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李桂芬躺在床上,用力咳着,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还能动的半边身体用力,微微抬手,费力地抓向床边的搪瓷杯。
“哐啷……”,搪瓷杯砸在了地上,杯身上的白瓷掉了一块,显得更破了。水洒在地上,在水泥地上印出一片深灰的印记。
“吱呀……”木门被推开了,李卫国穿着秋衣秋裤走进了屋子,看了看,弯腰捡起了搪瓷杯,拿在手上仔细看了看,搪瓷杯似乎破了一个小口,水从小口滴在了地上。
“呃,我……水……”,李桂芬似乎想说什么,李卫国走到床边,把耳朵凑近了李桂芬的嘴。听了一阵,李卫国稍微坐直了一点。
“想喝水?尿了?”,李卫国问着,把被子掀开看了一下,床单和棉席已经湿了。老伴的褥疮上还敷着药,隐隐有脓血渗出来,有一股腥臭味,好像更严重了。李卫国伸手摸了一下,李桂芬很疼,扭动着还能动的一只手,姿势怪异。李卫国停了一下,坐着没动,一直等到李桂芬安静下来。
李桂芬停下了动作,嘴巴吧唧着,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呃……嗨……”,白头发很乱,两个大眼袋挂在干瘪的眼睛下,像两片橘子,脸上是深一块浅一块的斑,皱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李卫国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fKWjxZBmX
干的被褥没了,昨晚洗的也还没干,李卫国翻了半天,最后找了件前几天捡来的破衣服,抖了抖灰,看了看,拿进了房间。用力撑开老伴僵硬的身体,把尿湿的床单抽掉,把褥子湿掉的地方挪了一截,在李桂芬身下铺上破衣服,重新帮老伴躺下,盖上被子。李桂芬侧身躺着,还会动的半边身子贴在了床上。
李卫国微微出汗,但是又感觉到冷。回自己屋穿上了毛衣,套上了裤子和外衣。换好衣服,他冲李桂芬的屋子喊了一声。
“等着啊,给你下面条吃。”
没人回答,也没动静。
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6lPyAgpZy
李卫国点了炉子,开始烧水,煮面。自己吃了一大碗,又煮了半碗。煮好的面条被抬到了李桂芬面前。扶李桂芬坐起来时,又碰到了褥疮,李桂芬又开始扭动。
“别闹了啊,再闹就不管了……”李卫国大声说。
话很管用,李桂芬没再乱动,李卫国把面条抬到了李桂芬嘴边,一点一点喂她吃。面条里只有葱和一点油,面也不是很多,李桂芬很快就吃完了。李卫国又喂她喝了几口汤,剩下的小半碗汤,自己喝了。
把碗筷简单收拾了一下,鸡也叫了,小镇开始有了杂音,狗叫声、倒水声、车子路过的声音。李卫国把灯关了,拿过搪瓷杯看了起来,搪瓷杯很破,白瓷全变成了乳黄色,杯身上印着八个字——“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杯底掉瓷的地方破了,有一个小洞,李卫国用指头摸了摸,似乎破得更大了。他把搪瓷杯放下,又开始在屋子里翻找。
找了半天,也没有再找到杯子,最后只从灶台上拿了个开裂的小碗。装了一点水,看了看,没漏,李卫国把小碗放在了李桂芬的床头。
天已经大亮了,李卫国走出屋子,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皱巴巴的白沙烟,那是前几天,路过镇上小餐馆时,从桌上顺来的。当时,吃饭的人走掉了,老板还没收拾桌子,李卫国大着胆子走过去,把剩下的烟装进了口袋里,出来收拾的老板看见了,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
纸壳子里有个塑料火机,还剩下六七支烟,有一支已经断成了两截,李卫国拿出那支断掉的烟,又把纸壳子里的烟丝倒出来一点,塞进断掉的烟里,然后点上火,开始抽烟。烟随着热气从鼻子和嘴巴里呼出来,刚呼出来一点,又被李卫国吸进了嘴里,在嘴里滚了一圈,才又被呼出来,在冷空气里上升,散去。
抽了几口,一种伴随着轻微恶心的舒适感涌了上来,李卫国感觉到舒适,脑子里开始飘过各种各样的念头。
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HoPFaH4VS
从战场上活下来,领了勋章。回到了家,一家人都很风光。然而,不幸似乎也是从几个月后开始的。三个月?还是五个月?李卫国忘了。
李卫国被老爹吊了起来,打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天黑,妹妹跑出来抱着老爹的腿,哭着求老爹不要打了。一家人搬到五星镇时,妹妹已经成了自己的婆娘,肚子也大了。
儿子出生没几个月,老爹摔在了地里,没了。过了半年,老娘也没了。李卫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有一股狠劲,带着大肚子的李桂芬抗了过来。种田、帮工、做小买卖,包了两亩地,继续攒钱,又在山里开出了新的田。日子被他硬生生扭了过来。
儿子长到两岁,还是不怎么会说话,眼神也透着呆滞、憨傻。李卫国把儿子抱到镇口时,李桂芬追了上来,把儿子抢了回去,还和李卫国打了一架。那天,他的脸被李桂芬抓出了几道血印,后面很长时间,都被附近的邻居指指点点。
儿子长到二十多岁,丢了。村头的五保户告诉他,有不认识的人,把傻儿子带上了面包车。上车时,傻儿子还拿着卤猪蹄啃。两口子找了很长时间,跑遍了整个小镇,到处打听,还是一无所获。从那以后,生活里就总是充满了吵架声、打闹声。李桂芬的话越来越少,脾气却越来越暴躁。李卫国也变得不怎么说话了,在镇上也显得格格不入。
烟烧完了,手指头被烫到了,李卫国扔掉了烟头。不知是烦躁,还是没过瘾,李卫国又拿出了另一截断掉的烟,点上。
李卫国记得很清楚,李桂芬是五个半月前得的偏瘫,前一天镇政府来了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把邻居家儿子带走了,说是什么滋事罪。
半夜里,邻居家周围突然被车灯照亮了,推土机、铲车开到门口,借着后面小轿车的灯光,开始扒邻居的房子,动静很大。整夜都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还夹杂着邻居的哭号声。李桂芬想出去看看,被李卫国死死拉住,不让她出去。
“桂芬,别添乱,那是政府的警察,惹不得……”
“他家倒霉孩子,惹了不该惹的人,活该……”
李卫国不记得晚上有没有睡觉,只记得,早上起来时,邻居家的房子已经变成了瓦砾,邻居一家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风从瓦砾间吹过,歪墙上的尘土被吹得到处都是。
吃晌饭时,妻子的嘴歪得厉害,李卫国以为是发愁。妻子洗碗时把碗打碎了,李卫国骂了几句。傍晚时,妻子就摔倒了,送去镇里的卫生院,医生说像是中风,最好送去县医院,李卫国问了需要多少钱,没再说话。医生等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要是错过了,可能更严重……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桂芬说不出话来,躺在病床上,拉了拉李卫国,摇了摇头。傍晚时,大半边身体就不会动了。卫生院的医生叹了口气,给李桂芬开了些针水,挂上的是什么针水,李卫国不知道。他只知道,守了两天,医生就叫他把人接回去了。接回去前,叮嘱他好好照顾,多给李桂芬揉捏手脚,多擦洗,每天最少翻几次身。
把人抬回家时,依旧没看到邻居家的人。李卫国的邪火没地方发,在家里摔打了几下,都是砸不坏的东西,没舍得真摔什么。觉得都是沾染了邻居的霉运,想了半天,出了家门,去打听了邻居家的事情。
问了一圈,人人都摇头,什么也打听不到。最后问到村头的五保户家,才知道了一点消息。
半年前,政府搞起了什么扶贫助困,当时给几个贫困户都发了一点东西。邻居领到了两只羊,搭了个小羊圈,把羊养了起来,过了一个月,又借钱买了三只羊。上个月,政府来了人,说是市场局的,要把羊拉去检疫。邻居家的五头羊都被弄走了,再没消息。邻居儿子去镇政府要,政府的人已经把羊杀了,正在分肉。他家儿子当时眼就红了,冲上去就要拼命,结果被打了一顿,扔了出来。他家儿子在门口说要去上访告状,结果惹了祸。
李卫国想起来了,确实,当时自己也领到了两头羊,但是自己没养过,也不会,想了想,他还是把羊拉到集市上卖掉了。
听完五保户讲的事,李卫国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是觉得倒霉,事情都摊在自己头上了。身体的力气也像是在听讲的过程中被抽走了,他皱着眉,弓着腰回了家。
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Hv8ODpvGH
抽完烟,李卫国回了屋,开始找药,几种药都没了,只剩下一点维生素和四片安眠药。他看着空药瓶,感觉嘴里很苦,发愁。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把能翻的地方全找了一遍,坐在小木凳上,看着用手帕包着的几百块零钱,又开始发呆。
家里最后五亩田,前几年就已经包出去了,一年能给两千五百块,政府每个月会发三十块,现在是十二月,似乎撑不到过年了。包地的人,今年的钱一直没给,也联系不上。米和面粉还在涨价,家里的油也不多了。
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李卫国又回了屋。来到李桂芬床前,李卫国给老伴喂了两口水。大声问,一边问一边比划。
“饿不饿?……想不想拉?”
“不……咕噜……”,李桂芬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眼珠转了一下。
李卫国又帮老伴拉了拉被子,翻了一下身。坐着想了一阵,把尿湿的床单挂起来晾着,然后出了门,出门前带了个编织袋。
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v3Xs96kl8
李卫国沿着五星镇的街道走,看见垃圾桶就上前看看,有空的塑料瓶,就拣出来,塞进编织袋。敬老院旁边有一个新开的市场,市场外面有两个环卫工在吵架,似乎是在争一个扔在门口的大纸壳子,李卫国看了一下,猜想那个大纸壳子至少能卖一块钱。
李卫国没有上前去翻找,绕开了垃圾桶,走进了市场。市场卖的都是农产品,很大,卖东西的人却不多,很多摊位都空着。卖东西的人,在太阳底下低着头玩手机,有人问,就站起来,换上笑脸。
问价的人通常多少都会买上一点。李卫国转了一圈,花两块钱,买了块豆腐。离开前,他看到一个摊位在买甘蔗,纸板上写着翻梢甘蔗,三块五一斤,一根十八元。有个人买了一根,叫老板砍成了几节,又称了一下,七斤多一点。老板用塑料袋装好,那个人拿着甘蔗,笑眯眯地离开了。李卫国问了老板几句,没买,老板也没在意。
又买了瓶一升的豆油,李卫国带着豆腐和豆油回了家。把剩菜就着一点剩饭吃了,剩饭有点馊了,吃起来发甜,李卫国没倒掉,还是仔细吃完了。吃完又煮了小半锅米饭,做了三个菜。全部做好,又添了小半碗饭,吃了些菜。吃完,用开水涮了涮碗,把水喝下了肚。在碗里添了半碗饭,放上几块煎豆腐,一些炒萝卜丝,几片沾着酸菜的炒土豆,李卫国把碗抬到了李桂芬床前。
刚要喂李桂芬,李桂芬就发出了呜呜声,“呜……拉……”。李卫国看了看,把耳朵凑到了李桂芬嘴边,听了听,皱起了眉头。
李卫国站起身,把碗筷放在了旁边,在旁边的柜子里翻找,找出了一个塑料便盆,还有一个蓝色的一次性衬垫。衬垫有点脏,上面有些发黄的污渍。李卫国掀开被子,铺上衬垫,帮老伴解决了问题。
全部弄完,饭菜已经凉了,李卫国端着碗,大声问。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95p5B2i4t
“凉了,要不要再热热?”
“不……嘎……”,话从李桂芬的嗓子里挤了出来。
李卫国拿起碗,开始给老伴喂饭。吃完饭,李卫国翻过李桂芬的身体又检查了一下,拳头大的褥疮旁边有点发黑,褥疮表面已经结痂了,但手指触碰时,还是会从边缘渗出浓稠的液体。不知道该怎么办,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扶李桂芬继续睡下了。
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H0bHfuI3M
晚上,听着老伴睡觉时像拉风箱一样的呼吸,李卫国怎么也睡不着。站起来,披着衣服走了一圈,还是很精神,来到灶台前看了看,炒菜的料酒还剩下一点。李卫国拿起料酒,一口就喝完了,感觉有点咸,李卫国又倒了点水,漱了漱口,喝了下去。
又躺了一会儿,脑子乱,但就是睡不着。想着明天要干的事情,李卫国又爬了起来,找出了安眠药。李卫国吃了一颗安眠药,直接咽了,没喝水。
不知道是药起作用了,还是因为感觉稍微放心了。李卫国渐渐睡着了。
梦里,李卫国站在田里,前面趴着一个人,姿势诡异。感觉那个人是老爹,爹从地上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爹走向他,用手里的东西朝他打去。东西砸在身上,却没有感觉。李卫国还是很害怕,他开始逃,有人从后面抓住了他。他转身看清楚了,是妹妹。妹妹张开嘴咬住了他,血从妹妹嘴里流出来。力气像是被抽走了,李卫国倒了下去。虽然倒下,但眼睛却一直睁着,李卫国看到他的旁边是穿军装的兵,那些早已经忘记名字的战友。他们的脸是青灰色的,衣服上全是雪。身上有一点红色,显得尤为突兀——是暗绿色挎包上绣着的红字“为人民服务”。李卫国看着那几个字,看着躺在身边的战友,想到一个字——鬼。全是鬼。他用尽力气,大吼,眼睛终于睁开了。
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VFsc0VtUR
从床上起来时,天是灰色的,身上的秋衣有点潮湿,李卫国打开柜子,又找了一件秋衣换上。秋衣是棕色的,胸口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洞,大概是老鼠咬的。李卫国拿起来看了看,换了个面,穿上了。还是有两个小洞,但是靠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套上一件红色的毛衣,又穿上了那套很旧的灰色西服。西服口袋已经缝补了好几次,不会漏。
在屋子里转了一阵,吃了半个馒头,安顿好李桂芬。李卫国把包好的钱拿了出来,又仔细数了一遍,用手帕包好,揣进了靠胸口的口袋里。
推出了自己的老自行车,李卫国蹲下身,捏了捏轮胎。轮胎有点软,李卫国找出打气筒,打了气。找了两个白色塑料桶和一根绳子,把塑料桶绑在了后面的架子上,试了试,感觉不太稳,李卫国又找了两根短木棍,一起绑在了后面的架子上。
绑好低头看的时候发现,皮鞋前面已经脱胶了,李卫国转身进了屋,换了一双绿色的解放鞋。解放鞋很耐穿,但就是会让脚很臭,垫多少鞋垫都没用,李卫国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
李卫国把自行车骑到了路上,车身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批发甘蔗的店在堆石桥旁边,很好找,旁边还有一家小超市。小店已经开张了,有人开着小皮卡来进货,把一捆捆甘蔗抬上车。李卫国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走进了小店。
小店没挂招牌,铁皮房子里有一股特殊的酸甜味,地上有一些甘蔗皮,一捆捆甘蔗靠墙放着,看着很整齐。左边是青皮甘蔗,看着小一点,右边是紫皮甘蔗,粗一些,也大一些。
老板头发很短,圆脸,穿着厚衣服,套了个褂子,带着一双手套。看李卫国走了进来,问了一句。
“大爷,来点甘蔗?”
“怎么卖?”,李卫国问。
“青皮一百一捆,紫皮每捆一百三。”,老板回答。
“一捆多少?”,李卫国又问。
“十根。来多少?”,老板回答。
李卫国没说话,走到了甘蔗面前,看得很仔细。
“这个……,这个……”,李卫国指了指。
老板抱起一捆青皮甘蔗,又问:“大爷,你怎么拿?”
李卫国指了指停在门口的自行车。老板抱起甘蔗,走向了自行车。李卫国从衣服里拿出钱,开始数。老板继续搬剩下的甘蔗,搬甘蔗时,又从旁边顺了两根没捆的甘蔗,也放进了车架上的塑料桶里。
李卫国付了钱,付钱时把那些最破旧的钞票夹在里面,递给了老板。老板接过钱,看了一眼,把钱放进了褂子口袋里,转身拿了扫把,开始打扫。
李卫国骑上车走了一段,感觉很吃力,自行车的“吱吱”声更大了,用力时,骨头也“喀”地轻轻响了一声,是膝盖上传来的。
李卫国没有再骑车,下到地上,开始推着自行车走。
“卖甘蔗……甘蔗……”
不知道该怎么喊,李卫国也没多想,只是张嘴,喊两声,走一阵,再喊两声。
“刷……哗啦……”,一个修车的小店打开了卷帘门,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推着一辆摩托车走了出来。停好摩托车,又转身进了小店,继续推车。
“甘蔗……甜甘蔗……”,李卫国走得很慢,不停地喊着。
年轻人又推出来一辆摩托车。停好摩托车后,叫住了李卫国。
“多少钱一根?”
“十,十五……”,李卫国回答,说话时感觉心跳很快。
年轻人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从裤兜里摸出了手机,看了看李卫国,又把手机放回了裤兜。掏了掏口袋,拿出两张钱,递给了李卫国。
钱上有一点油渍,李卫国看了看,把沾着油渍的五块递了回去。
“换一张。”,李卫国说。
年轻人皱了皱眉,换了个口袋,又拿出了一张钱,递了过去。有点旧,皱巴巴的。李卫国接过钱,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甜甘蔗……卖甜甘蔗……”
废品回收站就在不远处,门开着,老板在门口忙碌,把纸板折叠,压成一捆,再绑起来。李卫国闻到一股垃圾独有的馊臭味。老板是个中年人,李卫国认识,姓王,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以前来这里卖废品,算账多出来零碎时,老板总是会凑个整数,多给几毛钱。
老板总是穿深色的衣服,衣服上也总是油乎乎的,今天也不例外。
“卖甜甘蔗……卖甜甘蔗……”
老板把纸板绑好,直起了腰。
“哟,卖甘蔗了?怎么卖?”王老板问。
“十五一根。”,李卫国回答。
“甜吗?给我来三根。总共多少?”,王老板说话声音不大,但很快。
李卫国挑了三根甘蔗,每根少收了一块钱。王老板拿着甘蔗,放进了屋里,出来时,塞了瓶矿泉水给李卫国。李卫国推着自行车刚走了两步,王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句。
“卖的时候喊:‘翻梢转运,好运甘蔗’,才好卖。”
李卫国回头冲王老板点了点头,推着车走了。
“翻梢转运,好运甘蔗……甜甘蔗……”
赶早买菜的老太婆买了一根,刚开张的美发店也买了一根。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李卫国感觉有点累,肩膀和手臂都很酸,又走了一段,把车停在了一个小诊所门口。
小诊所李卫国常来,很熟。是几年前开的,坐诊的医生是个外地人,谢顶很厉害,脸胖,长得也丑。每次来,都是很客气地叫声“医生”,从来没问过对方叫什么。
这个医生算是有良心的,每次让他买的药都不贵,也都是用得上的,也不多。偶尔还会主动给李卫国量量血压。
想着还躺在床上的李桂芬,李卫国走进了小诊所。
“老哥,来了?病了?”,医生问。
“没,是老婆子……”,李卫国嘴笨,不怎么会说,颠三倒四地把李桂芬的褥疮说了一下。
医生时不时插几句,问一下,两个人说了几分钟。医生叮嘱了很多,开了一点药。李卫国坐着,想了很久医生的话,大多数还是没记住,只记住了几个字:“用温水敷,消毒,挤脓,涂药膏。”
医生把一瓶碘酒,一小袋纱布,一只药膏装进小塑料袋,递给了李卫国。收了三十七块钱。李卫国把小塑料袋装进了衣服口袋里。
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uPIRbAFrh
推着车走在街上时,肚子“咕噜”响了一下,李卫国停下,拿出矿泉水,打开喝了一口。矿泉水很凉,喝下去时能感觉到冰冷顺着喉咙一直向下。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有送快递的、有小摊贩、有收旧物的,各种声音也跟着人流动,交织在一起。刚走过一个小饭店,前面就乱了起来。有人在奔跑,跑的时候还在骂着什么。
一个乞丐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嘴里说着什么。李卫国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走。
乞丐脸很脏,黑黢黢的,看不出长相,眼神也很呆滞。头发和胡子黏在一起,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衣服,很破,上面全是灰。光着屁股走在路中央,下面两条腿显得比脸干净一些。一个骑电动车的人路过,乞丐抄起手里的衣服就向骑车的人甩去。乞丐打人的时候,嘴里还吼道:
“抢你……嗤嗤嗤……杂种……”
像是骂人,又像是要说什么。骑电动车的人被打到了,但没有停下,电动车晃了晃,刷的一下,骑走了。
李卫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乞丐似乎在原地转圈,进三步退两步,好一阵,才拎着手里的衣服离开了。
等乞丐走远,李卫国推上自行车,绕去了另一条路。走在路上,李卫国回想着看到的乞丐。第一次看见,但是总是觉得有点眼熟。
五星镇不大,也就是十多个村子围起来的一小片,镇上的交通一直不好,路上总是显得很挤。路边停着汽车、电动车,人行道上也一样。尽管很乱,出来摆摊的人,总是能在缝隙里支起自己的摊子。有卖手机壳的、有卖老花镜的、还有人卖收来的旧书和旧物件。
拐过弯是一家小工厂,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小工厂的围墙下面有个套圈的摊子,旁边守着一个老头,老头的头发全白了,满脸褶皱,手臂上挂着一大串五颜六色的塑料圈。地上放着一些小玩意,最远的地方是几包烟。
一个年轻人,正站在白线后面扔塑料圈,一个接一个扔。塑料圈很快就扔完了,年轻人拿出十块钱,给了老头,转身迈步走了。脸上没有一点沮丧,反而有一种轻松和自在。
李卫国推着自行车,走到了老头面前。
“这个一天能挣多少?”,李卫国问。
老头看了李卫国一眼,蹙起眉头,轻轻摇了摇头。老头张了张嘴,牙几乎全掉光了,只剩了一个下牙在嘴里。他弯腰从地上拿起了个小玩意儿,塞到了李卫国手里。
是个小塑料鸭子,李卫国捏了一下,鸭子发出“叽”的一声,很轻。李卫国从车上面拿了一根甘蔗,从下面掰下来一节,递给了老头。老头接过甘蔗,没说话,坐回了小板凳上。
沿着街继续走,继续叫卖。没有目的地,只是看哪里人多,就推着车往哪里凑。人少时稍微走快一点,人多时,随着人流慢慢挪动。
不知什么时候,身后来了五辆车,有白色的皮卡车,也有黑色的小轿车。车子的声音混在街道嘈杂的声音里,像是一种低鸣。
有人开始喊,开始在街边奔跑。李卫国没听清楚在喊什么,扶着自行车,停在了路边。
一辆白色的皮卡车开到了前面,打了把方向,斜着停了下来,堵住了路。车上走下来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走到李卫国面前,站着没动,也没说话。三个人也从车上走了下来。
后面的黑色小轿车里有人大声说话,更多的人下了车,都穿着深蓝色制服。下车的人大步朝李卫国走去,有人开始伸手,把甘蔗抽出来。十多个人把李卫国围住,没人说话,只是恶狠狠盯着他。几个人从缝隙里进进出出,不断把甘蔗拿走。
李卫国心跳得很快,嘴巴里苦,头皮也在发麻。他知道,那些人是镇上的城管,而自己,只是个农民。
矮个子的城管拿走了四根甘蔗,李卫国伸手去抓,那个人躲开,拿着甘蔗走向了皮卡车。围住他的人靠拢,把缝隙合上了。李卫国把手放下了。
“我的甘蔗……”
李卫国喉咙里像是被蒙上了塑料纸,声音很低,很闷。
另一个人挤了过来,从另一边抱走了小半捆甘蔗,足足有五六根。
李卫国有点急,嘴张得更大了。
“为什么……拿我的甘蔗?”
没人回答,只听到后面有人说话,好像是让把甘蔗放到后面的车上。
甘蔗被一根接一根抽出来,拿走。
眼泪从李卫国眼睛里流了出来,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抢,抢人了……谁来管管……”
围住他的一群城管,纹丝不动,依旧站着,冷冷地盯着李卫国。
甘蔗全部被拿走了,围住他的十多个人开始挪动脚步,接二连三回到车上。
“我……我的甘蔗……”
李卫国转头,向城管身后看去。
自行车右前方,离自己很近。一个穿工厂制服的工人坐在电动车上,双脚落在地上,扭头看着。没动,也没什么表情。前面后面都有人抬起手机,朝向自己。一些人在远处小声说话,听不清楚。有人捂紧了衣服,快步离开了。
一个离的近的年轻人想上前,被旁边拿着手机的人拉住了。旁边卖小国旗的中年妇女,把地上铺的布连同小国旗一起卷起来,塞进了包里,然后站起身,挪了一步,挡住了拿手机的年轻人,年轻人挪,她也跟着挪。
光屁股的乞丐,不知什么时候,拎着破衣服,站在了角落,嘴里依旧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嗤嗤……嗤嗤……”,周围的人带着厌恶的眼神,快速远离乞丐。乞丐没甩衣服打人,也没动,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嗤嗤……贼种……”
城管陆续离开了,脸上都出现了一种快活、满足、舒服的表情。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啪”声。
李卫国扶着车把,依旧站在原地,流着眼泪,嘴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呃……甘蔗……呜……我的……”
“哐啷……”
自行车倒在了地上,李卫国也跪在了水泥地上。他把两只手举起来,不停作揖、合十,高高举过头顶,向缓缓前进的车比划着。
“求,求求了……”
“甘蔗……活命钱啊……”
车子没停,继续缓缓前行。
李卫国跪着向前蹭了一点,伸手去拍车门,副驾驶从后视镜看到,伸出头和一只手,手指指向李卫国,眼神凶狠,像是要吃人。李卫国被吓到了,又缩回了手。
缩回来的手又继续合十、作揖,举过头顶。
最后一辆车经过时,李卫国把头重重磕在了地上,脑门上传来一阵疼痛,又感觉到水泥地的冰冷。嘴里仍然念叨着:“求……求求了……”
“嘟……”,司机突然猛地用力按下了喇叭,李卫国被吓得抖了一下。最后一辆车拖着喇叭的长音离开了,车里传来了笑声。
李卫国直起了身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手把秋衣的袖子拉出来一点,开始擦眼泪。擦了很久,眼泪还是在流,膝盖很疼,也很冷。套圈老头送的塑料鸭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被车轮压过,已经破了,变成了扁的黄色塑料片,中间恢复了一点形状,就再也不动了。
“大爷,先起来吧……”,说话声在李卫国耳边响起,一只手扶上了他的胳膊。
李卫国没听清楚,但还是顺着手上传来的力道,挪着腿,用力站了起来。起身时听到旧西装发出轻微的“撕啦”声,衣服胳肢窝被撕破了。
眼前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风衣,头发有点长,胡子也没刮干净。年轻人放开了李卫国,李卫国却抓住了年轻人的胳膊。
“唉!大爷,我先去帮你把车扶起来吧。”,年轻人没动,轻轻说了一句。
李卫国抬起胳膊,在脸上蹭了一把,向四周看了看,放开了年轻人。
年轻人帮李卫国把自行车扶了起来,推到了李卫国身边。还在流眼泪,没有擦,接过了自行车。年轻人凑近,拍了拍李卫国的背,悄悄在他口袋里塞了一张绿色的钞票,李卫国没看到。
人渐渐散了,李卫国推着自行车,停在了人行道上,停下车,坐在马路牙子上又哭了一阵。路过的人偶尔停下来,侧面看看,但很快又离开了,没人停下。
李卫国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街道。小学生戴着红领巾坐在小轿车里;橙色的褪色标语——“公正、法治”;街边枯黄的草;拉货的绿皮电动三轮车;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映在眼里的颜色依旧很鲜艳,冬天的阳光也很暖,但李卫国只感觉到冷,鲜艳的颜色,也随着那种冷,变成了灰色。
李卫国没有再流眼泪,他开始翻口袋,这个口袋翻一下,那个口袋再翻一下。全部钱都被翻了出来,他仔细数了一遍,一百一十四块。盯着手里的几张钱,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收好,揣进了西装口袋里。
李卫国骑上车,去了离家最近的农贸市场。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菜已经买好了,有卤菜、炖菜、还有凉菜,又买了瓶酒,总共花了六十四块。拿上东西,骑上自行车,李卫国回了家。
回家时,李卫国看了一眼墙上的塑料时钟,八点零九分,分针跳了一下,又弹回了原来的位置。李桂芬又尿在了床上,被子也湿了,李卫国帮李桂芬又排了次便,端来热水,用毛巾帮李桂芬细细擦干净,又把自己的被褥抱了过来,给李桂芬换上了。换好被褥,李卫国拿来了碘酒、纱布和药膏,用热水在褥疮的部位敷了一下,挤出来一些脓血,擦干净,用碘酒擦了一圈,又涂上了药膏。纱布是小片的,李卫国不会弄,拿出几片,盖在了涂药膏的部位上,贴上了两条胶布。弄完,换了两次热水,给李桂芬擦了一遍身子。
李桂芬翻身时,嘴里发出“咕咕”声,李卫国没听懂。只是拍了拍老伴的背,说道:“芬儿啊,这辈子,是哥哥对不起你……”
说话时眼泪又流了出来。
“好了。明天……明天就好了……呜呜……”,说话的声音很小。
李卫国一只手捂住脸,哭了起来。李桂芬侧身背对着他,没看到。
李卫国擦掉眼泪,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伸手把李桂芬扶了起来,在她身下塞了枕头,让李桂芬斜斜靠着。
李卫国走出屋子,在外面翻找,找了很久,找到了一个印着红字的白色小塑料袋,袋子上的红字已经掉了很多,只能勉强看出来是“毒”什么“强”,小袋子里还有半袋白色的粉末,有些已经结块了。李桂芬的屋门没关,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蹲在地上翻找东西的李卫国,似乎明白了什么。
李卫国拿着小塑料袋走进了灶房,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开始烧火做饭。饭做好了,他又找出了剩下的三片安眠药。把安眠药和一些白色粉末倒进了酸笋炖肉里,搅了搅。拿出一个碗,添了一碗饭,在饭的上面放上了一块卤豆腐,一些猪头肉,又舀了几勺酸笋炖肉,放上一点凉菜。
拿上勺子,端着碗来到了李桂芬床前,斜着身子坐到了老伴旁边。
“芬儿啊,好久没吃肉了,我买了你爱吃的……”
李卫国用勺子在碗里舀了一勺,送到了李桂芬嘴边。李桂芬精神很好,张开嘴就吃了,似乎比平时省力。
“这是你爱吃的猪头肉……”
李卫国一勺一勺喂着,李桂芬的眼睛越来越亮,但眼神依旧很平静。
不知喂了几口,李桂芬的眼睛闭上了,身体开始抖动,李卫国把碗放在旁边,抱住了李桂芬,抱得很紧。
“芬儿啊,对……对不起……”李卫国抱着李桂芬,呜呜地低声说着。
李桂芬的身体还在抖,震动越来越小,白沫混着饭菜从李桂芬嘴里流了出来,滴在了李卫国身上。
李桂芬的身体没了动静,变得略微柔软了些。李卫国等了一阵,把李桂芬放在了床上,整理了一下,帮李桂芬擦干净嘴,轻轻盖上了被子。
李卫国流着眼泪,端着碗,回了灶房,添了一勺饭,把卤菜和凉菜几口吃完,端起装酸笋炖肉的塑料盒。
“没有怪味……味道,不重要了……”念头出现时,身体也开始了微微颤抖,喘不上气。身体发冷,李卫国脑子里出现画面,白天,跪在地上,更冷了。
“查,给我查……”
“查到作者是谁,马上申请联合执法。现在赶紧上报信网办,看有没有在网上发过。妈的,弄不死他……敢把这种小说贴在路边……”
公安局里,警司蔡瑞强拍着桌子向两个民警吼着,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
年轻警员陈健拉了一下老警员马艾军,马艾军没动,眼睛眯着,像是睡着了。
“蔡科长,不至于吧……”,还没说完,话就被愤怒的咆哮打断了。
“什么不至于,这是寻衅滋事……不,是煽颠罪……”
“那些看过小说的,也要全部找出来,上报……”
陈健打了个冷颤,听完,没有再说话,和马艾军一起退出了办公室。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