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汽车在马路上穿梭,车流的灯光,汇成了一张大网,画出了夜里东莞市的轮廓。一个个亮着耀眼灯火的酒店、会所、洗浴中心,就是这张网上最明亮的焦点。五彩的灯光照进车里,快速流动着,若隐若现。孙小义坐在副驾座位上,精神不太好。刘阿明知道他酒量不好,也没管。
“只要不是太丢人,直播的推荐流量,应该是拿下了。”心里想着,刘阿明的头脑似乎也因为高兴而清醒了一些。他今天穿的裤子有点短,坐在座位上时,红色的长袜全露了出来。他拿出火机,凑向旁边坐着的胖男人,想点上已经不再冒烟的雪茄。
“钱哥,今天新茶到货,绝对包你满意。” 刘阿明说。
钱哥微微睁了睁眼,用手轻轻挡开了递过来的火机。打了个嗝,喷出了一口酒气。
“哦,你,你小子又要搞什么名堂?”钱哥说,说话时把手放在腰带扣上,拨了一下。
“地道的江南碧螺春,温婉可人,能掐出水来……”刘阿明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我,嗝……我和你说,上次那个贵州的小妹,真是把我逗疯了,颜值90分,我让她说两句贵州方言,简直是魔音穿脑,辣九命(辣椒面),洋兹趴(洋芋粑)……”钱哥笑着,油肚不断抖动。
两个人开始交流各种体验过的服务。
“……山路十八弯……贴着手臂刷过去的阴毛,啧啧……修剪得真好看……”
“上次玩到眉飞色舞,差点没忍住……”
车子开到愉福酒店时,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门口还有几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几个穿着鱼嘴高跟鞋,配上短裙和黑丝袜的漂亮姑娘,正在上车。
看着点头哈腰的服务人员和衣着光鲜的“顾客”,刘阿明脑子里,飘过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话。
“莞式十八招……十万小姐赴岭南,百万嫖客下东莞。”
刘阿明知道,这里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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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秀”时,孙小义脸色不太自然,泛白。假装接电话,去了卫生间。刘阿明有点担心,但看钱哥津津有味的样子,握了握拳头,他还是坐着没动,继续陪钱哥选秀。
圆台上走来十多个戴着护士帽,穿着性感护士服的姑娘。没有太多的动作,只是站在台上,腿微微弯曲,身体向前倾斜,刘阿明就感觉下面开始有了反应,像是酒醒了。钱哥似乎已经选好了,一个姑娘缓缓走了过来,挽住了钱哥的手。钱哥朝刘阿明使了个眼色,搂住姑娘的肩膀,带着猥琐的笑容离开了。
“嘟嘟”手机响了。孙小义发来了微信。“阿明,有点恶心,我先回酒店了。”
“是因为喝醉了?还是因为女人?”刘阿明打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
“嗯,喝袋牛奶,早点睡。”刘阿明点下了发送按钮。对方没有再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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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意淡了,空调里的风让刘阿明觉得有点凉,他看着眼前的十多个姑娘,心里飞快的计算着。
“将就着来吧,能省就省一点。1次两个钟,一千二百块……”心里想着,指向了六十四号。
挂“九”字开头腰牌的有五个人,脸蛋和身材明显更好,但他知道“九”意味着什么,一个钟九百块。
“先生,晚上好,六十四号技师美美很荣幸为您服务。”姑娘在刘阿明身边坐下,挽住他的手,胸部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臂上。手臂上不是皮肤特有的触感,反而像是被厚衣服压住。
九楼,美美用房卡刷开了标着一九八九的房间门,和刘阿明走进了房间,莞式服务的流程开始了。
美美开始和刘阿明聊天,蹲下身为他脱去鞋袜,再穿上拖鞋。抬起头时,刘阿明第一次看清了美美的脸。
宽额头,画了眼线,眼睛看上去很大,稍微有点鹰钩鼻,下嘴唇有点厚,显得有点可爱,尖下巴。另一个女人的面孔在脑海里出现,开始不自觉的和眼前的姑娘对比。
姑娘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手、刷牙。刘阿明听着哗哗的水声,用力摇了摇头。
走出卫生间,姑娘脱下了衣服,放在一边,他看到衣服胸部的位置,虽然做工不露痕迹,但明显是有一层内衬。
鸳鸯戏水开始了,洗刷刷、十八弯、点燃激情、龙的梦想……刘阿明用双手压在姑娘的胸上,轻轻捏了捏,不大,但能单手握住。他放下手,嘴上仍然微笑,和姑娘说着话,心里却难免有一丝失望。
洗完澡,流程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刘阿明趴在了床上,美美开始帮他按摩。
“唉,不是应该先采耳吗?”刘阿明问。
“主人,做完按摩再采耳,效果更好哦。”美美微笑着说。
刘阿明趴着,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以前,别说调整顺序,哪怕是剪指甲,技师的服务也是尽心尽力……”
“以前是ISO-9000的服务标准,现在算什么?ISO-500?还是更低?”
项目还在继续,但刘阿明的兴致却越来越淡了,美美提供服务时,他能明显感觉到一种松弛感,一丝不耐烦里,似乎还夹杂着不得不做,表面应付,装样子的感觉。像极了以前自己做短工时的状态。
美美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纸盒,正准备打开。
“能不戴套吗?”刘阿明问。
美美楞了一下,装出生气的样子,轻轻推了一下刘阿明。
“主人,讨厌啦,不行的哦,有规定的。”美美用夹子音说道。
“真的不行?”刘阿明问。
美美犹豫了一下,把胸部挤在了刘阿明的手臂上,嘴唇凑近他的耳朵。
“主人,也不是不行,但是要加钱哦。”声音很小,口鼻里呼出来的气,让耳朵有点痒。
“加多少?”刘阿明问。说话的时候,身体没有动。
“八百,连后面也可以哦。”美美轻轻说着,身体拉开了一点距离。眼睛里有一丝明亮的反光,像是一个小火苗。
刘阿明身体没动,微微闭上了眼。过了一阵,他说道:“算了,继续吧。”
美美开始继续服务,“粉红回忆”、“为爱停留”、“舍不得”……
服务项目基本完了,时间也过去了1小时40多分钟,美美和刘阿明东拉西扯地闲聊着。没有离开。大概是因为没有了负担,美美显得很放松,似乎更有活力了。刘阿明和美美闲聊着,享受着最后的“依依不舍”。
不知道钱哥是不是还要玩什么,刘阿明也不敢问,他知道,在钱哥最有“兴致”的时候,去打扰,是非常愚蠢的。搞不好,花出去的1万多,就直接打水漂了。
“能不能继续做下去,就看后面的几场直播带货了。”刘阿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开始盘算:“是不是应该修改产品零售价?还能撑多久?”
手机闹钟响了,睁开眼时,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在了床上。刘阿明起床,随意擦了把脸,下楼来到了酒店大堂。坐在沙发上,抽了几根烟,看了一下时间——已经9点多了。刘阿明给钱哥发了条微信。
“钱哥,一起吃个早茶?”
没有动静,刘阿明收起手机,又点了根烟。听着大堂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刘阿明却没有感觉到轻松。低下头看手机,手指却没动作,手机的黑屏幕映着自己的脸。脸颊白净、微胖,略微有点朝天鼻。烟灰掉在了手指上,带着一丝余温。
“嘟嘟”,微信来了,“阿明,帮我叫辆车。”
刘阿明订好了车,钱哥也来到了酒店大堂。假发略微歪了一点,脸上没有表情。
“阿明,早茶就不吃了,等一下我还要去开会。”说话时拿出了烟。
“唉,好的,钱哥。”刘阿明拿出打火机,点火,凑了过去。
坐了几分钟,车到了,钱哥上了车,上车前拍了拍刘阿明的肩膀。
“阿明,直播的事情你放心。我先走了……”
听到这句话时,刘阿明的心跳得很快。
“钱哥,有空常联系。”刘阿明说。
车子离开了,结完账,刘阿明打了个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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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大哥是个中年人,有些发福,背也有些驼。很能吹,不停说着和新闻里差不多的内容。国家好、经济好、和谐安定……
“哥,现在跑一天,能拉多少?”刘阿明问。
“唉,以前还好,现在都得靠平台给单子,不好说啊。”司机大哥回答。
司机大哥的话里,抱怨渐渐多了起来。
“现在的订单,动不动就得打折,单子还少……”
“93号汽油都他妈7块了。还得涨……”
讲着讲着,司机大哥不说话了,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开始收听广播。
刘阿明坐在后排,不停刷着微信朋友圈。划了几次,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张生活照,一个女孩,穿着一件死板的灰色西装领外衣,在一家大超市门口自拍。比“耶”的手,手指上还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照片下面是几个简单的字:“回来了,准备完毕,继续上班。”
脑子里,女孩的脸和美美的脸重合在了一起。只是,照片上那个女孩显得略微有些憔悴。
头像后面跟着微信昵称“萌爱心静”,真名叫黄英,刘阿明的前女友。
“小英,你回深圳了?”刘阿明发了条微信。
黄英发了个含义不明的表情包,没有文字。
“怎么了?还在生我的气?”刘阿明打字问,没有发语音。
“没有”,黄英简单地回答。
刘阿明不知道如何继续,看着黄英的头像。思绪渐渐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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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的那个晚上,夜色里有一丝燥热。快捷酒店的房间里,依旧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两个人拥抱在一起,肢体不停贴近、挤压、分开。
黄英还是不让刘阿明从前面进来。
“除非你娶我……”黄英说。
刘阿明也不勉强,他知道黄英的顾虑。酒店房间里,白色的被子不断翻腾,枕头总是无法停在固定的位置,床单也变得褶皱、凌乱……
许久之后,刘阿明轻轻抱住黄英,她把头靠在刘阿明肩膀上,乌黑的头发里有一丝潮湿的触感,两个人靠在床头靠背上,轻声说着话。
“阿明,下个月跟我回去一趟。”黄英说着,轻轻拉住了刘阿明的手。
“嗯,好的,要带什么吗?”刘阿明问。
“不用,路上买点酒和烟就行了。”黄英说,“对了,前天我爸给我打了电话。除了彩礼,还得给我弟八万八。”
刘阿明转头看向黄英,却只看到黄英微微垂着眼皮,没有和自己对视,握住刘阿明的手轻轻揉捏着指头。
“为什么?彩礼不是说好了十八万八吗?怎么又要给你弟八万八?”刘阿明问道,说话时声音有些大。
黄英松开了刘阿明的手,小声说:“我弟还没有工作……”
“我娶的是你,又不是你弟弟,凭啥?”
“你娶了我,他不就是你弟弟了吗?先帮一下有什么不可以?”黄英推开了刘阿明,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说话声也大了。
“你的意思,以后你弟没工作,我还得养着他?”
“以后是以后……”
风从窗户吹入房间,电视还开着,床上依旧很杂乱。刘阿明穿好衣服,摔门走了。离开时,黄英坐在床上,头发有点乱,被子歪歪斜斜地盖住了腿,她把枕头抱在胸前,轻声哭泣,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枕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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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顿了一下,停住了。司机大哥拉了下手刹。刘阿明睁开了眼,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遗落什么,下了车。
家里的灯还开着,客厅靠门的位置,堆放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纸盒,等着被快递员收走。外面车轮压过路面的摩擦声一阵又一阵,嘈杂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尖锐的电钻声。客厅里放着几个剩下的外卖纸盒,散发着食物的香气。小桌上,电脑屏幕亮着,网店的聊天软件不断闪烁,提示着有没有阅读的对话。
刘阿明打开看了一下,昨晚的、今天的都有,总共十多条,都没回复。对方的头像都已经变成了灰色,估计是不会下单了。
刘阿明有些生气,走向了孙小义的房间。敲了敲,没动静。刘阿明转动把手,打开了房门。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孙小义戴着耳机,盯着电脑屏幕,手在裤裆里抖动。屏幕上是两个赤裸的男人。古铜色的皮肤,肌肉线条分明的男人,被另一个年轻一些,身材纤细,但却长着个小油肚的男人压在身下。整个屏幕,几户被肉色填满。
“你干什么?为什么不回消息?”刘阿明质问。
“沃靠,你他妈的……”孙小义被吓到了,抖了一下,转过头,瞪了刘阿明一眼。
孙小义手忙脚乱地拉起裤子,关掉播放软件。
“先出去,等一下再说。”孙小义说。
“嘿,”刘阿明哼了一声,“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大不了。”
想生气,又没生起气来,刘阿明感觉很闷,转身回到了客厅。坐在电脑前,也不管对方的头像是不是灰色,刘阿明把昨晚到早上的信息全部回了一遍。回复完信息,孙小义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格子衬衣塞了一半在裤子里,头发有些乱,脸色涨红。
“阿明,不好意思,那家装修的一直在打电钻,太吵了,我就想先休息一下再接着弄。”孙小义说。
刚才回的第一条信息,是昨晚10点37分发来的。刘阿明侧身看着网店的页面,没有说话。
“钱哥那边怎么说?”孙小义问。
“差不多安排好了,下周直播带货,你找到人了吗?”刘阿明问。
“没,还没有。”微微低了下头,孙小义说,“大主播嫌单子小,几个小主播又要价太高了。”
“大哥,麻烦你上点心,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下周的直播了。”刘阿明说。
“知道了……”孙小义说。
处理完几个订单,已经是中午了。吃着外卖,身上没有一丝酸痛、但刘阿明仍然感觉到累——心累。
“我去看一下展览板,你去不去?”刘阿明问。
“没必要吧。做好了他们会打电话的。”孙小义说。
“行,我自己去。”刘阿明又说,“你抽空去买点菜。”
出了门,还是有点不放心,刘阿明又打开了门。
“小义,把外卖盒收一下拿出来,我去扔。”刘阿明站在门口说。
孙小义把外卖盒装进塑料袋,又从厨房里拿出了一个已经装满的垃圾袋,递给了刘阿明。
“好好接单,别老想着看片,打游戏。”接过两个垃圾袋,刘阿明又嘀咕了一句。
“知道了,烦不烦。”孙小义说。
展览板还没开始做,刘阿明让印刷店老板打开了设计文档,又修改了几个细节。直到再也挑不出毛病,才离开了印刷店。
刘阿明离开印刷店,又去超市买了一些菜。回到家时,堆在客厅的纸盒已经不见了,应该是被快递员发出去了。冰箱里仍是空的,孙小义并没有买菜。刘阿明把买的菜放进冰箱里,开始做饭。
晚饭时,两个人讨论了准备直播的问题。孙小义建议提前涨价,直播的时候再打折,能保证直播的流量,又能保证不会亏本。刘阿明不同意,坚持配合平台的规则,避免被处罚。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吃完晚饭,两个人继续着对话和服务,接下一个又一个订单——小夜灯、蜡烛灯、星空灯。晚上,订单往往更多。忙到11点多。刘阿明关掉了客厅的电脑,打开电脑桌的抽屉,找出了一个u盘。
“把你看的那个影片,拷给我一份。”刘阿明把u盘递给了孙小义。
孙小义没说什么,接过u盘回了自己的房间。
“喏,你的u盘。”孙小义把u盘递给了刘阿明。
“早点睡,明天别又起不来。”接过u盘,刘阿明说。
“知道了。”
两个人回到了各自的房间。刘阿明把u盘放在桌上,没开电脑。他脱掉袜子,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情。又想到了孙小义在房间里的一幕。
“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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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带着五千块钱离开了小蜡石村。刚到东莞时,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身份证也是崭新的,大头照里的自己,眼神显得清澈又愚蠢,像极了现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大学生。
发传单、干日结、进工厂,眨眼间一年就过去了。体验了两个月的“三和大神”,谈了一个月的女朋友,积蓄也全花光了。
请几个老乡、狐朋狗友吃了顿散伙饭,刘阿明进了厂。厂里包吃住,螺丝打了四年,没去过网吧,也没再找女朋友。刘阿明不想再进厂打螺丝,想了很久,决定拿出全部积蓄,开个网店。银行里存下来的九万多块钱,全转成了活期。
跑市场、选货、平台开户、联系设计师,每天都很忙,晚上还得强打精神,跟着网上的培训班学习怎么弄。那段时间,很累,但每天都很满的感觉,让刘阿明觉得幸福。
虽然磕磕绊绊,但网店总算是开起来了,但很快,问题就来了。忙,越来越忙。胃很痛时才发现自己很长时间没吃过东西;头昏眼花时才想起来,很长时间没睡觉了。
一天,孙小义拿着东西,找到了刘阿明。见面时两个人说了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刘阿明只记得,那天,孙小义帮着打包、发货,帮着自己点了外卖,还帮着打扫,清理。那是开店以来第一次有放松的感觉。最后几个单子弄完,已经快1点了,把爸妈捎给自己的腊肠、咸菜放进冰箱后,刘阿明坐到了沙发上。
“小义哥,今天真是谢谢了。现在太晚了,不嫌弃的话,先在我这里将就一下吧?”刘阿明说着话,递上了烟。
“行吧,我也有点累,就不跟你客气了。” 孙小义说。
刘阿明把卧室让了出来,自己睡沙发。虽然换了地方,但却睡得很香,不知道是因为太累,还是因为安心。
第二天,孙小义走了。人走了,可是那句“你这样搞不行的,一个人搞不过来。”却像一把钥匙,解开了一把锁。刘阿明不再非要完成最后一个订单才休息。实在忙不过来,他会先记录信息,记录完信息,给孙小义打电话,请他吃饭。
孙小义还在做日结工,接到刘阿明的电话,一般都会答应。两个人吃完饭,孙小义就会主动开始帮忙。把积压下来的分拣、包装、清点什么的,帮着做完。刘阿明不得不外出办事时,也会找孙小义。有老乡的帮助,网店的生意也好了些,一些流程也更加顺畅了。孙小义虽然没提过钱,但刘阿明却不能装作看不见,每次吃饭、吃宵夜,总是抢着付钱。
又是忙到很晚的一天,烧烤小店的生意很好,烤肉的油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声,一点白烟飘起来,香气伴随着炭火的味道,从烤架上飘出来。
桌下还有半箱啤酒,桌上,刘阿明和孙小义吃着烧烤,喝着啤酒。
“小义哥,又麻烦你,真不好意思。”刘阿明说着,举起了啤酒杯,“来,走一个。”
“嗝,阿明,不是我说你。不找人,你的网店迟早出问题。”孙小义说。
“唉,小义哥,不是我不想找。只是不熟的人,不好说啊。要不……”刘阿明说着,看向了孙小义。
“要不什么?”孙小义问。
“要不你来帮我弄吧,我给你开工资。”刘阿明说。
孙小义灌了一口啤酒,低下头没说话。烧烤店老板又端上来一盘烤鱼。烤鱼放在桌上,很香,但两个人都没动。
“算了,以后遇到老乡……不好说。”孙小义说。
“没,没关系。来,小义哥,吃鱼,吃鱼。”刘阿明说着,又拿起了筷子。
两个人继续吃宵夜。吃完宵夜,孙小义打车回去了。刘阿明把没吃完的菜也打包带回了家。
再请孙小义帮忙时,孙小义拒绝了。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But6ChSJV
“阿明,我现在有点忙,等一下再回你电话。”挂断电话前,刘阿明听到搓麻将发出的“哗哗”声。
过了两天,刘阿明买了条烟,找到了孙小义。
“小义哥,我就直说了。要不我们合伙吧?”刘阿明说。
“哦,怎么个合伙?”孙小义问。
两个人商量了很久,最后拟了个协议。一起开网店,刘阿明出八万九,孙小义出六万四,
赚的钱各分一半,第一年的房租和两个人的饭钱由孙小义出。以后再找人,就不再从利润里分,而是直接给固定工资。
重新租了个2楼的三室一厅,添了两台电脑,一些家具。一人一间房作为私人空间,客厅放接单用的电脑,几个货架放在另一个房间,小板车,包装物料也配上了。又找了个兼职的人,两个人也没那么忙了。
孙小义比刘阿明大两岁,中学没毕业就离开了小腊石村。听说是因为在学校被欺负得太厉害,实在忍不了,就退学了。刘阿明记得,妈妈在老家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洗菜,嘴上唠叨着:“唉,清清秀秀的一个孩子,怎么就长歪了?”还在上高中的刘阿明没听明白,什么是“长歪了”。直到那天,刘阿明随意推开了孙小义的房门。
两个男人叠在一起的画面在脑子里只停留了几秒,他就关上了孙小义的门,回到客厅,坐在电脑前,打开了网店后台,开始处理积压的消息。人是奇怪的,有些东西太出乎意料,反而不会立刻激起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沉下去,等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时候再浮起来。
兼职的雷学军是孙小义找来的,二十出头,皮肤有点黑,很会看脸色。会说话,做起事情来却给人一种很钝的感觉,像是用很钝的刀子去切割东西。刘阿明一开始没太注意,只是觉得孙小义对雷学军很好,两人说话很随意,孙小义点外卖时经常请客。
礼貌这种东西,应该是被从小教导培养的,但很可惜,刘阿明并没有这种东西,也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重要的。每一天都太忙了,忙到脑子里装不下额外的东西。他没空去学。
从外面回来时,门没锁,进门时听到孙小义房间里有声音,他以为是在打游戏,推开了门。嘴巴张开,要说的话却停在了嗓子里。
两个人叠在一起,被褥掀开了大半,衣服被扔得到处都是,雷学军抬着孙小义的腿,腰部用力来回动着,背上全是汗。孙小义在下面,脸色潮红,眼神迷离,看见刘阿明时身体抖了一下,眼睛也亮了一瞬间。刘阿明站了两秒,轻轻带上了门。木床“吱吱呀呀”的声音不大,却盖住了一切的杂音,越来越清晰。
那天晚上孙小义没有出房间吃饭,刘阿明也没有去敲门。
第二天两个人照常工作,谁都没提。休息时,刘阿明递烟给孙小义,孙小义接过来,点上火。看着放在客厅里的货架,没说话。
刘阿明抽着烟,感受着尼古丁带来的一丝舒适,想说话,又不知到怎么开口。
“舒服吗?”问出这句话时,刘阿明很后悔,脚趾头不断扣着鞋底。
孙小义抬起头,拿着烟的手微微颤抖。
“你他妈有话直说。”孙小义大声说,眼睛微红。
“靠,你他妈还有理了。租这里是来开网店的,不是你的炮房,”刘阿明说,“你想怎么搞我管不着,别带来家里……”
吵了一架,两个人开始重新接单、分拣、打包,各自忙各自的。偶尔还是会说话,聊天。只是刘阿明叫孙小义时,没有了“哥”。连续好几天,刘阿明闲下来时,总是会想开门看到的那一幕。晚上刷电商软件时,刘阿明给自己买了个男性专用的前列腺按摩棒。
“疯了?还是我应该找个女人?”刘阿明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雷学军没有再来了,孙小义说他找了别的活。刘阿明也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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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购的前列腺按摩棒到货的那一天,刘阿明去塘厦提货,对接的是厂里的仓管,仓管不在,一个女生过来帮忙接待,说仓管出去办事,让他先等一下。她穿着工厂的蓝色牛仔裤,白色T裇,头发扎着,脸蛋有点圆,侧脸在仓库灯光下显得很好看。
刘阿明等了将近四十分钟,两个人就坐在仓库门口的矮凳上,一边等一边闲聊。她叫黄英,在富士康上班,今天休息,来找老乡玩。都在电子厂打过工,两个人的聊天也变得亲近了。聊生活里的趣事,聊上班的无聊。黄英的脸普通而又略显清秀,刘阿明坐着等,却没有感觉到不耐烦。
仓管回来,手续办完,刘阿明加了黄英的微信。她头像是一张模糊的侧脸照,背景是某个公园的景色。
后来的事,刘阿明有时候觉得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有时候又觉得里面有一些他当时没注意到的选择,只是在事后想起来,才会看清那些选择其实是在的,他只是没有停下来确认过。
他们开始聊,从生意聊到吃什么,从吃什么聊到各自的家里。黄英有一个弟弟,父母虽然都在工作,但还是要求她每个月打钱回去。这些事她说起来语气很淡,像是在吃阳春面,刘阿明听着,却想不起阳春面的味道。他没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走,偶尔说两句自己的事,她也顺着往下听。
深夜的聊天,手机屏幕的蓝光打在脸上,两个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发一句,等一会儿,再回一句。刘阿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睡前的手机屏幕上总是显示着两个人的微信对话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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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网店的事情,似乎变得不重要了。刘阿明开始把事情丢给孙小义。不是刻意的,只是有了别的事情分神,很多原来他亲自盯的环节,就顺手交给孙小义了。孙小义那时候也没说什么,接过来就做,偶尔抱怨两句接不过来,刘阿明说忙完这阵就好,孙小义也就不再说了。
刘阿明去富士康那边接过黄英两次,两个人在附近吃过饭,第二次吃完饭走在路上,黄英用手蹭了蹭他的手背,两个人牵上了手。黄英的手小一些,略微有点粗糙,但却很软,手握在一起时,黄昏的光线似乎也变得松弛,让人感觉到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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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黄英在一起的那几个月,网店销售情况不算太好,但刘阿明却没有感觉到以往的忙碌和疲惫。
不是说没有压力,网店的事情一直在,账目、备货、客服,那些工作始终在,但它们变成了背景,不再占据全部前景。他偶尔会在下午没什么单子的时候,骑着车去黄英那边,两个人在附近随便走走,买些菜回来,黄英在出租屋里给他做饭,吃完饭一起看电视剧。
偶尔,两个人会脱光衣服,躺在床上,互相抚摸身体,闻着对方身上的味道。黄英的胳肢窝像个小树林,腋毛又黑又密。她从来不刮,也不在乎。刘阿明抚摸黄英胸部时,时不时把指头伸进黄英的胳肢窝,让她发痒。黄英总是招架不住这样的挑逗,红着脸,用牙齿轻轻咬刘阿明的耳朵。兴致来了,两人就会穿好衣服,一起去附近的酒店开房。大部分情侣间的动作,两个人都做了,但黄英却仍然守着最后的坚持。
感情升温,人总是会不自觉的开始憧憬未来。虽然从不刻意去探讨,但每次亲暱过后,在不经意的温存间,刘阿明和黄英仍然会计划将来。直到那次——黄英要刘阿明给弟弟“彩礼”。
孙小义那边,刘阿明后来意识到,那段时间确实没有照顾到。
不是不知道,只是那时候觉得孙小义是老乡,是合伙人,又是大他两岁的人,应该能撑住。账目还是刘阿明自己盯的,具体的运营操作也还在他手里,只是那些跑腿的、包装的、接单的日常,大部分压在了孙小义身上。孙小义有时候发消息说忙不过来,刘阿明回"知道了马上回去",但回去的时间总是比说的晚,有时候甚至要到第二天。
孙小义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依旧默默做事,这是让刘阿明后来更难受的地方。如果吵一架,说些气话,只要把话说开了,还是能平静地和彼此对视。但两个人都没做什么,对话中多了一些客气,也更礼貌了。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表面照旧,但就是感觉不对,像是房间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雾进到了房间里。
刘阿明不是没感觉到,只是选择了不去刻意感受,也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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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黄英分手之后,重心又回到了网店上。那段时间刘阿明突然很努力,努力到有点刻意,早起盯后台,主动理货,找孙小义对账,把之前丢出去的那些环节一个一个捡回来。
孙小义“松”了下来,缓慢,像是一杯热水放在桌上,慢慢变凉。孙小义开始经常待在房间里,门关着,音量很低,但刘阿明坐在客厅都能感觉到在门里,电脑屏幕上面是游戏画面。要孙小义做什么,他仍旧会做,但没了主动,少了以前那种因偶尔大卖出现的欣喜,和处理完所有订单后的满足和惬意。
偶尔还是会因为订单没处理好而争吵,但两个人都会很快冷静下来。谈话总是不经意回避。回避什么?刘阿明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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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是孙小义对接和策划的。刘阿明没多想,网店账号还是自己的,合同是通用模板,没有大问题。刘阿明通过几个熟人,认识了钱哥——专门为网店策划流量方案的客户经理。一波“流量公关”下来,钱哥再三保证,让刘阿明放心,平台最热的直播活动方案,一定优先照顾。钱哥人脉广,很吃得开,又给刘阿明介绍了一个叫“橙光文化”的公司,规模不大,签了几十个带货的主播,粉丝量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
孙小义谈了一个叫“林小北”的,粉丝七十多万,做家居品类,虽然出过点“小状况”,但直播热度很高,报价也还算合理。刘阿明问报价多少,孙小义说坑位费一万八,播三场,加百分之二十的销售抽成。
“一万八。”刘阿明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行情价,我打听过了,”孙小义没看刘阿明的眼睛,一边点击鼠标,一边说,“钱哥说了,直播完,以后的营业额就稳了。”
“这次搞完,网店信用应该能变皇冠。”孙小义又补充说,“合同都是一样的模板,我看过,没问题。”
刘阿明微微点了点头,眉头舒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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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直播定在了周四的晚上八点。确认了库存,和厂家再次沟通了供货计划,直播也差不多开始了。孙小义留在家里处理后台数据,刘阿明带上产品资料来到了直播间。
印着产品宣传文案的展板,看上去很吸引眼球,工作人员在调整灯光,林小北脸上画了些淡妆,人看上去气色不错。桌子设在物流传送台中间,桌上放着直播文案,手机和几个灯具样品放在旁边。
七点五十五,直播间开始了预热倒计时。补光灯,镜头也调整完了。直播间有些闷热,刘阿明的手心在微微出汗。他拿出手机,打开软件,点进直播间,变成了一名观看直播的“顾客”。
八点整,林小北开始打招呼,和观众套近乎,介绍产品。
“今天直播间主打宠粉,前100名下单的宝宝都有惊喜!接下来我们分享几款特别实用的居家好物,噔噔噔噔,自动感应小夜灯……”
林小北拿起一盏夜灯,举到镜头前,开始介绍。
直播间里不断涌入观众,三百,一千,两千。人数涨到五千时,刘阿明给孙小义发了条微信语音。
“小义,现在下单的有多少?”
微信语音回了过来,“不多,三百单不到。”
“三百单,按照打完折的利润算,一单平均挣三块钱……”刘阿明心里默默计算着,背上有些出汗,感觉到有点凉。
第四十分钟时,观众人数到了九千。订单数到了六百,直播间里的字幕明显开始少了,又过了几分钟,观众人数也开始下降了。
第一场直播结束,订单停在了六百四十单。回到家,刘阿明坐在沙发上,点上了烟。孙小义也坐了下来,递了瓶矿泉水给刘阿明。
“别急,我问过钱哥了,正常,网店本来信用就不高,第一次直播,能卖出去那么多,算是不错了。”孙小义说。
刘阿明没说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直到烟头的灰掉在桌上。他拨通了钱哥的电话。
“钱哥,我网店的直播有点小问题,跟您沟通一下。”刘阿明说。
“阿明,我现在不太方便,明天回你电话。”电话里,重低音的音乐声里混着钱哥的声音。
“钱哥,我们直播的流量一直起不来啊,是不是哪里有问题?”刘阿明问。
“嗯,回头我看看,帮你调整一下。明天给你电话,先不说了……”钱哥挂断了电话。
“应该是在KTV……”刘阿明想着,掐掉了烟头,靠在沙发背上。“还有两场直播,周六、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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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到周六晚上,直播还是有一些效果的,下的单比平时多了一点。刘阿明又给钱哥打了几个电话,电话里钱哥给刘阿明不断打气,保证一定给直播间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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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刘阿明没再去直播间,只是和孙小义在家,一边处理后台数据,一边盯着直播带货。点的外卖到了,两个人很快吃完,把塑料盒往旁边一扔,坐在了电脑面前。
直播开始5分钟,进来的观众已经有六千多,观众的发言在屏幕上一条条飘过,刷得很快。林小北依旧很卖力,不停回答观众的问题,介绍产品,直播间气氛很好。
二十分钟,已经下了两千多单了,刘阿明和孙小义盯着屏幕,脸色通红,身体忍不住地微微颤抖。
林小北明显也有些激动,语气变得更加激昂。
“各位宝妈,外面卖199的高档护眼灯,今天在我直播间,同样品质,不要99元,不要89,只要你们开口,69块就带走,还送一个9块9的小夜灯……”
“带香薰的火山精油灯,别的店卖89,今天,双十一福利提前送,下单减50……”
观众飞快的涌入直播间,订单也不停在刷新。刘阿明听着林小北的话,却隐隐感觉不对。
“小义,看一下,那个精油灯的进货价。”刘阿明说。
孙小义拿出了抽屉里的厂家订单,翻了几下,停住了,抬起头时,眼睛睁得很大。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uG70KC6cT
“七十五,一个七十五……”
头皮发麻,血液像是被抽走,身体没了感觉,刘阿明僵住了。过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大口喘着气,脸红得发紫。
“看一下,是不是后台搞错了……”刘阿明大声说,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平台把直播活动改了,比较贵的灯都打了3.5折,还送了3000份优惠卷,减10块、减30、减50的都有,减50的优惠卷最多。
钱哥的电话关机了,刘阿明打车赶去了直播间,孙小义留在家里盘点库存。
赶到直播间时,林小北已经结束了直播,正在和工作人员谈笑着,讨论着销售分成。
“打折和优惠卷的事情怎么没提前通知我?”刘阿明说着拉住了林小北。
“刘,刘哥。是平台的通知,你不知道吗?”林小北小声说,似乎是被吓到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刘阿明问。
“哥,你先放开我。是今天上午通知的,”林小北说着,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平台安排的直播优惠活动。”
平台的活动一般都有短信提示,发给了谁?刘阿明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自己没收到过这样的通知。
一场直播,六千多个订单,平时能赚几万块,网店信用还能涨不少。看着后台的数据,刘阿明感觉电脑屏幕在晃动。折扣、赠品、优惠卷、运费、给主播公司的销售提成,亏多少,几万、十几万?刘阿明算不出来,也不敢去仔细算。他只知道,现在每多卖出去一单,就会亏几十块、上百块。
刘阿明强打精神,和橙光文化公司协商了很久,星期天的直播取消了,少付五千的费用,但已经成交的订单,销售提成还是得按照合同付。
钱哥的电话还是打不通,不是占线的忙音,就是不在服务区。刘阿明联系了平台,跟客服说明了情况,客服让提交详细资料。资料提交完,等了三天,平台回复:申诉材料已收到,核查需要七至十五个工作日。
刘阿明和孙小义每天都在打电话,尽量向客户说明情况,说服对方取消订单。但并没有什么效果,大部分下单的人都表示,如果网店不履行订单,将投诉到平台。买方的投诉成立,网店的信用也就毁了,后果很严重。
再三核实,确认平台已经把活动通知发给了孙小义后,刘阿明和孙小义吵了一架,两个人互相谩骂,针锋相对。
“你他妈少看点钙片,少打点游戏,通知就不会被漏掉了……”刘阿明说。
“你和姓钱的在外面喝酒嫖娼,现在连人都找不到,好意思来怪我,”孙小义说,“那个姓钱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吵完后,两个人还是坐在了一起,商量怎么解决能少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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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孙小义从仓库回来,手上拿着打印好的盘点的表格,还有两杯橙汁冷饮。孙小义点的外卖也送到了,菜比平时多一些,冷饮喝完,吃完饭,孙小义进了自己房间。刘阿明把几个新来的订单做好,把东西包装好,觉得很累。
“小义,还有几件,你接着弄一下。我先去睡了。”刘阿明朝孙小义的房间说道。
“好,马上。”孙小义回答。
晚上,刘阿明睡得特别沉。梦里,从直播间往外看,天很暗,像是要下雨,直播间里有人,不断搬运着纸盒,在纸盒上贴上标签。纸盒被递到自己手里,很沉,越来越沉。想把纸盒放在地上,脚下却是黑洞洞的,看不到地板。手臂僵硬,腿也动不了。想睁开眼,用力,再用力,脑子里有嗡鸣的感觉,但眼皮就是睁不开。沉重、炎热、黏腻,嘴巴也很干,想醒,就是醒不过来。
梦里拼命挣扎,眼皮终于打开了一个小缝,看见一点光,嘴巴感觉到轻微的撕裂。张开嘴,呼出气,终于醒了。脖颈间全是汗,枕头也有点湿,手脚发麻,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刘阿明翻身,躺平,睁眼看着天花板,缓了很久。
家里很安静,没有聊天软件的“嘀嘀嘀”的声音,也没有搬运、打包、说话的声音。风吹动窗帘,扬起了一个角,光线进来,把角落照得很亮。
11点,打开孙小义的房间,刘阿明就感觉到了什么。窗帘拉上了一半,显示器还在桌上,主机已经不见了,衣柜半开着,空的。几只袜子仍在地上,还有一些杂物。
“靠……”
一个字,拖得很长,分不清说话时是在吸气,还是在呼气。
刘阿明脑子里“嗡嗡”的,额头发麻,耳朵里也有“滋……”的尖细声音,心跳得很快。他快步来到客厅那台电脑面前,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了银行密匙,打开电脑,登录网上银行——八百九十六块四。看到余额的瞬间,刘阿明差点昏倒。使劲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刘阿明扶住桌子,开始翻找仓库的提货单,提货单也不见了。
去到仓库,仓库管理员小陈告诉刘阿明,这几天,剩下的货一直在往外拉。是孙小义找的面包车,拉去哪里,他不知道,也不敢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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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发生的事,刘阿明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或者说,记得清楚,只是那些记忆放在一起,没有逻辑,只有疲惫。
勉强处理完那些不愿撤销的订单,积蓄也花光了。还欠着厂家尾款,平台的处罚也来了,没有太多的解释,也没有同情和谅解,只有因为差评导致网店信用降级的通知,还有平台罚款的通知。
刘阿明不断打电话,低声下气求人借钱。向一起做过日结的胡师傅,借了五千;以前工厂的班长老陈,借了他两千;第三个是孙小义的一个远房亲戚,在东莞本地,借了三千,让刘阿明开了一张借条,还约定了利息。
刘阿明和平台的客服又谈了好几次,对方以一种标准的客服态度,礼貌却又不带感情地向他解释的平台的条款。他听了很久,说了很久,最后只明白了几个字——“最终解释权归平台”。把经历发在朋友圈,还发给了电商圈子里的几个人,有人转发了,还有人在群里讨论,指责平台乱操作,底下的讨论热了两天,然后没了声音,什么也没改变。
做智能扫地机的老周私信了刘阿明,说钱哥那边早就收到了风声,他知道自己屁股不干净,公司要查他,托了关系,调去了别的城市。老周发完这条消息,又补了一句:“都一样,哪里都是这种人……”,刘阿明看完,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复。
找爸妈又要了三万,钱还是不够。尾款加上平台的处罚,最少还要再加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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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他几乎没有睡觉。倒不是睡不着,是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各种念头停不下来——平台罚款八千、钱哥还是不接电话、网店信用还能起来吗?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就睡过去两三个小时,醒来天还黑着,坐在电脑面前,盯着网店的后台和聊天软件。肚子饿、胀痛,想不起来自己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翻了翻外卖记录,是两天前的下午三点,那顿外卖他也没吃完,剩了一半。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茶叶蛋和面包,站在便利店吃。吃了几口,噎到了,又买了瓶可乐。吃完回来继续坐在电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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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阿明刷通讯录时,没想过自己会给黄英发消息,只是手指划动时,突然就停在了黄英的电话号码上。信用卡刷爆了,能借的全部都借了,除了借高利贷,还能怎么办?不想借高利贷,那种东西会要人命。
刘阿明盯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在微信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又删。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小英,我现在生意上出了点问题,能不能先借我点钱,一定还你。”
发完,把手机放桌上,没有继续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刘阿明停了一阵,把两只手捂在了脸上,使劲搓了搓脸,伸手拿起了手机。
“多少?”黄英发了微信。
“不多,一两万就行。”
“我这边能给你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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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商的尾款还上了,没有再订货。平台的罚款也交了,网店也还能继续开,只是信用很低。把最后几个值钱的灯送给了借自己钱的人。刘阿明找人收走了剩下的电脑、货架、扫码机、打印机,注销了网店。
注销网店的第一天,刘阿明睡到很晚才起床。洗漱完,离开家,坐上公交车,开始漫无目的地在东莞穿梭。东莞很小,从一头到另一头,坐出租车很快。东莞很大,公交车线路从一到九百都不够用,还要在数字前面加上汉字和字母,不知道具体有多少条线路,他只是上车,站着或坐着,看着窗外,看着高楼大厦和车流,还有各式各样的行人,直到天黑。
东莞夜里的灯光真的很漂亮,五彩的灯勾勒出大楼的形状,在细长的平面上,被程序控制的灯,变成了显示器,播放着各种广告。路灯和车灯,在路面上洒上金黄色,变成河流,随着城市的呼吸流动。
刘阿明坐车去大超市买了很多食物,还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回到家,把食物装进冰箱,刘阿明坐到书桌前,打开了那盏落满灰尘的台灯,台灯的白色塑料壳已经变成了乳黄色,那是他在电子厂上班时买的,一直没扔。他伸手,按下了台灯的开关,节能灯泡闪了一下,亮了,照亮了一小片桌面。
刘阿明拿出笔记本,翻开,在空白页上开始写字:
“房租已交一年,还剩五个月。”
“进厂工作,存钱,还债。”
“黄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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