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叫声穿透了夜的寂静。
艾孚睿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漏水形成的黄褐色印记。叫春的猫在楼下某个角落鬼叫,声音尖锐而绵长,仿佛是在回应原始的呼唤。他侧过身,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烦躁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翻了个身,枕头下的弹簧咯吱作响。猫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执着。他想起小时候住平房时,夏天夜里的猫叫声会吵醒半条街的人,父亲会从床上跳起来,抓起拖鞋冲到院子里驱赶。但现在他住在六楼,什么也做不了。
睡不着了。
他打开手机,刺眼的光让他眯起眼睛。他开始滑动屏幕,一个短视频接一个短视频。小姐姐们穿着紧身衣扭动腰肢,音乐节奏强烈而又机械:有人在街头装疯卖傻,配着夸张的表情和笑声:一只金毛叼着拖鞋跑,主人在后面追:两只猫打架,最后抱成一团。他不停地滑,拇指机械地上划,眼睛盯着屏幕,大脑却是空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他看了眼时间——四点五十三分。天快亮了。
他放下手机,坐起来。房间里很暗,窗帘遮住了路灯的光。他想做点什么,想动一动,想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而不是躺在床上等着天亮。
他下床,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做点运动吧,他想。开合跳?俯卧撑?但他很快想到了隔壁的邻居——那对经常吵架的夫妻。他听过他们的争吵,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哭泣,还有摔东西的声音。有一次,女人的哭声持续了一整夜,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如果他现在开始做运动,会不会吵醒他们?会不会引来敲门声,或者第二天在楼道里遇见时,对方会用一种怨恨的眼神看着他?
他站在原地,举起的手臂慢慢放下。
算了。
他重新坐回床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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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感忽然袭来,像是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稠了,压在他的胸口。他想起这些年一个人的生活:下班回到出租屋,煮一包方便面,或者叫个外卖:周末躺在床上刷手机,偶尔出门买点东西:过年时给家里打个电话,说自己很好,工作很顺利,然后挂断,继续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想说话,但没有人听。他想笑,但不知道为什么笑。他想哭,但眼泪却流不出来。
他感觉孤独在吞噬他,一点一点,像是某种缓慢而无声的腐蚀。他想起了冰箱里腐烂的番茄。
他忽然想养只宠物。
一只猫,或者一只狗。如果这样,房间里就不会这么安静了。他回家时,就有东西会冲过来迎接他。他就不会总是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些记忆却也随之而来。
他想起少年时养过的动物。一只仓鼠,养了不到一周就死了,僵硬地躺在笼子里:两只乌龟,放在阳台上晒太阳,后来忘了收回来,暴晒了一整天,龟壳都裂了:还有一只兔子,不知道什么原因,某天早上发现它趴在笼子角落,已经没有呼吸。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只京巴犬。
他记得买狗那天,他高兴得跳起来。那只京巴犬毛茸茸的,眼睛又黑又亮,他抱着它回家,一路上都在笑。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豆豆",还买了狗粮,买了玩具球。
但好景不长。
不知是什么原因,豆豆总是会跑到床上拉屎撒尿。一开始他只是生气地把它抱下来,后来发现一次就揍一次。他不知道怎么训练狗,只知道用打来制止它。每次豆豆在床上留下一滩尿渍,他就会抓住它,用手掌拍它的屁股,用报纸卷起来打它的头。豆豆会发出哀鸣,会藏到椅子下面,会躲到卫生间里,但下一次它还是会继续在床上拉屎撒尿。
有一次,他打得特别用力。他现在还记得那个场景:他举起报纸卷,一下一下地砸在豆豆身上,豆豆蜷缩在墙角,发出凄厉的叫声。他停下来时,发现豆豆的一只眼睛充血了,眼球周围一圈红色,像是要爆出来。
他当时愣住了。他看着豆豆,豆豆也看着他,那只充血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后来,父亲把豆豆送给了别人。他记不清是谁了,只记得父亲说:“养不好就别养了,折腾什么。”他没有反对,也没有挽留,只是看着豆豆被陌生人抱走,消失在楼道尽头。
现在想来,父亲那次做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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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孚睿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他不想再回忆那些事,但那些画面就像刻在脑子里,总是会冒出来。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英国电视剧。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在某个深夜,无意中搜索看到的。故事发生在一个英国小镇上,主角是个兽医,每天的工作就是给镇上的动物看病——给羊接生,给狗治病,给牛接生。镇上的居民都很爱他们的动物,会抱着生病的猫坐几个小时的车去看兽医,会为了一只受伤的鸟哭泣。
那个世界很美好。人和动物和谐相处,没有遗弃,没有虐待,没有冷漠。阳光洒在草地上,孩子们在院子里和狗玩耍,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猫趴在老太太膝盖上打呼噜。
他当时觉得那都是编的,是导演想象出来的童话世界。
但后来,有一天他实在是闲得无聊,于是在网上查了半天资料,发现英国真的有一个"皇家动物保护协会"。那是一个正经的政府机构,由皇家授权,里面的人都是公务员,专门做保护动物的工作,还负责调查和起诉虐待动物的案件。他看着那些资料,看着协会的历史,看着他们救助的动物照片,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在那个国度,动物的生命被认真对待。而在这里,动物只是动物。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我不配养宠物。”
这个念头忽然变得清晰而沉重。他害怕自己会把情绪发泄到动物身上,害怕自己会像当年一样,一次次地挥起手,一次次地伤害那些无力反抗的生命。他害怕自己负担不起,害怕自己会在某一天觉得麻烦,然后把它们扔掉,就像当年父亲做的那样。
他想改变,想做点什么,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天亮了。
他起床,穿上外套,下楼去吃早点。
街上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漆黑天空透出一种深蓝色。公园里已经有年轻人在遛狗了,一个女孩牵着金毛,金毛在草地上跑,女孩在后面追,看上去那么开心,那么美好。
他走了很久,都没看见早点摊。他想起昨天城管来过,推倒了摊位,没收了锅碗瓢盆,摊主们抱着东西跑,有人摔倒了,城管没管,继续追下一个。他在楼上看着那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冲动:他想冲下去,冲到城管面前,看准一个城管,然后甩他一耳光,打完转身就跑。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那些人不断把东西搬到小车上,然后开着车慢慢离开,看着街道慢慢恢复平静。
他现在走在那条街上,想象着昨天的场景,想象着自己冲上去的样子。但他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做。是的,他什么也不会做。
他路过一排垃圾桶,其中一个垃圾桶里传来轻微的猫叫声。
他停下了脚步。
猫叫声很微弱,像是小猫的声音。他想走过去看看,但脚步却没有动。他环顾四周,担心会有人看见,担心有人会误会他在遗弃宠物。他听说过,在国外遗弃宠物是要判刑的。虽然这里不是国外,但他还是害怕,害怕别人的眼光,害怕被指责,害怕被看作是一个冷血的人。
他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他在一家刚开门的小超市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可乐,然后回到了出租屋。
他坐在床上,咬了一口面包,但咽不下去。
垃圾桶里的猫叫声在他脑海里回响,像是刻在了他的心上。他想忘记,但忘不掉。他开始假想:会不会有一个心地善良的小姐姐路过,听到猫叫声,把小猫带回家,给它洗澡,喂它吃东西,给它一个温暖的窝。
但他又担心:如果没有人发现呢?如果小猫就那样在垃圾桶里,慢慢地失去体温,慢慢地停止呼吸,最后被当成垃圾运走呢?
那是一个生命啊。
他站起来,心跳加速。“这次就豁出去吧!”他想。“先把猫带回来再说,以后的事情总有办法解决。”
他快速穿好衣服,冲下楼。
他回忆着那个垃圾桶的位置,找到了它。垃圾桶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树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他掀开垃圾桶盖,开始翻找。塑料袋,纸盒,烂菜叶,空瓶子。他的手在垃圾里翻动,终于摸到了一个薄薄的纸盒——装鞋子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只小猫。
他用手指戳了戳小猫的身体。手指上传来一种僵硬但又有一点点柔软的感觉,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正在消逝的东西。
小猫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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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了。他盯着那只小猫,盯着它闭着的眼睛,盯着它蜷缩的身体。他不知道它死了多久,不知道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否痛苦,是否害怕,是否还在等待有人来救它。
他关上鞋盒,放回垃圾桶。
他走到旁边,坐在地上。
眼泪流下来了。他想大哭一场,想嚎啕大哭,但他只是捂住自己的脸,默默地呜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了那只小猫,还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所有那些无能为力的时刻。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路上开始有人经过,有人向他投来奇怪的眼神,但没人停下来问他怎么回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步履沉重地走回了出租屋。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究竟是动物活得太难,还是人活得太难?或者说,不管是谁,只要是活着,就从来没有轻松过。
他闭上眼睛,思绪杂乱,慢慢地,他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跪在地上,面前是一片松软的土地。他的手上忽然多了把铁锹。他开始用铁锹铲土,一锹一锹,想挖出一个深坑。但不管他怎么铲,坑里的土却怎么也挖不完。他越来越着急,越来越用力,汗水流进眼睛,视线模糊了。
他哭了。
他跪在地上,抱着铁锹,哭得撕心裂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悲伤像是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无法控制。
忽然,铁锹不见了。
他抬起头,发现面前多了一扇门。门是虚掩的,有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温暖而柔和。他想站起来走过去,但身体动不了。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那道光。
然后他醒了。
梦境的场景迅速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雾。他只能模糊地记得,他哭过,仿佛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他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线。
他继续躺着,一动不动。
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有人在楼下说话,生活还在继续。
但他躺在床上,感觉自己被留在了某个时刻,无法前进,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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