怕的吼声。听不见声音,却让人感觉到恐怖和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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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呀……哇……”孩子的哭声吵醒了李圆,李圆撑起酸痛的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胡乱挥舞着手脚的佑佑,李圆回味着昨晚生动的梦,脑子里的念头停不下来。
“如果自己不听父母的,没有天天揪着前夫闹……”
“如果不去纠结彩礼,不离婚……”
“如果没有买到烂尾楼……”
越想越心烦,佑佑哇哇的哭闹,更是让李圆感觉沉闷,似乎有一种想砸东西的冲动。她狠狠地甩了甩头,深呼吸了几次,还是下了床。女儿没拉,只是尿了,尿布也还能继续用。给佑佑冲了奶瓶,佑佑却不喝奶,仍然胡乱挥动着手脚,大声哭着。哭声开始有些嘶哑,脸也红彤彤的。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里升起,李圆伸手摸了摸佑佑的额头,发烫,李圆又把女儿的额头贴在自己的脸上、额头上,仍然感觉很烫。李圆的心跳变得很快,女儿声嘶力竭的哭闹,让她变得手忙脚乱。
裹上厚衣服,把佑佑用背带绑在胸前,李圆套上衣服,快步下楼。骑上电单车,径直冲向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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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人很多,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让李圆稍微冷静了一点。挂急诊,带着孩子排队检查,从一件诊室到另一间诊室。
诊室里,医生拿着化验单,问道:“孩子发烧几天了?怎么不早点送医院?”虽然看不出表情,但还是能察觉到医生微蹙的眉头和责备的语气。
李圆低下头,看着还在哭闹的佑佑,没说话。
“肺部有轻微感染,初步判断是细菌性脑膜炎。去办个住院,先输液观察……”医生还在说话,但后面说的什么,已经变成了混乱的背景音。李圆只记得一个词——“脑膜炎”。随着背景杂音而来的,是头皮上酥麻的感觉,还有耳朵里尖细的嗡鸣,细碎、又很长。
病房里,年轻的护士给佑佑挂上了针水,小孩子的血管很细,护士扎了一次针,没打上。小护士转身走了,叫来了护士长。护士长的动作很轻,也很快。换了个地方,针一次就扎好了。护士长看了李圆一眼,眼神复杂,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年轻的护士过了一阵,送来了缴费单。李圆看了看,问了一句。
“麻烦问一下,治这个脑膜炎,大概得花多少?”问话时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能听到。
小护士还是听清了,开口说道:“唉,不好说啊,初期应该也不多,大概两三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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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护士什么时候离开的,李圆不知道,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缴费单发呆,思绪在数字和眩晕的感觉中漂浮,像是一只随时能被大浪掀翻的小船。
“预缴了五千。今天交了多少了?”
“支付宝余额是多少?六百四十。银行卡……”
病房的窗户被人打开了一个小缝,冷风吹了进来,李圆感受到脖颈上传来的凉意,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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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哭闹,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李圆把手放到了女儿的额头上,感觉依旧很烫,不知道会不会烧坏。她记得以前父母说过,发烧能把人烧成聋哑人,甚至烧成傻子。
“嗡……嗡……”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接起,又是那个熟悉的温和女声,依旧透着一股冷漠,还是银行的催款电话。李圆没有挂断,也没有说话。她听着电话那头关于“征信”、“法律程序”的警告,看着缴费单上那一串数字,沉默着,在沉默中缓缓闭上了双眼,任由电话里的声音进入脑子,在黑暗里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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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后,漂亮的闺蜜就把李圆拉黑了,每次打电话,也总是打不通。她估计连电话都被闺蜜拉黑了,曾经想责怪闺蜜撺掇自己和前夫要钱,在前夫爸妈前摆架子,但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钱,救命的钱。她现在只想要回以前借给闺蜜的几千块钱,然而电话却怎么都打不通。
爸爸接了李圆的电话,刚开始说佑佑的情况,爸爸就开始了诉苦——家里的猪得猪瘟死了;弟弟在外面跟人赌钱,又欠了一屁股烂账……她听懂了,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以前,李圆从来没给前夫的父母打过电话,不是不想,而是每次只要想到双方通话的画面,就觉得臊得慌。把脸皮扯下来,再交到被自己甩脸子的二老面前时,她不敢去设想对方会说什么,但是看着女儿发红的小脸,李圆还是拨通了前夫母亲的电话。
“妈……陈阿姨,我是李圆。佑佑……佑佑病了,呜呜呜……”话还没说完,李圆就哭了起来。
通话是怎么结束的,李圆已经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她抱着电话不停哭,不停对着电话诉苦,电话那头时不时传来温暖的关切话语,劝自己不要伤心,不要难过,电话打了很久。
“叮咚”,手机发出了提示音,李圆看了一下,前夫给自己转了五千块钱。李圆的心稍稍安定了一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病床上的女儿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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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天,前夫打来了电话,问清楚了女儿住的哪个医院,赶了过来。李圆看着陈健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酸楚、委屈似乎从心底涌了上来,就像是河底的泥沙,被水里莫名的力量轻轻扬了起来。
“别以为给了五千块,女儿抚养费的事情就算了,这事没完。”,李圆冲着陈健强大声说。
“女儿?谁的女儿?你们一家人拦着不让做亲子鉴定,别以为我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陈健强也提高了音量。
两个人的争吵很快引来了小护士,小护士斥责了两个人,让两个人去外面吵。李圆跟在陈健强的身后,安静地走到了医院的小花园里。怨气也似乎随着脚步,又被踩进了水泥地里。
“佑佑确诊了?严重吗?”陈健强问。
“细菌性脑膜炎,肺部也有感染。”李圆回答。
“治疗费要多少?”陈健强问。
“十,十多万。”李圆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陈健强没有说话,拿出了烟,点上,开始低着头抽烟。
“我他妈也失业了,四个月了……”陈健强轻轻说了一句,朝着天吐出了一缕淡淡的白烟。
李圆转过头,看着长椅上坐着的这个男人,熟悉而又陌生。陈健强的头发更少了,后脑似乎多了几块斑秃,鬓角的白头发也更多了,眼袋很重,眼睛旁边的皱纹也更深了。背靠在长椅上的懒散坐姿,让人感觉到软,一种生机被抽走后的绵软。
“你怎么打算?”陈健强抽完烟,转过头,看着李圆问道。
“不,不知道,借点钱?”李圆说,最后三个字,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在提问。
陈健强又抽了支烟出来,拿在手上没有点,眼睛快速的转动着,眼神飘忽不定,过了好一阵才又看向了李圆。
“我倒是有个办法,做不做你自己决定。”陈健强说。
“什么办法?”李圆问,心跳快了一些。
“你有没有看到过外卖员带娃送快递的短视频?我和你说……”
李圆听着陈健强的话,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微微感到错愕,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以前三拳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说起话来居然能滔滔不绝、有理有据。
凑钱的逻辑很清晰,以外卖员带娃送外卖作为流量密码,尽量卖惨,大肆渲染女儿生病的悲情叙事,同时上众筹平台。能凑够钱最好,凑不够钱也没关系,因为是符合“正能量”的叙事,平台一定会给流量扶持,只要流量起来了,哪怕钱差点,也很容易转行去做带货主播,只要能把流量变现,佑佑的医药费就不是问题。陈健强一边说,一边用手势在空气中比划,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像是要点亮黑暗中的火苗。
李圆坐着,拳头微微攥紧了,手里没有东西,却又像是抓住了什么。她冲着陈健强点了点头,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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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健强用李圆的手机号注册了几个平台,取的用户名都是“为孩子圆梦”,照片也精挑细选了一张以前拍过的照片,用手机软件调整了半天,上传到了平台。
短影片很快就开始拍了,用普通手机拍的,显得真实。陈健强一直在镜头外以旁观者的角度提问、叙事、引导事件的焦点。李圆坐在病床边,佑佑躺在病床上输液,不需要过多的安排,李圆就进入了角色,用略带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讲述着自己的艰辛。
讲到烂尾楼时,陈健强停下了,告诉李圆,那个是敏感话题,不能说,只能说“正能量”。讲到被交警拦住,陈健强再次停下了。
拍了很久,又用手机软件剪辑拼凑了很久,一个不到10分钟的短影片,终于被传到了平台上。关注的粉丝涨得很快,留言一条接着一条,也在不停刷新着。
“唉,真可怜,带着孩子还要送外卖,真坚强。点赞了。”
“又是带娃送外卖,剧本吧?哟,这次换成丑女了,就这颜值……”
“一眼假,一看就是摆拍。”
“只有蠢人才会把苦难当成好事宣传,奴才的思想。”
“这他妈是虐待儿童啊,为了博眼球连孩子的命都不要了?举报了。”
“举报加1。”
“还不如那个拿着单反相机送外卖的,好歹人家说是为了欣赏世界的美送快递,有诗意还有创意。”
“是呀,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有朝一日能觉醒,物是人非两头空。”
看着不断刷新的留言,陈健强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李圆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像是泥沙又落回了黑暗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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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很快就过去了,筹款平台上的数字停在了几百块,数字变化的间隔也越来越长。陈健强拍完了几个短视频,再也没来医院。李圆坐在病床边,看着女儿因为高烧而干裂的嘴唇。窗外是繁华的街景,车流不息,五彩的灯光在夜里闪烁着,衬托出病房苍白的色调,显得冰冷单调。床头柜上放着新的缴费单,李圆的脑子很乱,看着佑佑红红的小脸,轻轻握住女儿微微发热的小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了床单上,消失不见,很快印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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