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空气里，总是有一股苦味，但却又让人感觉到干净、心安。赵秋玉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病床上的女儿。她用手缓缓搓着腿，喉咙像是堵了什么，心口也很闷，想哭，但眼泪却流不出来。女儿林婉清的嘴里插着氧气管，管子里有轻微的“滋滋”声。手上插着针头，药水顺着针管流动，一滴接一滴，慢慢进入女儿的身体。床边垂下来的塑料袋里，是混着血的尿液，鲜红中有一点黄色，让看到的人感到害怕。
监控仪器上绿色的线在跳动，仪器连着夹子，夹子夹在女儿的手指头上。女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赵秋玉伸手，抚上了女儿的小臂，皮肤传来一片冰冷。
病房门被推开了，父亲林光国端着搪瓷口缸走了进来。
“先吃饭，我打了排骨和粉蒸肉。”林光国说着，把口缸放在了床头柜上。
“唉……难受，吃不下。”赵秋玉说。
“不吃东西，你是不是也想躺下？”林光国说。语气很硬，硌人。
看着林光国的国字脸，赵秋玉感觉丈夫似乎更显老了，从来没觉得丈夫的白头发碍眼，但似乎从来没注意到，丈夫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赵秋玉拿起勺子，开始吃饭。
林光国坐在椅子上，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烟，抽出来一半，又塞了回去。抬头看了一下输液器，似乎是觉得药水滴的有点快，林光国站起来，伸手搓了一下流速调节器的塑料齿轮。药水滴速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松开手，看了一眼女儿，林光国坐了下来。
“医生怎么说？”赵秋玉问。
“肺脓肿，肾衰竭严重，没办法……”林光国说。
“唉，婉清才三十五啊，婚都还没结……”赵秋玉叹气。
“都是这个什么排毒果汁……”林光国说着，把床头柜上放着的果汁拿起来，狠狠砸在垃圾桶里。
床上的林婉清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脸色白的吓人。监视器上的线条也乱了。林光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来到床前按下了呼叫按钮，转身，冲出了病房。赵秋玉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腿和抬着的手臂微微颤抖。
医生和护士都来了，医生叫护士去拿什么针，赵秋玉没听清楚，她和林光国站在旁边，看着医生手忙脚乱地忙碌，用注射器从呼吸管里吸出了浓黄色的液体，又给女儿注射了什么针水。不懂，但两个人站在旁边，都感到害怕。
大概是针水起了作用，林婉清不再颤抖，慢慢安静了下来。眼睛睁开了，看向老两口，眼神呆滞而又空洞，像是死鱼的眼睛，很快又闭上了。
昏迷中的一些记忆，想去抓时，总是支离破碎，不去想时，却又无比清晰。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a1WaM4Z2y
什么时候？四年？还是三年前？闺蜜赵丽元约林婉清吃饭，在光达广场见面。那天，赵丽元非常漂亮，头发乌黑，烫了那种在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离子烫。淡黄色的连衣裙，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股勾人的魅力，两个人挽着手，走在商场里，总是有男人回头看。
点菜时，林婉清看到了赵丽元刚做的美甲，非常漂亮。林婉清很羡慕，也想不通，两个月前还在广告公司做文员，从来不会买好衣服的闺蜜，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一个散发着魅力的“名媛”。
“丽元，你中彩票啦？”林婉清问。
“哪有的事情。彩票就是智商税，”赵丽元撩了一下头发，露出了精致的大耳环，“我辞职了，没在那家广告公司了。”
“婉清啊，不是我说你，你也三十多了，应该好好想想了。一直在财务公司，都变成黄脸婆了……”赵丽元说着，给林婉清倒了半杯红酒。
“现在啊，选择大于努力。想成功，就要抓住机会……”
“我把你当亲姐妹才和你说，机会难得……”
“我们公司的新产品要上市了，现在正在招产品经理……”
“来欣，听说过吗？Like Seen，世界五百强……”
吃完饭，赵丽元拉着林婉清逛街，给林婉清买了一条裙子，不贵，但很合身。赵丽元说了很多，话里话外都是轻松赚钱、改变命运。林婉清始终保持着微笑，但心里很不是滋味。
赵丽元开了一辆红色的大众汽车，把林婉清送回了家。停车后，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两个纸盒，塞到了林婉清的手里。林婉清推脱了一阵，没有继续坚持。小盒子里是一套化妆品，大一些的盒子装着八瓶包装精美的果蔬汁，都是来欣的产品。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iy9gANKC
赵丽元把林婉清拉进了一个微信群。群里很热闹，很多人都在晒自己的业绩，时不时发个红包。另一些人偶尔会分享一些自己旅游，逛街购物，去高档餐厅吃饭的照片，文字不多，却都透着一股精致。林婉清翻出手机里的旧照片，看着大学时和赵丽元的几张合照，回忆着以前那个总是努力学习的室友，久久没有入眠。
一周后，林婉清辞掉了工作。赵丽元给了林婉清一些资料，林婉清来到公司，交了五百块钱，以八折的优惠价，买了六盒“Q健宝”果蔬汁，成为了一名“来欣VIP”。公司组织了为“来欣VIP”定制的培训，地点在金豪酒店。
门口，公司工作人员礼貌地为参加培训的人员，发放了挂牌，送上饮料后，告诉林婉清，培训完，退还挂牌时还可以领一份纪念品。进入会堂前，另外几个工作人员仔细检查了挂牌，并耐心解释，为了保证培训效果，需要把手机暂时寄存在门口。工作人员身后，十多个专门用来存放手机的木质收纳柜基本已经放满了，林婉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工作人员。
培训开始了，一个帅气的中年男性拿着话筒走上了舞台。国字脸，浓眉大眼，头发整洁干净，后面留了个小辫。一身深蓝色的西服，里面是丝绸马甲，立领衬衣，没打领带。黑色的皮鞋，锃亮。
“你们可能不知道，加入来欣前，我在卖保险。当时我手上有超过两百个稳定客户，新进来的保单，做不完就只能给别人。就算天天睡觉，每个月照样拿几万块……”讲师的普通话很标准，声音也很有磁性，仿佛能穿透人心。
“但是，我还是选择了辞职，为什么？两点——安全感和对未来的预期……”
中间讲了些什么，林婉清已经记不住了，只是觉得很励志，自己的疑虑，担忧似乎都变得那么的微不足道。印象最深刻的是讲师最后的承诺。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QlItLLde
“七次，我在这里向你们保证，任何人，参加完七次培训，如果还没有能力把你们手里价值几百块的产品，以超过百分之五十的利润销售出去，你们把东西拿到我这里。我，雷学军老师，不仅给你们兜底，还以两倍的价格回购你们的产品。”
“我，绝对能以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利润把产品卖出去。为什么？因为我们是世界五百强，我们公司的产品，绝对值。”
“啪啪啪……”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纪念品也领到了，一个不大的精美礼盒，里面放着一把伞，一本磨砂皮的笔记本，一只精美的笔。离开时天上下起了雨，伞立马就用上了。贴心，实用。
第一周，林婉清完成了第一次销售，又以八折的VIP价格，买了十二盒“Q健宝”。二百一十八一盒，零售价是公司订的，不允许修改。
一个半月，七次培训完成时，林婉清已经完成了两万多的销售额。周六，公司举办了迎新会，迎新会上，林婉清第一次见到了大区经理任卫斐。头发略微有些花白，眉毛很淡，眼睛不大，蒜头鼻，和蔼的眼神里透着精明。任卫斐递上了一束鲜花，把林婉清拉上了讲台，给她颁发了“最佳新人奖”。台下爆发出了掌声，还有人叫好。那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让林婉清浑身燥热，却又感到无比舒适。
午餐安排的是高级自助餐。赵丽元端着两杯红酒，走了过来。
“婉清，你真是太棒了。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赵丽元说着，递上了一杯红酒。
桌上，几个人面前的餐盘盛着牛排、小龙虾、三文鱼，吃东西的动作始终保持优雅，相互轻声交谈着，时不时相互点头微笑。
桌上的人会把眼神偶尔飘向旁边，看向一旁的男人时，嘴角不自觉向下瞥。那个男人显得有点不一样，衣服虽然干净，但却是一件亮色的运动夹克，头发有点长，略显凌乱。男人没有和别人交谈，只是自顾自吃着眼前的牛排，喝着红酒。
任卫斐走了过来，向桌上的人打了个招呼。使了个眼色，几个人说了几句场面话，客气地拿上餐碟，坐到了别桌。离开时，一个人狠狠拉了一下依旧低头吃牛排的男人，男人抬起头看了看，没说什么，拿上餐碟也离开了。桌上只剩下了三个人。
“丽元啊，马上要升SR了吧。继续努力，我看好你。”任卫斐说。
“哪里，哪里，我差得远了，还要向任经理学习。”赵丽元说着，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
“丽元，你有没有和婉清介绍过我们公司的‘EMP销售计划’？”任卫斐问道。
赵丽元拿餐叉的手顿了一下，眼神躲闪了一瞬。继续微笑着说：“任经理，介绍‘EMP销售计划’这么重要的事，当然先要征求一下您的意见啊。这不，我正想着去请您呢。”
“胡闹。这是公司明确规定的，只要业绩达标，就要说明。”任卫斐板起脸说道。
“唉，算了，下不为例。今天就由我来说吧……”任卫斐说着，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微笑。
来欣VIP，其实仍然属于客户，只是能以8折的价格，购买公司的一部分快销产品，如果有能力建立稳定的销售渠道，则可以被纳入到DS经销商的考核范围。进入这个范围，如果当月完成了五千元的基础销售业绩，则可以选择和来欣公司签订合同，正式成为来欣大家庭的一员。如果选择加入来欣，除了销售利润，还可以拿到扣掉基础业绩部分的绩效，百分之十。以赵丽元为例，如果为公司挖掘了大量人才，她将升级为SR代理人，每个被发掘的人才，都能为她带来总绩效百分之五的分成，收入也将迎来质的飞跃。公司也将为SR代理人安排更加广阔的舞台。
听了很久，林婉清的眼神越来越亮，心里几乎要被幸福的感觉塞满。整个人感觉轻飘飘的，不知怎么回的家。
没吃晚饭，喝了两瓶“Q健宝”，林婉清躺在床上，不停想着，计算着。
“第一个月，总共卖了一万六千四，扣掉基础绩效的五千，按百分之十算提成，白白多出一千一百块收入……”
“赵丽元入职多久了？应该不到两个月。SR代理人，每个人总业绩的百分之五，加起来是多少？三万，还是更多……”
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林婉清才沉沉睡去。
起床时已经是中午了，林婉清坐在客厅，喝了一瓶“Q健宝”，草莓味的。喝完，拿上两盒“Q健宝”出了门，爸妈每人送了两瓶，一些亲戚也送了，还送了以前处得好的几个同事和在一个城市的大学同学。
回去时，天已经黑了，在楼下吃了碗面条，林婉清回到了家。不知道是因为疲劳，还是心里那种安定的感觉，林婉清睡得很沉。
周一，林婉清来到来欣集团办公楼，签下了合同，成为了一名DS经销商。赵丽元的职级也升到了SR代理人，也来到公司办手续。
“婉清，你先等我一下，公司有新产品，我等一下和你说。”说完，赵丽元走进了人事的办公室。
公司的办公室装修非常气派，墙上是公司的愿景和发展理念——用科技打造幸福生活。照片墙上，贴满了公司团建的照片，还有一些国外的旅游照片，林婉清看了很久。
赵丽元从办公室出来，满面春风，拉上林婉清去了楼下的咖啡店。
“婉清，我和你说，你真的是太幸运了，”说着，赵丽元从包里拿出了两份资料，“喏，公司的‘益康足浴器’到货了，货源充足。”
“你知道吗，这个足浴器是巧来乌的大牌明星——拉德毕特代言的，一直脱销，缺货半年了。”
“这次的是升级版，全方位升级，‘Q健宝’配合足浴器，功效绝对超过所有同类产品。”
赵丽元说着，眉毛不时向上挑，眼睛炯炯有神。
资料很详细，新款的“Q健宝”中加入了一种从深海植物萃取的“皇极因子”，可以明显改善三高，清除人体内的垃圾，延年益寿，补阴壮阳……“Q健宝”的最新指导价——一百九十八元一盒，一盒变成了十瓶。
“益康足浴器”，根据“皇极因子”的效果，结合中医理论，设计了对应穴位的足底按摩部件，每天泡脚按摩一次，会让“Q健宝”的功效提升百分之七十。建议使用者每天喝一瓶“Q健宝”，喝完后再使用“益康足浴器”，直到感觉微微出汗，身体发热。“益康足浴器”的指导价是六百八十九元一个。
“这下好了，买过足浴器的客户，肯定会接着买‘Q健宝’。以后就不用老是担心了。”说完，赵丽元喝了口咖啡，嘴角沾上了一点奶油沫，没有察觉。
用公司内部采购的手机软件下了单，林婉清又跟着赵丽元去公司领了一些产品的宣传资料。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EicL4ozHV
初秋的风，没了夏天的燥热，风悄悄吹落了发黄的树叶，地上的树叶枯黄，干燥。林婉清下车时踩在了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从出租车后座上，抱起足浴器的纸箱，走进了小区。两只手抱着大纸箱，一只胳膊上还挂着两盒“Q健宝”，有些费劲，走到家门口时，呼吸有些急促，林婉清把纸箱放在地上，缓了一阵，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家里，爸爸正在客厅看抗日电视剧，妈妈在厨房做饭，饭菜的香气隐隐弥漫在房间里。
“爸，我回来了。”一边说着，一边把纸箱放在了沙发旁边。
“给你们买了个足浴器。”林婉清说。
“咳，你这孩子。乱花钱。”虽然微微皱着眉，林光国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向上扬。
“爸，家里的‘Q健宝’喝完了吧？”林婉清微笑着问。
“嗯，没……还剩一点。”林光国回答时顿了一下。
“我和你说，我们公司的这个足浴器，配合新版的‘Q健宝’用，你的三高绝对能降下来，妈的偏头痛也能治好……”
林光国听着，眉头皱得紧了些。
“这东西多少钱？”林光国问。
“我升职了，现在是DS，按DS的内部价拿的，五百多。”林婉清回答，不知道是因为劳累还是激动，脸有些微红。
赵秋玉从厨房里端出了炒好的菜，看了一眼凑在一起说话的父女俩。
“婉清，去洗手。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可乐鸡翅。林光国，去把电饭锅和碗筷拿出来。吃饭了。”说着又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很丰盛，番茄炒蛋、可乐鸡翅、麻婆豆腐、红烧排骨，还有一个冬瓜笋丝汤。吃饭时，赵秋玉看着林婉清，听她说着工作的事情，手上还不停给林婉清夹着菜。林光国几次插嘴，每次想说些什么时，都被赵秋玉狠狠瞪了一眼。
吃完饭，林婉清把足浴器从盒子里拿了出来，放在了沙发面前，仔细阅读说明书，往足浴盆里倒进了一些水。按下开关，水开始慢慢加温。林婉清拿出了三瓶“Q健宝”递给了爸妈两瓶，自己一瓶。林光国没打开盖子，把果蔬汁放在了桌上。赵秋玉和林婉清打开了盖子，小口喝着。
“嗯，味道比之前的好。”赵秋玉说。
“妈，我跟你说，这可是加了‘皇极因子’，坚持一天喝一瓶，身体肯定好。”林婉清说。
“演的什么玩意儿……”林光国嘟囔了一句，拿起电视遥控器，换到了新闻台。
母女俩喝完了果蔬汁，足浴盆的水也变成了温水，林婉清把足浴盆放到了赵秋玉面前，赵秋玉脱掉拖鞋，把脚放到了盆里。林婉清点了两下按钮，足浴盆下面的塑料按摩部件开始运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好了，好了。婉清，别弄了。”赵秋玉说。
林婉清坐到了赵秋玉旁边，轻轻给赵秋玉揉起了肩。林光国从茶几上拿了个苹果，开始削皮，时不时微笑着点点头。
晚上，妈妈拿出新的床单被套换好，林婉清睡下，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林婉清身体轻飘飘的，脚下是金色的舞台。有人把东西递给自己，是奖杯。没有触感，但却让心跳的很快。林婉清坐在了车里，车的标识是一个B字，自己的车。开着车从舞台上到了市中心，市中心大楼上的电子大屏幕上放着广告，是自己每天都喝的果蔬汁。
醒来时，其他的东西已经记不住了，梦境里拿奖杯的一幕却很清晰。林婉清闭上眼，努力回忆、品味，然而梦里的细节却越来越模糊。
林婉清起床，洗漱完，喝了一瓶“Q健宝”，继续工作。送了三个足浴器，大伯家一个、二舅家一个、堂弟家一个，堂哥又买了两个，说是拿去送客户，“Q健宝”也跟着买了几盒。林婉清把宣传公司产品的微信小程序发到了家里的微信群里，几个亲戚悄悄退出了微信群。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DFBUxPkS2
一切都很顺利，林婉清感觉世界变得越来越明亮了，那种精致而又优雅的生活，似乎就在眼前。三个月，十九个人在林婉清的努力下，成了“来欣VIP”，有两个人能力很出色，虽然比不上自己，第一个月还是完成了五千元的基础业绩，还有三个人也在第二个月完成了业绩，五个人都和来欣签了合同，成为了DS经销商。
整个秋天，每天晚上，喝一瓶“Q健宝”，打开手机软件，查看自己的绩效，成了林婉清最幸福的时刻。看着每天变化的数字，心里空着的地方，也像是被一点一点填满。业绩上报到了公司，晋升SR代理人的通知也收到了。
整个大区今年晋升到DS以上的人一共有八十多人，公司安排了一次隆重的晋升大会，就在市政府旁边的一个星级酒店。晋升大会流程不长，但气氛却非常热烈，似乎完全隔绝了初冬的冷。
随着林婉清的晋升，赵丽元也成为了SE代理主任。任卫斐脸上依旧挂着温和而亲切的微笑，两个人都被表扬了，三个人说话时，身旁的人都投来了羡慕的眼光。觥筹交错中，五个新晋升的DS经销商手上的酒，一杯接一杯被送入口中，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藏着火苗。
赵丽元走出了女卫生间，站在门口，弯腰拉了拉丝袜，开始仔细整理衣服。看到走过来的林婉清，闪过一丝惊慌，脚轻踢了一下卫生间的门，重新挂上微笑，快速走到林婉清身边，拉住了林婉清的手。
“婉清，你在这里啊，我找你好半天了……”
赵丽元拉住林婉清的手，轻轻用力，又把林婉清拉回了会场大厅。卫生间的门开了个缝，过了一阵，任卫斐走了出来，假发歪了一点，快速把衬衣一角塞回了皮带下，擦了擦汗，走回了会场大厅。
大会结束时，公司的几个后勤人员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还是不停地打着电话，安排着车辆、代驾，把喝醉的人一个个扶上车，送走。
林婉清坐上车，迷迷糊糊回到了家。吐了一次，漱了漱口，喝了一瓶“Q健宝”，感觉力气又回来一些，冲了个热水澡，沉沉地睡了过去。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XOEIMNGUM
公司设计了每个阶段的发展规划，学习越来越多了，几乎每周都要参加讲座，时不时还有专门交流经验，增强员工凝聚力的“来欣精英汇”。那本精美的磨砂皮笔记本，已经被记满了。上面有产品介绍、有老师传授的经验、有亲身经历者的科普，觉得非常重要的内容，还会在字的下面，画上两条线。
“‘皇极因子’的发现，将彻底改写人类的命运……”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排毒不是一天完成的，排毒时产生的些许不适，是身体积极的反馈，是正在变好的信号……”
“SM——销售经理，白金——大区经理，钻石——区域导师：年收入一千万起步，躺赢……”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a5CXEYdLT
内购权限更大了，电动牙刷、高科技运动垫子、多功能加湿器……小贵，但质量确实很好，比超市里卖的东西好很多。林婉清买了很多，自己用，送家里人，卖出去的也不少。生活也在变好。
早晨一瓶“Q健宝”，喝完后林婉清在客厅铺上高科技运动垫，开始播放配套的音乐，做一套类似于瑜伽，但更加“高级”的体操。做完后，身体微微出汗，整个人神清气爽。中午一杯酸奶，加上一些沙拉，偶尔吃一些水煮肉。结束一天的工作，晚上再喝一瓶“Q健宝”，喝完后稍等几分钟，开始用足浴器泡脚。43度的恒温，全穴位按摩模式，半个小时，身体会发热，微微出汗。
半夜有时会醒过来，心跳有些快，肚子“咕噜噜”叫。正常现象，应该是肠道在排毒，是变得更健康的信号。林婉清会再开一瓶“Q健宝”，慢慢喝完，继续睡觉。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kxoEwQDP
过年前，公司为返乡员工开通了“致富销售”渠道，回家时发展出的“来欣VIP”，将得到为期一年的帮扶，订购的公司产品，销售时产生的运费，全部由公司承担。将来还能长期享受极低的运费，运输环节完全由公司负责，高效又省心。
过完年，公司多了六十四个“来欣VIP”，超过了以往一个季度的业绩。迎新会的安排很快就下来了，这次和新年团建安排在一起办，在郊外的一个政府疗养院。
林婉清提前几分钟到了，下了出租车，走进了宴会厅。公司的后勤人员换了人，以前见过的几个熟面孔没见到，新面孔的后勤人员有点手忙脚乱，很多人聚在了门口，小声交谈着。后面走上来的两个人，让旁人略微侧过脸面。
孟周周穿着一身紫色的连衣裙，画着浓妆，略微卷曲的长发随意散落着，脚上一双银色的高跟鞋，走路时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旁边穿运动夹克的男人，似笑非笑地说着什么，手也跟着比划。有印象，是林婉清第一次参加迎新会见过的人——李尚进。
“孟姐，下次，下次一定补上。”李尚进说着，时不时看看周围。
“下次，多少个下次了。拜托了，发展个‘来欣VIP’有那么难吗？”孟周周嘟着嘴，小声抱怨。
“等我发展出VIP，一定补上……”李尚进又说了几句，转身走向了酒水台。
孟周周皱着眉，叹了口气，重新换上了笑模样。看见林婉清，眼睛亮了一瞬，快步走上前，拉住了林婉清。
“哇，林姐，你今天真漂亮……”
“林姐，你真厉害，半年的时间就快升到SE了……”孟周周拉着林婉清，不停虚心请教着。林婉清心里很舒服，像是喝了甜甜的热饮。
活动开始比预定晚了半个小时，任卫斐站在台上，滔滔不绝的讲着成功的经验，灯光照在他的假发上面，假发显得油亮。演讲完新加入的“来欣VIP”被请上了台，身上被挂上了丝绸绶带，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接下来是歌舞表演、现场抽奖、团建小游戏。孟周周始终黏在林婉清旁边，热情又谦虚。
下午两点，公司安排的活动终于结束，林婉清感觉很兴奋，头有点晕，身体也轻飘飘的。孟周周把李尚进这个“来欣VIP”转给了林婉清，似乎是在某个活动中，林婉清就同意了。
公司安排了桌餐，孟周周拉着李尚进，和林婉清坐在了一桌，同桌的还有赵丽元。赵丽元和一个穿西装的帅气青年交谈、调笑，眼神似乎都能拉丝了。林婉清向李尚进讲述成功经验时，开始上菜了。李尚进很谦虚，总是虚心请教。几次，当林婉清伸手夹菜时，李尚进的问题就丢了过来，林婉清回答问题时，转盘又被同桌的人转了一截。
李尚进听着林婉清的讲解，不动声色地吃着菜，一刻都没停下，微笑的眼神里，总是透着一股林婉清看不懂的怪异。
一盘精致的海鲜刺身拼盘被放到了桌上。赵丽元夹了一块，蘸了点调料，放进嘴里，很快，又拿起了纸巾，放到了嘴前。放下纸巾后，赵丽元抬起红酒，连着喝了两口。旁边穿西装的青年刚伸手去夹，被她轻轻拽了一下衣袖。
拼盘随着转盘旋转，来到了林婉清面前，林婉清夹了一块，蘸了点芥末和酱油，放到了嘴里。腥味有些重，味道有点怪。林婉清吃着菜，继续和李尚进说着话。
服务员又上了一盘香辣大闸蟹，橘黄色的蟹黄，特别鲜艳，红色的蟹壳，红色中有一丝暗色。有点辣，但是很香，林婉清吃了两只，感觉舌头有点发麻，很过瘾。
菜上完了，桌上人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迎新会也差不多结束了。
坐上出租车时，林婉清的肚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停翻腾。回到家，林婉清刚放下包，就冲进了卫生间。
“哕……哕……”
一阵接一阵，吐了很久。林婉清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上也发冷，没力气。缓了很久，林婉清撑着马桶站了起来，漱了漱口。打开冰箱，林婉清拿出了一瓶“Q健宝”，打开，喝了下去。刚喝了几口，胃部绞痛的感觉再次袭来。
“哕……”，这次直接吐在了厨房。
林婉清弯着腰，扶住了冰箱，头很晕。没有去拖地，忍着眩晕的感觉，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胃里又开始翻滚，林婉清掀开被子，再次蹲在马桶前。
“哕……”
呕吐时，眼泪不停流，鼻子很堵，感觉喘不上气，林婉清把嘴张开，用力吸气，胃里的东西再次顶了上来。
“哕……咳咳……”呛到了，喉咙里辛辣、酸。
又吐了很久，直到再也吐不出来，林婉清擦了擦额头的汗，用力站起身，用毛巾擦了擦脸，再次回到房间，躺下。
早晨起来，头很沉，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咳了几声，吐出来一点黄色的痰。
冲了个热水澡，喝了一瓶“Q健宝”，感觉精神好了一点。
额头还是很烫，呕吐的症状没有了，林婉清点了外卖，白粥和素包子，没吃包子，只是喝了点粥，肚子又闹腾起来，拉了几次，林婉清没再吃东西，只是喝了些热水，让身体暖和了一点。
又睡了一天，起床时，头还是晕，天是黑的，不知道是几点。林婉清坐起来，感觉衣服领口很湿，伸手摸了摸，脖子上全是汗。换了件睡衣，开了瓶“Q健宝”，倒进玻璃杯，拿到微波炉里加热了两分钟。小口喝下去时，很舒服，肚子也没痛，身上暖和了一点。
拿起手机看了看，凌晨三点半，公司的软件发了条通知。
“根据公司最新发展战略，公司将在海北市拓展业务，成立一个新业务区，大区经理将从公司现任SM中选拔，被选中的SM将提前锁定大区经理，公司也将给予一定的业绩扶持……”
林婉清看了一阵，重新热了热粥和包子，慢慢吃了。用足浴器泡了半个小时，身上更轻松了。
“应该是毒素被排掉了吧，前两天上吐下泻，可能是毒素积累太多了……”
“赵丽元现在是SM，这个季度拼一把，没准也能上去……”
脑子里的念头却停不下来，头更晕了，林婉清迷迷糊糊睡着了。
培训、跑客户、拿货，头还是发烫，身上也软，林婉清还是咬牙坚持。导师的话总是在虚弱的时候浮现在脑子里。
“排毒不是一天完成的……”
又过了两天，早上起来时，身上、脸上、额头都在发烫，也很晕。林婉清撑起身体，换上拖鞋，洗漱完，拿上一些产品资料准备出门。刚走到客厅，房子突然转了起来，伸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林婉清倒在了地上。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2WiqTPkP
不知道怎么来的医院。只是有一阵，好像是妈妈在敲门，声音越来越大。然后是一段很长的空白，中间有车轮滚动的声音，有走廊里很强的白光，有人在说话，说的什么没听清。眼睛睁不开，但是觉得身体很轻，轻到像是浮在水面上，手脚都不是自己的。偶尔会有一点白光在眼睛里跳，林婉清看见妈妈，看见爸爸，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然后眼里的光又暗下去。
有时候会想起李尚进的问题：“是为销售发展VIP，还是为发展VIP销售？”
嘴像是被胶水粘住，动不了。
导师雷学军站在讲台上。只剩下一个背影，站在一束光里，轮廓模糊，声音模糊。
“困难，就像身体里的毒素，不要害怕，只要坚持，把毒素排出去，你的身体就能获得新生，困难也会迎刃而解……”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7810EkTp
戒了十多年烟的林光国又点上了烟，在大楼外，蹲在地上，顶着冷风，一口接一口抽烟。赵秋玉看到了，什么都没想，继续坐在陪护椅上。
针水不知什么时候滴完了，赵秋玉坐在陪护椅上，微微闭着眼，头慢慢下垂，垂下去一些，身体抖一下，又微微抬起头，眼依旧闭着。
夜里查房的护士拿着托盘走进来，看了一眼，叫醒了赵秋玉。
“针水没了，怎么不按呼叫器，看看，都堵住了，又要重新打……”年轻的护士抱怨着。赵秋玉在一旁不停道歉。
赵秋玉在盆里倒上水，把毛巾放进盆里搓了一把，拿出毛巾擦了擦脸，又把毛巾挂了起来。
小护士拿着针水和新的注射器走进了病房，麻利地取下药水瓶、换上新的，在林婉清的另一只手上重新找了个位置，把针扎了进去。
手上感觉疼、冷，眼前的黑暗裂开了一道缝，有白光从缝里进来，林婉清缓缓睁开了眼。妈妈在护士旁边，盯着什么。看上去很疲惫，脊背似乎驼得更厉害了。力气像是回到了身上，林婉清动了动手指，赵秋玉看到了，抬起头看向了女儿。
小护士打完针，拿上托盘走了。赵秋玉拿起毛巾，走到林婉清跟前，轻轻给她擦了擦脸。林婉清的嘴动了动，喉咙发出了一点声音，像是要说话。赵秋玉把耳朵凑到了女儿嘴边。
“妈，对不起。”
很轻，夹杂着咝咝的鼻息。看着已经脱了形的女儿，赵秋玉的眼泪掉在了床单上，“吧嗒”，“吧嗒”。女儿的手依旧冰冷，赵秋玉握住女儿的手，感觉越来越软。
林婉清闭上了眼。仪器显示的线条变成了直线。
哔——
ns216.73.217.39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