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赵嘉银已经醒了半个小时。他没动,只是睁大眼睛看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从去年冬天就在那儿了。
六点十分,他起身,在洗手间对着镜子刮胡子。刀片钝了,刮得不干净,下巴上留下几处红印。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水龙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衬衫是前天晚上洗的,挂在窗边晾了一夜,还有些潮。他穿上时感到布料贴在背脊上,凉飕飕的。领口那里有个褪色的污渍,似乎是前不久被赶早买菜的大妈蹭的,怎么也搓不掉。很久没打过领带了,有些生疏,他把领带系了三次,第一次太短,第二次歪了,第三次才勉强对称。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招聘信息打印件——“诚聘仓库管理员,四十五岁以下,有相关经验者优先”。他今年四十一岁,上一份工作是在物流公司做搬运,干了八个月就被辞退了。那之前是保安,再之前是工地小工。每一份工作的间隔都在拉长。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楼梯也非常老旧,有些台阶早就连地砖都没了。他小心翼翼摸着黑下楼,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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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的公交车挤满了人。但每次坐公交,他都有一种感觉,似乎年轻人越来越少了。赵嘉银站在车厢后部,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胸前的公文包——那是十年前买的,人造革蒙的外皮,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但他还是舍不得换,去面试总得有几样东西装装样子,万一表现好,还能争取个好印象。
车窗外是连片的灰白色楼房,墙面斑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窗户上就已经贴上了业主卖房的纸,那些纸上面千篇一律的写着卖房两个字,后面是一串手机号。车开过十字路口时,偶尔能看见街边早餐摊的蒸汽,附近零零散散有几个中年男人,蹲在路边聊天。那些街溜子的谈话,他听过几次,不是抱怨钱不好挣,就是谈论最近新闻里反复强调的国家如何如何强大。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抽烟的姿势和动作基本都一样,吸烟时微微抬头,眼睛眯起来,吐出烟雾时,头微微低下,肩膀佝偻,眼神朝下。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保持高度一致的。
车上一个年轻女孩在打电话,声音清脆:“妈,我到了,对,新公司环境挺好的,试用期三个月...先转两千吧,我先把上个月房租交了……”,赵嘉银有些慌,再次掏出打印出来的招聘信息,确认了一下,上面确实没有写试用期,他稍稍松了口气,侧过头,看着窗外一根根倒退远离的电线杆。
公司在城南的一个园区里,门口停着几辆大货车。赵嘉银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在传达室登记时,保安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把登记本推过来。
面试的办公室外面已经坐了四个人,都是中年男性,穿着类似的夹克或衬衫,手里拿着简历。没人说话。墙上挂着一台电视,电视声音被关了,只有画面,电视里面是新闻发言人正在回答记者问题,读稿件时低着头很认真的样子,抬起头讲话时,眼睛眨巴地出奇的快。
赵嘉银在角落坐下,屁股下的椅子传来冰冷又坚硬的金属质感。他的手微微有些出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拿出手机,解锁点亮了屏幕,手指无意义的上下滑动,其实什么也没看。
熬到了九点半,终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快速站了起来,腿弯处传来一阵发麻。
面试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他的简历。桌上有一个玻璃杯,里面泡着枸杞和不知名的茶叶。
“赵嘉银是吧。”
“是的。”
“你这名字起得挺大啊。”
“不敢,不敢,爹妈没文化,瞎起的。”
“做过仓库管理?”
“没有,但我做过物流,熟悉货物分拣和……”
“我们这边要求有经验。”面试官没抬头,“你看你的简历,断断续续的,最长一份工作才一年多。”
赵嘉银的喉咙有点紧。“因为之前那些公司经营情况……”
“嗯。”面试官放下简历,“你觉得你的优势是什么?”
赵嘉银想了想,说:“我能吃苦,也踏实,有上进心,学习能力也不错。”
“能吃苦的人很多。”面试官向后仰了仰,靠在了椅背上,“这个岗位需要用电脑做库存表,你会吗?”
“马上学,马上学。”
“我们没时间培训。”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冷场,是面试的大忌,赵嘉银感觉不妙,但又不知道如何继续谈话。
“那……工资方面能谈吗?”赵嘉银听见自己这么问,声音比预想的小。
“工资就是招聘信息上写的那样,底薪加绩效。不过——”面试官看了他一眼,“我们这里的工作强度偏大,你这个年纪,啧啧……”
这次赵嘉银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污渍。
“行了,回去等通知吧。出去以后让后面的人进来。”
面试官已经开始看下一份简历。
赵嘉银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嗒一声。
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闭上眼睛。楼下传来货车倒车时发出嘀嘀的声音,不知怎的,他联想到了心跳监控仪变成直线时发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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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他没坐公交,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边有个工地,几个工人蹲在围挡边吃盒饭。他们的安全帽随意扔在旁边,脸上都是灰。
他想起自己也曾在工地上干过。那是五年前的夏天,气温三十八度,他在脚手架上搬砖,汗水流进眼睛,咸涩刺痛。工头总是催,快点快点,慢了扣钱。那时候的他,能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八点,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连澡都懒得洗。
那时候的他觉得,只要肯干,总能攒下些钱。
现在他却有些犹豫,似乎变得不确定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两点。回来时,似乎是因为走的太慢,天上下起了大雨,没带伞的他,回到出租屋前被雨淋了一阵。他脱掉鞋袜,躺在床上,没脱衣服。天花板上那只手的形状还在那儿,他越看越是觉得,似乎是一只手在不断地朝下按。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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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他在排队。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每个人都在往前挪动,但挪得很慢,像是被什么黏住了。他想问前面的人排队干什么,但前面的人似乎不会转身,而当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队伍停下了。
所有人都停在原地,没人说话,没人离开,只是站着。他想转身往回走,但腿却不听使唤,像是陷进了烂泥里。他开始着急,想喊,想推开前面的人,但身体却动不了。
有人在队伍前方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然后队伍又开始挪动,非常缓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
他跟着队伍挪,挪了很久,还是看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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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躺在床上,感到口渴,但没力气起来倒水喝。窗外有人在吵架,女人的声音尖利,咒骂不停,男人也用低沉的烟嗓怒吼,随后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一瞬间空白。
然后念头突然就冒了出来,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真不该提工资的事,那肯定是扣分项。
是不是应该再多说点什么。
简历上最近的几份工作是不是应该把时间再拉长一些。
是不是……
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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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问题似乎每次面试后都会冒出来,他也想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面试失败,每一次被拒绝,他都会这样问。然后他会告诉自己,下次再努力一点,再表现好一点,再准备充分一点。
但这次,他没有继续去想这些问题。
他忽然有了一种感觉,那些问题忽然就变得有点奇怪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块水渍,又想起面试官说的那句话:“你这个年纪,啧啧......”
不太适合。不太适合。
他想,如果是年纪的问题,那他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啊。如果是经验的问题,可已经做过那么多种工作,只是没做过仓库管理而已。如果是态度的问题,已经把爹妈都说成没文化了,还能怎么改。
那还有什么是他能改的?
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忽然觉得,那些问题本身可能就是错的。不是他问错了,而是那些问题从一开始就不该由他来回答。
窗外的吵架声停了。楼道里有人走过,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赵嘉银坐起来,没开灯,也没去摸手机,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不想站起来,也不想再次躺下。只是坐着,听着自己喘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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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传来了微信的提示音,他没有理会,他站起身,走到了窗边。街对面的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娘坐在门口,一边扣脚,一边对着手机傻笑。再远一点是几栋居民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晚上还开着灯的人家,越来越少了,现在零星亮起灯光的窗户,似乎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文字,又或者说是一个图案,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桌上拿起水杯,接了半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股漂白剂的味道。
他把杯子放下,重新躺回床上。
明天还要继续找工作。后天也是。
但今晚,他不想再问自己那些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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