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热,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一扇窗户的玻璃因为温差碎裂了,裂纹密密麻麻,窗前放着绿植,从办公桌看过去,有一种美感。汪晋辉坐在办公室里,正在认真查看监控录像。公司花大价钱订购的财务软件总是出问题,卖软件的公司会派程序员来维护,每次都能解决问题,两三千的收费也不算太贵,可不知为什么,总是用一两个月就会出毛病。汪晋辉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在那台只安装了一个财务软件的电脑工位后装了摄像头,摄像头会完整记录程序员的操作,每次维护完,汪晋辉就会仔细回放录像。看了几个月,渐渐发现了一些门道。
正在盯着屏幕看,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
“进……”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有些旧,皱巴巴的,领口和胳肢窝已经湿透了。大个子,光头上面有一层很短的头发,很均匀。很壮实,胳膊粗,腰也粗。手上还拎着一个大布包。
“汪,汪总,还要我不。”男人说话的声音很大,很直。
看着进来的人,汪晋辉愣住了,嘴微微张成了小小的O字。刘二彪,他认识,一个铁憨憨。
“沃靠,大哥,你越狱啦?”汪晋辉问,说话时眼镜已经滑到了鼻头。
“没,提前出来的,”刘二彪看了一眼饮水机,走了过去,“他们干不过我,就放了。”
刘二彪走到饮水机前,拿了个放在旁边的纸杯,接了杯水,灌进了嘴里。
汪晋辉轻轻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了。纸杯是别人用过的,放在那里没收拾。
“来,二彪,小点声,坐下说,”汪晋辉起身坐到了沙发上,拍了拍,“给我说说呗,怎么就提前放了。”
“汪总,来根烟呗。”刘二彪拿着纸杯,也坐到了沙发上。汪晋辉掏出烟,抽出一支递给了刘二彪。
“妈的,那里的人,一天天的,老是想干我。他妈的,谁怕谁啊……”刘二彪接过烟,拿过桌上的火机点上,吸了两口,开始说他的事。
听着刘二彪的话,汪晋辉的思绪分了岔,他想起了前年刚遇到刘二彪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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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九月,装卸工就已经不够了。这天,汪晋辉很早就来到了公司,一上班,拉上仓库管理员周晓杰,开车来到了驹马桥。
驹马桥没有桥,也没有马,只有密密麻麻的人。每天都是如此,都是打短工的。流程也很简单——面包车、小轿车下来人,吼一嗓子,招什么工,一天多少钱,几句话说完,人就围了过来,挑几个看对眼的,上车,离开。装卸工、力工、散工门槛最低,谁都能干。
把车停到了稍远的地方,两个人下了车。汪晋辉和仓管周晓杰交代了几句,开始分头做事。还没走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后面一个人骑着粉色的电动车赶了上来。
“老板,要电动车不?”东北口音。那人把电动车停下,屁股没动,双脚一伸,两支脚踩在了地上。
汪晋辉看着眼前五大三粗的汉子,觉得很有意思,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不要。我是来招人的。”汪晋辉回答。
汉子咧开大嘴笑了,“老板,你看我行不?”
“你不是要卖车吗?”汪晋辉问。
“你等我一下呗,我卖掉车,马上回来。”汉子回答。
“不行,我可等不了。”汪晋辉说。
“麻溜的,马上就能卖掉。”汉子说。
“马上就能卖掉?”汪晋辉问。
“给钱就卖呗。反正是捡的。”汉子说。
汪晋辉愣了一下,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汉子,接着问道:“怎么捡的,说说呗。”
“嗯,就在那个小区。放着,没锁,我就骑过来了。”汉子说。
“二愣子,偷车?”心里想着,汪晋辉皱起了眉。
又想了一阵,说道:“哥们儿,叫啥名儿?”
“刘二彪。”刘二彪回答得很干脆。
“二彪,你是真的彪啊,”汪晋辉板起脸说,“这样吧,我们是物流公司,招装卸工,你愿意干,我就要你。”
“真的?”刘二彪问。
“真的,但是你得把这辆车还回去。”汪晋辉说。
“不行,我今天饭钱没了。”刘二彪说。
汪晋辉看着刘二彪,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公司管吃住,干不干?”汪晋辉说。
刘二彪转了转眼珠子,“行,那你得在这里等我。”
汪晋辉拍了一下刘二彪的肩膀,手有点疼,说道:“行,我等你。”
刘二彪骑着电动车,调头离开了。
本来想招四个人,但想着刘二彪膀大腰圆的样子,汪晋辉还是只选了两个身材中等的中年人。走到停车的地方,让两个人上了车,周晓杰给两个人发了瓶矿泉水,递了个面包。汪晋辉拿了瓶矿泉水,又走到了遇见刘二彪的地方。
过了几分钟,刘二彪来了,没有走路,骑了个深红色的三轮电动车,电动车后兜里,似乎还有几个麻袋和一些纸板。
汪晋辉看着咧着嘴笑的刘二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说,二彪啊,这辆车又是怎么弄的?”汪晋辉问。
“我看放路边没人骑,我就骑过来了。”刘二彪说。
“公司离这里可远着呢,你骑到半路没电了,我可不管。”汪晋辉轻轻拍着刘二彪的肩膀说道。
“那咋整?”刘二彪问。
“咋整?我哪儿知道啊?”汪晋辉憋着笑说道。
刘二彪脸微微涨红,张了张嘴,没说话。
“还能咋整,还回去呗。”汪晋辉说。
刘二彪想了想,像是下了决心,说道:“行,老板,你再等我一会儿。”说完,拧过车头,折了回去。
“开眼了,是真的彪啊。”汪晋辉小声嘟囔了一句。
等了很久也没看到人,汪晋辉伸手挡了挡阳光,向远处看了看,迈步走回了停车的地方。坐上车,朝周晓杰点了点头。
“回公司?”周晓杰问。
“嗯,回公司吧,开慢点……”汪晋辉说着,拿烟的手顿了一下,“算了,我来开车。”
和周晓杰交换了驾驶位,发动车,离开了停车位。
走了两分钟,车靠路边停下了。路边一个小区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人,两个穿蓝色制服的民警,正在和刘二彪说着什么,旁边一个老头,也在和民警说话,那辆电动三轮车停在边上。
“完犊子,来晚一步,还是出事了。”想着,汪晋辉下了车,走了过去。
老头得理不饶人,喋喋不休,一个学生也在旁边不停说着什么。一个民警拿出手铐,铐住了刘二彪。汪晋辉拉过一个民警,解释一番,但民警还是一个劲摇头。
刘二彪还是被带走了,说是要刑拘,被带走之前,汪晋辉要了刘二彪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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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就有点案底,这次连续作案又被抓了现行,刘二彪被判了三年。汪晋辉半年前去市监狱看过一次刘二彪,他脑门上多了条伤疤,有点吓人。刘二彪爹妈早没了,他也不愿多说。只知道他东飘西荡好些年也没饿死,汪晋辉觉得简直是奇迹。
刘二彪三天两头惹事,本以为会加刑,没想到,这家伙实在是太夯,在牢里,找他麻烦的,都被揍趴下了,弄不死他还怕被报复,连狱警也拿他没辙。监狱被弄得鸡飞狗跳,实在没办法,管他的监区长只能编了报告,说刘二彪在狱中表现良好,给他争取到了提前一年半假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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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刘二彪前言不搭后语的故事,已经快中午了,汪晋辉拿出手机,点了两份外卖,想了想,又改成了三份。点完外卖,拍了拍刘二彪。
“行吧,待会儿吃完午饭,我带你去找人事,领身制服,上班。”
刘二彪掐掉了烟头,脸色涨红,伸出蒲扇大的手,使劲握住了汪晋辉的手。
“谢,谢谢汪总。”
“哎,哎,轻点儿,轻点儿。”汪晋辉想抽回手,却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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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送到了,两份烧鸭盖饭,一份黄焖鸡饭。汪晋辉吃了一半,两份烧鸭盖饭已经进了刘二彪的肚子,小一些的骨头也被他嚼巴嚼巴吃了。汪晋辉没吃完,把剩下的半盒饭递了过去。
“吃了吧,我饱了。”汪晋辉说。
刘二彪没客气,接过饭盒,几口就吃完了,吃完摸了摸肚子,打了个嗝。
汪晋辉拿出烟,自己点了一支,又散了支烟给刘二彪。抽完烟,领着刘二彪去找了公司人事,办了入职。
刘二彪很高兴,笑眯了眼,脸很红,憋了半天只说出了一句话:“汪总……谢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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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完,汪晋辉回了办公室,继续看监控录像。
画面里,来维护的程序员并没有用什么特殊的软件,他捣鼓了几下,在一堆文件夹里找出了一个文件,用系统自带的记事本打开了。插上U盘,又找了个文本文件,打开找了一下,从里面复制了一些内容,放到了那个文件里。复制的内容不多,动作很快,没看清楚,汪晋辉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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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手机号。汪晋辉暂停了录像,接了电话。
“喂,汪总,您好。我是和顺达的财务,李诚。有个事有点急,打扰您一下。”
“嗯,你好。有啥事?”汪晋辉问。
“汪总,是这样,我们孙总,昨天出了车祸……”李诚说话的速度有点快。
“嗯,你别急,慢慢说。”汪晋辉说。
“嗯,好的……”,李诚顿了一下,继续说,“是这样,孙总在高速上出了车祸,送医院了,听说腿断了,要做手术,家里现金不够,他媳妇打了公司电话,让我们想想办法……”
汪晋辉没说话,继续听着。
“汪总,您看,上个合同的尾款,能不能提前结一下……”李诚停下了,没有继续说。
“嗯,尾款是多少?”汪晋辉问
“三……三十二万。”李诚回答。
汪晋辉停了一下,合计了一下公司的现金流。“行,没问题。我一会儿让财务转款。孙总那里,有事就说话。”
打完电话,汪晋辉打开微信,给财务发了条语音。安排好后,没有继续看监控视频。只是稍微转了一下椅子,看向了窗外。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天阴了,光线暗了下来,窗户玻璃被雨滴擦出了斜斜的细线,发出细细的哒哒声。那块碎裂的玻璃前,那盆绿植依旧安安静静,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花盆的土里,被塞了两个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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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晋辉打开了各种表格,开始查看。资产负债表、库存表、员工登记表……,公司的业务很稳,淡季,大事没有,小事不停。似乎自己不在办公室,业务也没啥影响。小事也全都能用微信安排上。
汪晋辉拿起茶杯,换了茶叶,重新泡上,开始慢慢喝茶。是茉莉花茶,不算好,但有股淡淡的花香。喝着茶,想起了以前最忙的时候——那时,自己天天趴在桌子上,六台手机充着电,屏幕全亮着,自己挨个用微信语音处理工作,一直到天黑。似乎很久没有那么忙了。
“叮咚”手机响了。是一个物流行业的微信群,里面都是些干物流的老板、经销商也有一些。群里有人组饭局,不知道什么事,地点定在了城南的一个小饭店,汪晋辉去过几次。小饭店是和一个农家乐一起开的。老板是个云南人,皮肤黝黑,说的话大半都听不懂,但就是让人觉得非常招笑,一开口就自带喜感。小饭店有几个菜,不是熟人是吃不到的,就算是熟人,也得提前预定,还要看老板愿不愿意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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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到农家乐小院时,里面已经停了几辆车,奥迪、帕萨特、丰田皇冠……包间的圆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熟人。三个离得近的,正在玩扑克,桌上放着一些钱,看着有点零碎。汪晋辉和众人打了个招呼,随意找了个座位。几个老板已经喝上了,杨梅泡酒,农家乐自己泡的。
姓“查”的农家乐老板进进出出,嘴上冒出两句听不懂的方言。停下来的时候,坐在门口,拿起长长的水烟桶吸上一阵,吸烟时,粗竹子做的水烟桶发出沉闷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
聊了一阵,菜也开始上了。油炸蜂子、黄焖康啷狗、炒烟苗、烟壳子炖土鸡,菜被抬上了桌,瓜子花生被收走,腾出地方继续上菜。
菜上了一半,包间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穿了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不算多,中分头有点凌乱,大脑门在灯光下显得油亮。一个没有预料到的人,和顺达的老板——孙总,孙正阳。
孙正阳走进包房,把外套放在一旁,和众人打了个招呼,散了一轮烟,坐在了汪晋辉旁边。服务员添了套碗筷,又端来了两杯梅子泡酒。
汪晋辉拿起梅子泡酒,抿了一口,低了低头,看向孙正阳的腿。
“哎,我说,孙哥,你这腿好得真快啊,吃啥神药了?”汪晋辉微笑着问道。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几个人转头看了过来,眼神里燃烧着八卦的火焰。
几个人的眼神落在孙正阳身上,像是被猫舔过,感觉很不舒服。
“哎,我说,小汪,这话是怎么说的?”孙正阳问。
“不是你们财务说的吗?李诚,下午告诉我……”
汪晋辉简单说了几句,孙正阳的脸色从红色变成了酱紫色,摸出手机,拨通了电话,一边打一边走出了房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他妈的,瞎哔哔。你他妈才出车祸……你全家都出车祸……你等着,回去找你算账……”
突如其来的大瓜,为包间添加了一种独特的快乐,似乎比烟壳子炖鸡更好吃,更让人上瘾。
“不好意思,兄弟。不说了,老哥对不住你,自罚一杯,自罚一杯。”孙正阳说着,抬起了玻璃杯,一口气喝完了杨梅泡酒。
有人跟着起哄,但话头很快就被岔开了。笑归笑,大家也都没有再提这事,而是开始讲一些行业里的趣闻,分享一些信息。
“中集那帮孙子,真他妈不当人,抓个蚊子都要吸两口血……”
“北大仓,妈的,就是欠收拾,没人接他们家的货了,想起来说软话了……”
“保定那边有个哥们跟我说,政府要派党委书记进公司,问我怎么办……哎,一群王八蛋……”
总有人敬酒,刚开始时,还说上几句,到后面,多余的话没了,就一个“好”。“好”字也没了,有人抬起酒杯,往上扬一下,其他人就端起酒杯,喝上一口,放下酒杯时,在桌上轻磕一下。每个人都喝了不少。
妻子打来了电话,汪晋辉接起电话走出包间,来到了院子里。城郊傍晚的风,带着一丝清新和凉意,让汪晋辉清醒了些。儿子的护照办好了,妻子又说了些选学校的事,说完又叮嘱了几句。
“喝酒悠着点儿,知道不,别老是虎了吧唧的楞喝……”
“嗯啊,遵命。不说了,孙哥找我了。嗝……”汪晋辉说着,打了个嗝,“亲爱的,早点睡,亲一口,呣啊,嘬。”
回到酒桌上,散了一圈烟,孙正阳抽了两口,凑了过来。
“老弟,帮哥哥个忙呗。”孙正阳说。
“嗯,老哥,你说。”汪晋辉说。
“临沂那边,搞了个什么企业家培训的讲座,非要让我去讲一场。你也知道,老哥我嘴笨,脑子也拐不过弯,又推不掉……”
孙正阳的话有些颠三倒四,两个人说了很久。
“老弟,帮帮老哥,陪我跑一趟,亏不了你……”
灯光下,孙正阳红彤彤的脸上,皱纹细细密密,法令纹很深,眼底有点浑浊,眼睛却很亮。汪晋辉拿起茶杯,倒了半杯茶,喝了一口。
“行,我回去安排一下。”汪晋辉说。
“好,好,你可是答应了。嗝……不许反悔。”孙正阳说。
几个酒量不算好的已经趴下了,还清醒的人招呼了一下隔壁桌的司机,把人扶上了车。孙正阳结完账,人也走得差不多了,饭局结束,各回各家。
回到家,喝了碗妻子煮的粥,汪晋辉躺在床上,一觉睡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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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孙正阳用微信发来了讲座的资料,汪晋辉仔细看了。讲座是临沂市政府联合当地几家企业办的。三天,一共八场,大部分内容已经敲定了,请了几个名校的教授。业务实操部分不多,已经内定了和顺达公司。一场,一个半小时,讲课费八千。
电话里,孙正阳说想包下全部的差旅费用,汪晋辉想了想,委婉拒绝了。两个人话也说开了,到了临沂,由孙正阳安排全部交通,讲课费全部给汪晋辉,住宿安排在一起,但是分开结算。八月九日两个人一起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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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飞机,两个人拿上行李,离开了机场。刚出航站楼,一股气浪扑面而来,闷热又潮湿。太阳很大,有些晃眼。两个人顶着太阳,坐上了一辆别克商务车。路上有些堵,车开了半个多小时,过了河,到了城西汉都快捷酒店,离举办讲座的绿海大酒店不算远。放好行李,孙正阳和汪晋辉下楼来到了酒店大堂,孙正阳打了个电话,联系了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不一会儿,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也来了。年轻人姓梁,戴着眼镜,穿着得体、斯文。
讲师变成了汪晋辉,一些小细节需要调整,部分印刷品要尽快重新印制。
“汪老师,请问一下,您毕业的学校是?”
汪晋辉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脚踩空的感觉。
靠,没说要整这些啊。
宿州开放大学……鸡毛的学历……
他迅速把话咽了回去:不说还好,别闹出笑话来。
“一定要写吗?也不是啥名校。算了吧。”汪晋辉说,说话时微微皱起了眉。
“嗯……好的,”小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扶了扶眼镜,接着说,“那,方便问一下您的……”
说了十多分钟,小梁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很多。
“您看这样行吗?介绍就这么写——讲师,您的名字,大标题是‘中国物流供应链优化专家,实战导师。’副标题是‘二十年磨一剑,帮助三百加企业降低百分之三十成本,把小货运做成大生意。’”小梁说着,抬头看了一下汪晋辉和孙正阳。
“可以,可以,不错……”汪晋辉还没说话,孙正阳就拍了一下大腿,高兴地说到。
小梁松了口气,眉头也舒展了些,继续说:“行。背景上再加上成就亮点,嗯。‘深耕二十载,服务覆盖全国三十加城市,年处理运量超五十万顿。为多家上市企业打造高效供应链,累计为客户节省物流成本超千万。’您看,这样行吗?”
“有点……”
“不错,就这么写。”孙正阳抢过了话,回答道。
汪晋辉红着脸轻轻摇了摇头,手在大腿上搓了一下。
小梁走了,临走前给了两人讲师的挂牌,又给汪晋辉拍了张照片。酒店大堂的灯光下,汪晋辉头发很短,整齐干净,戴着黑框细边的眼镜。脸色很好,皮肤微微有一层油光,却没有显得油腻。身上穿一件灰色针织衫,领子故意立起来一些,手上拿着酒店的宣传册,翻开朝上,看着像一本书,显得很有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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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偏西了,在地图上找了一家靠近河边的东北菜馆,两个人打了辆车,出发去吃晚饭。点菜的是汪晋辉,学过厨,会做、也会吃。
老虎菜开胃;五彩大拉皮打个底;溜肉段、锅包肉,甜咸口都有了;一锅乱炖,菜肉汤,健康营养;最后来盘酸辣土豆丝,看看这家店做菜的水平。
吃到一半,两个人又喝了两瓶啤酒。差旅中,不知为什么,总是比平时胃口好,虽然菜做的水平一般,但基本都没剩下。吃完,感觉还差点儿,又点了一盘炖鱼。
吃完炖鱼,站起身时才感觉到有点撑。结好账,两人决定顺着滨河路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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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滨河路的灯亮了起来,人影在灯光下慢慢流动。滨河路紧挨着大学,那些傍晚出来的情侣,手牵着手,享受着夏日夜里的一丝清凉,眼睛里有一种特有的气质——清澈又愚蠢。两个老男人慢慢走在河边,谁也没说话,只是任由思绪在片刻的宁静中飘远。
汪晋辉的思绪,又飘回了公司。自己面试过很多大学生,刚入职时,依旧能从眼神里看出那股特有的气质,但往往过个一年半年,就再也看不出来了。
不知为什么,心像是被夜风触动了一下,有点伤感,又有点自嘲。
“差不多了,回去吧。”孙正阳轻轻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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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人已经开始陆续进入绿海大酒店的演播厅。演播厅门口放了六个KT展板,上面是印刷好的讲师介绍,做工精美。汪晋辉看了看印着自己头像的展板,脸上有些发烧。出示了讲师的挂牌,和孙正阳快速进入了演播厅。
讲课的是一个教授,秃头,戴着小眼镜,眯缝眼,穿着一身蓝色的西服。走上台时,话筒没拿稳,掉在了地上。“砰”,演播厅的音响发出沉闷的声音,演播厅一下就安静了。教授弯腰捡起了话筒,轻轻拍了拍,又对着话筒试了试。
“喂……喂……”话筒没坏,声音很清晰。讲座开始了。
讲的很细,概念解释的也很精准,框架搭的也没毛病。从概念到内涵,内涵分为一二三四。讲课用的PPT虽然显示着内容,但让人感觉非常旧,有一种用Windows95时的质感。整个讲座也没有任何自由提问的环节,像是一条平直的线。一些听讲的人,在昏暗的灯光中悄悄离开了。
汪晋辉听了一半,感觉有些坚持不住。也想离开,去拉身边的孙正阳时才发现,孙正阳的座位已经空了。
离开演播厅来到外面,看见了孙正阳,正背靠着墙抽烟。
“老哥,啥时候出来的,咋不吱一声?”汪晋辉问。
“嘿嘿,烟瘾犯了,出来抽根烟。”孙正阳讪笑了一下。
两个人抽完烟,又站了一会儿,还是一起回到了演播厅。
上午两场听完,汪晋辉感觉到累,一种僵硬的累。像是用一个姿势睡得太久,肌肉变得僵硬、酸痛。
中午吃自助餐时,孙正阳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老哥,我下午就不去听了,回去改改我的资料。”汪晋辉说。
“哎,行吧,我再听听看。毕竟也是从清大请的教授。”孙正阳说。
两个人吃饭时,角落里的一个人偶尔看过来,目光接触了一瞬间,很快垂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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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汉都快捷酒店,汪晋辉拿出了笔记本电脑,检查了一遍准备好的PPT。安静思考中,又发现了一些问题,继续上网、查资料、做关系图,然后放进PPT里。
下午四点二十多,房门被敲响了。是孙正阳听完讲座回来了。
一进门,孙正阳就开始抱怨。
“哎,要不是还顾着点面子,我真他妈想闪人了。”
“妈的,老子又不是学生,你他妈在上面说,我就非得听。”
“不行了,兄弟,我得去洗个脚,放松一下。你去不去?”
汪晋辉明白孙正阳指的是什么,没有丝毫犹豫,说道:“大哥,我就不去了,去到一半媳妇打电话,不好弄。”
“行吧,晚饭就不用叫我了。我俩明早演播厅见。”孙正阳说,说话时伸手挠了挠头。
“嗯,好。明早见。”汪晋辉说。
孙正阳关上房门走了,走路时嘴里依旧骂骂咧咧。
关上电脑,汪晋辉拿出手机,给媳妇打了个视频电话。聊了半个小时,冲了个澡,换了件深色T裇,离开了汉都快捷酒店,准备在附近找个地方随便吃点。
从大堂往外走时,看到了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正在打电话,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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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汪晋辉拿上U盘来到了绿海大酒店演播厅。孙正阳已经坐在了昨天的座位上,正在喝水。汪晋辉被安排在上午第二场,第一场是一家初创公司的CEO,很年轻。资料上说公司规模很大,但汪晋辉却从来不知道这么一家公司。
讲座开始了,上来的男人很年轻,看上去刚二十出头。脸蛋圆圆的,皮肤白皙、细腻。十分标准的中分头,配上没打领带的白衬衣,远远看过去,有点像一个蘑菇。
灯光暗了下来,PPT被投影到了幕布上。男人很有礼貌地向观众问了好,开始了讲解。
“我们当下,正处于VUCA时代……”
“敏捷组织……认知迭代……节点曲线……”
普通话很标准,PPT也很漂亮,但内容串在一起,却很难懂,不明白到底要讲什么。汪晋辉转头快速扫了一下,昏暗的灯光里,几个座位上亮着手机的微光,照亮了听众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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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晋辉走上台时,演播厅里的空气感觉很闷,新鲜空气像是被上个讲座消耗光了。汪晋辉没有急着放PPT,拿上话筒,往前走了两步。
“各位老板,知道大鹅怎么叫吗?”
没有说什么理论,讲了一个自己踩过的坑。提出几个问题,现场问答,开始陈述自己的观点,解释解决方案。
“在座的各位,如果你们相信听我瞎哔哔一个小时,就能发财,我只能说,该呀……”
气氛活跃,有几个人鼓起了掌。汪晋辉停了几秒,继续讲。
散场时,台下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掌声,还有人起哄,要他留个电话。
孙正阳笑呵呵拍着汪晋辉说道:“真有你的,口条比郭大刚还强,还能学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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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对接工作的小梁,带着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找了过来,应该是小梁的领导。把两个人请到了主办方的临时办公室,态度客气,恭敬。主办方提出了诉求,想把第三天最后一场重新安排,由汪晋辉再讲一场。讲课费给的很高,一万五,讲课的内容没有任何限制。汪晋辉问了一些细节,答应了。大领导走了,走之前让小梁安排后续的工作。
下午两个人都没继续听讲座,汪晋辉在酒店房间里做PPT,孙正阳想帮忙,凑到了电脑面前,两个人探讨了讲课的内容。不得不说,有孙正阳这个行业里的长辈帮忙。一些问题的逻辑,解决思路更清晰了。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讲座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两人在外面随便吃了顿饭,回了酒店。
汪晋辉回到房间,又弄了两个小时才心满意足的关上电脑,洗澡睡觉。
梦里,自己似乎在和人下象棋,落子时感觉赢了,站起来时又好像是输了。胸口感觉闷,口也渴,有人递给他一瓶酒,拿过来喝了,感觉很热。脚动了起来,来到仓库,开始搬运,装车,车上全是酒,一盒一盒自己的酒,不知道要拉去哪里。正在着急的时候,手机响了。汪晋辉慢慢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窗外,梦到的东西已经全想不起来了。汪晋辉坐了起来,揉了揉肩,开始穿衣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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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被安排了市政府招商局领导的讲话和颁奖,最后一场讲座被调整到了下午,讲座开始时,一些上午中途退出的人又回到了演播厅,汪晋辉刚走上台,下面爆发出了掌声。依旧是非常接地气的语言风格,讲了很多“干货”,下面大部分人都听得津津有味,但也有几个时不时交头接耳,翻看手机。汪晋辉扫了一眼,靠墙的座位有个人,总是转头看向门口。
结束时,掌声不断,但这次没人起哄。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走出演播厅时,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名牌、交谈、添加联系方式。几个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正在人群中不停忙碌,安排晚餐。
晚上是桌餐,就在绿海大酒店的宴会厅。老熟人佘前东,圆丰物流的大区经理,把几个熟识的企业家、老板聚在了一桌,在一个靠里的包间。包间装修奢华,窗外还能看到优美的景色。汪晋辉和孙正阳坐在了圆桌旁,点上烟,和周围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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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桌坐了11个人,空了两个座位。佘前东脱掉了深色的西服,拿出两条烟,散了一圈,眼睛不大,略微圆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露出来的牙有点黄。上了几道开胃菜,许久没见的熟人,一边吃着菜一边闲聊着。一些不算太熟的人,也在彼此介绍,交换信息,添加联系电话。
主菜被一道一道端了上来,八大碗、临沂炒鸡、锅塌全鱼、莒南驴肉……众人吃相各异,没太多讲究,气氛很轻松。汪晋辉低头点烟的时候,眼角余光飘过,看见佘前东在上菜的女服务员屁股上摸了一把,女服务员皱了下眉,转身离开了。佘前东又开始继续聊天。
“听说了吗,城西的度佳仓物流园,前几天差点和消防的人干起来……”佘前东说。
话头被挑了起来,一些老板也开始说一些遇到的烂事。
“真他妈倒霉,那个市场管理局的赵主任,非得把他二大爷塞进来,电脑开机都不会……我他妈能怎么办?安排个办公室,给他装个电视,天天让他喝茶看电视呗。”
“得了吧,你那算啥,我在海门市的公司,非得让我成立公会,还得每年发展多少党员……”
“听说了吗?申速物流前两天也被查税了,要补缴几个亿。听说是得罪了绿邮的领导,唉……”
几个抱怨的人说了一阵,似乎是感觉气氛有些沉闷,也不再说了,只是不停喝着闷酒。佘前东很会看眼色,也懂得把控节奏,开始敬酒,敬了一轮酒,开始说话,声音也渐渐高了。
“红党他妈就是土匪窝,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拉出去枪毙,里面绝对没有被冤枉的……”
“开放多少年了,还天天瞎鸡巴管,一点人事都不干……”
旁边的人轻轻拉了拉佘前东的衣角,佘前东没管,继续说着,口沫横飞。
有人带头,几个喝闷酒的人也开始跟着附和,话题也放开了,桌上气氛很活跃。汪晋辉也喝了不少,但和孙正阳一样,只是时不时和身边的人聊聊天,随便说上几句。
酒店大厨的水平很高,饭菜都很可口,喝的酒也是茅台和五粮液,但汪晋辉总感觉味道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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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结束时已经十一点多了,大部分人都喝多了,站起来时身体不自觉轻轻晃动,酒量不行的也已经去了几次卫生间。佘前东酒量很好,脸很红,但身体很稳,眼睛发亮。他开始给众人安排住宿,直接开好房卡,交到了每个人的手里。
汪晋辉和孙正阳的两个套间在十一楼,中间隔了一间。推开门,插上房卡。柔和的灯亮了起来。汪晋辉把手机扔在了床上,走进卫生间,用热毛巾擦了把脸。
出来时,床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叮咚”
孙正阳发了条微信语音,“老弟,今天喝高了,我去搞个足浴,散散酒气,你去不去?”
“老哥,已经躺下了,我就不去了。”汪晋辉回了过去。
“行,那我们明天联系。”
“好的,你悠着点儿。”
汪晋辉拿起手机,又听了一遍孙正阳最后发的语音,“行,那我们明天联系。”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机,总觉得不对,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孙哥为什么说‘明天联系’而不是‘明天见’?”
吃饭时,那种味道不对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汪晋辉感觉到身体发热,心口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烦躁,像是用砂纸去磨玻璃,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汪晋辉打开了窗前的落地灯,又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一丝清凉的风吹进了房间。把一把红木椅放在了落地灯旁。汪晋辉起身关掉了房间里的所有灯,坐在了窗户旁边,点了支烟,拿在手上没抽,感受着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的微风,眼睛看向套间的房门。
烟烧完了,汪晋辉把烟头按灭,放在烟灰缸里,没有再点第二支。
“撕啦……”,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拉窗帘的声音,房间又静了下来。汪晋辉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又在屏幕上无意义的划了几下。
“嘀……咔嚓”
房门被打开了,汪晋辉按下了手机电源键,把手机拿在手里,没动。
走廊上的灯光照进了房间,有几个人轻轻走了进来,影子投在了地毯上。
“直接脱衣服,过去……”中间有一个声音小声说,伸手推着前面的人。
汪晋辉打开了身旁的落地灯,看清了进来的人。
一个漂亮女孩在最前面,手停在了衣服扣子上,从解开的领口看过去,胸很大,里面似乎没穿内衣。佘前东微微弓着身子,侧着身,一只手推着女孩的腰。后面还有一个女孩,穿着件低胸淡黄色连衣裙,躲在佘前东身后。
“佘总,这是什么意思?”汪晋辉开口了,说话时,拿手机的手动了动,另一只手微微发抖。
佘前东的眼珠飞快转了一下,笑眯眯地开口了。
“不好意思,汪总,肯定是前台拿错房卡了,”一边说着,一边把前面的女孩拉到了身边,“我这就去找前台问问是怎么回事。”
汪晋辉没动,依旧坐着,也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向下斜了一点,很快又翘了起来。
佘前东搂上女孩的腰,带着两个女孩离开了。转身时依旧保持着笑容,但汪晋辉看到了他眼睛里藏不住的东西——阴毒,像蛇一样,或许还有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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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房间再次变得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汪晋辉用手摸了摸额头,额头上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脊背上也感觉潮湿、黏腻。
汪晋辉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几口,又坐回了红木椅上。安静中,各种思绪飘过,一些东西似乎被串成了一串珠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晰。
不知坐了多久,汪晋辉站起身,拿上自己的衣服,离开了酒店,离开时,没关门,房卡仍旧插在房间的读卡器上,房间的灯亮着。
走在回汉都快捷酒店的路上时,妻子发来了微信,问什么时候订去泰国旅游的机票。汪晋辉看了看,没有回。脚步略微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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