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灰白色的大行李箱,马小洪有些发愁。东西太多,完全装不下。他心里仔细盘算着,想尽量多带上一些东西。
“塑料盆和桶不值钱……”
“电热毯发热不太均匀,扔了也不可惜……”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亮起了房东发来的微信。
“小马,这个月的房租什么时候交?”
马小洪拿起了手机,开始打字。打出一行字,又删了,闭上眼想了想,开始重新点击屏幕。信息编辑好,他点下了发送的按钮。感觉到心跳有些快。
很快,房东发来了回信。
“押金是不可能退的,租房合同签的是一年,不交这个月的租金,本来就是你违约。别拿失业当借口……”
马小洪看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变黑。从离公司十多公里的出租房搬到这里时,同样损失了押金和大半个月的房租,看来,这次也不例外。
来到快递驿站,马小洪把数位画板和电脑寄回了家。被褥很长时间没洗了,摸起来感觉有些油腻,还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连上床单什么的,买的时候花了二百多,但现在运费也要二百多,快递驿站的人解释,这样的东西,不是按重量,而是按体积算。他拿出手机,翻看着过去网购被褥的信息。那家卖被褥的网店已经找不到了,但平台根据他的浏览记录给他推送了类似的被褥。同款,一百二,包邮。
被子又被抱回了出租屋。马小洪再次打开了大行李箱,继续收拾。一个电脑背包,一个大行李箱很快再次被塞满了。还有一个睡袋,一个水杯,再也塞不下了。
睡袋是马小洪看荒野求生节目后买的,很渴望那种贴近自然的冒险,经常幻想自己开着房车,去大自然里冒险,坐在篝火旁,仰望着夏日的夜空。但两点一线的生活却容不下他的梦想,那个睡袋,也只在冬天时被当作被子被使用过。
行李收拾完,已经是中午了。下楼,来到那家刚重新换了老板的拉面店,他给自己点了一碗拉面,加了个煎蛋。
等待时,马小洪划动着手机地图,浏览着这个工作了两年的城市。
来到这个城市时,心里充满了期望。工作了两年,除了小区附近的小公园,和一两个热门打卡地,哪里都没去过。每天都在无偿加班,下班后感觉到身体僵硬、酸痛。周末,偶尔会去小公园里跑跑步,但锻炼的念头越来越淡,跑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再往后,宁可躺在床上刷一天手机,他也不愿意再去跑步了。
被公司以“优化”的名义辞退了,不用工作了,有了大把的时间,但马小洪却哪里都不想去了,他在屏幕上不断点击,把地图软件上标记过的地点一个个删掉。
面条做好了,马小洪开始吃面,快速吃了几大口,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为了多挤出一点时间,以前总是吃得很快,但是现在,还有必要吗?他笑了笑,去买了一瓶可乐,慢慢吃完面条,开始喝可乐。慢慢感觉着汽水带来的饱腹感,轻轻打了个嗝,鼻子里很酸,还有一股可乐独特的香味。身体感觉暖洋洋的,额头微微出汗,很舒服。
付完钱,马小洪回到了出租屋。订好明天的火车票,银行发来了余额提示的短信。看着仅剩的八千多块存款,马小洪感觉胸口有点堵,头皮也有点发麻。放下手机,他开始仔细打量这个住了一年多的出租屋。窗台的一角有一些蜘蛛网,三角形,很小。窗帘下半部分已经发黄了。床垫上有两块污渍,其中一块,是自己打飞机后留下的。看着那块污渍,马小洪感觉脸上发烫。
从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马小洪打开了工作档案的文件夹,里面是一大堆设计档案,还有两年前的求职简历。在简历上,他加上了被辞退前的工作经历。检查了一遍,保存好简历,他开始整理自己的设计档案,平面设计项目文件太多,一时间他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点下按时间排序,浏览器最上方的,正是被辞退前,为一家制酒企业设计的新年包装,那个折磨了他半个月,和甲方沟通了二十多次,修改了几十次才定稿的包装设计。
“唉,回家再整理吧。设计稿多的是,作为简历附件使用,肯定够了。”想着,马小洪关上了电脑。
刷了两个小时手机,马小洪睡着了。
梦里,马小洪站在公司门口,花台上有一只猫,胖胖的,很可爱。他伸出手想去抚摸,小猫跑开,钻进了一个盒子。盒子上,是自己设计的图案。夜色里,满是古建筑的城市,穿白色古装的贵公子,骑着红色的骏马,走在街上。街上熙熙攘攘,两旁的建筑物上挂着黄色的灯笼,点缀着繁华的街景。街景变了,自己站在了老家的院子里,园外是两个种田的人,是自己的父母。他想走过去,腿却动不了。低头看,脚旁是一个行李箱。背上传来沉重的感觉,是自己的电脑包。越来越沉重,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马小洪费劲力气,终于睁开了眼睛。温暖的被子里,是湿热的气息。身上出了很多汗。七点,可以出发去火车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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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乱糟糟的,什么人都有。在候车室,铁质的座椅已经坐满了人。一个打扫卫生的清洁工,神情麻木而机械,扫去地上的纸屑,零食包装。扫把跟随脚步在人群中移动,铁皮座椅下是吃剩下的方便面,清洁工没管,走开了,候车室里有一股方便面调料的味道。
马小洪站着刷了半个小时的手机,抬头看时间,脖子很酸。火车到了,马小洪拿上行李,迈步走向车厢。前面有两个老人,拿着两个红蓝色的大蛇皮口袋,嘴里不停嘟嘟囔囔。说的是南方的方言,马小洪听不懂,但看懂了后面年轻人鄙夷的眼神,和撇嘴的表情。他猜,两个老人应该是在咒骂什么。
绿皮火车开始行驶,震动从车厢地板传来,车轮压过铁轨缝隙时发出巨大的响声。硬座的靠背与坐垫,几乎是直角,坐一个小时,马小洪不得不站起来,双手放在背后上下揉搓,缓解腰部传来的酸痛。卫生间总是关着,上厕所必须在门外耐心等待里面的人出来。进入卫生间,里面是列车独有的气味——尿味混着馊味。
火车再次停下,月台上一群人带着行李上了车。一个戴口罩的姑娘,拖着一个行李箱,拿着一个包,进入了车厢。一边移动,一边寻找座位。
“哎,哥,帮我放一下包。”
马小洪转头看去,虽然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画着淡妆的眉眼依然让人觉得很清秀。他没说什么,站起身,帮姑娘把行李箱和包放上了架子。
火车再次开动了,斜对面的姑娘摘下了口罩,脱掉了淡棕色的羽绒服。马小洪看了看姑娘的脸,觉得有些熟悉。收回目光,皱起眉头,他开始回忆。
“白凤梅?”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姑娘抬起头,看向马小洪。姑娘皱起的眉头舒展开,眼睛睁大了些。
“大毛哥?真的是你?”女孩说。
“嗯,真巧。”马小洪说着,脸上有些发烫。他不喜欢这个小名,总觉得很土。
“你也是提前回家?”
“嗯,提前一些,错开春运,没那么拥挤。”
“我们公司业务不多,我也是把探亲假提前了。”白凤梅说。
“哎,差点没认出来。越长越漂亮了,凤梅。”
白凤梅皱起了眉头,“大毛哥,我改名字了,现在叫白琴。”
“哦,哦。白琴啊。”马小洪挠了挠头。
“那你也别叫我大毛。”心里想着,嘴唇动了动,话还是没说出口。
车厢里,有人脱掉了鞋子,臭味慢慢弥漫开。白琴再次戴上了口罩。见到马小洪没有口罩,白琴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新的口罩,递了过去。
两个人再次开始聊天,臭味似乎淡了些。
“哇,平面设计师啊,真厉害……”
“一个月一万多,还有探亲假,你们公司待遇真不错……”
“有次领导给我介绍了对象,见面才发现,真是太油腻了……”
“大毛哥,有女朋友了吗?”白琴问。
“没,没呢。上班太忙了,顾不上。”马小洪回答。
话题在不断转移,白琴兴致很高,不断讲述着她的经历。在大公司做文员,是白领。追求她的人很多,但都被她拒绝了。她的三观很正,一定要找一个忠诚、顾家的结婚。
马小洪听着,时不时说上几句。心里默默比较着自己的条件。
“如果没失业,或许可以试试吧!”想到被辞退的事,眼神不自觉向下看去。对面的座椅下面,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一双脚,应该是有买站票的人,躺在了车厢里。
火车钻进了山洞,整个车厢里都是沉闷的轰鸣声。白琴把手机放在了小桌上,脱下了羽绒服,去了厕所。
马小洪伸手拿过衣服闻了闻,有一股香味,但感觉更像泥土的味道。放下衣服时,小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屏幕没有锁,上面有一条刚发过来的微信。
“阿琴,儿子发烧了,家里的退烧药放在哪里?”发信人的头像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鸭舌帽和墨镜。
“面包、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方便面。来,麻烦让一下啦。”列车服务员推着小车走过通道,白琴跟在服务员身后。
马小洪放下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黑了。他戴上了一只耳机,打开了音乐软件,装作正在听音乐。
白琴回到了座位,皱起的眉头再次舒展开,脸上的微笑显得温婉。谈话继续开始了,但马小洪却没听进去。看着涂着口红,一张一合的嘴唇。脑子里浮现的是昨晚刷视频时看到的影片。影片里,一个男青年,语重心长介绍自己如何被“捞女”坑。
似乎察觉到了马小洪的情绪,白琴的话慢慢少了。
车快到站了,白琴主动加了马小洪的微信。
“大毛哥,出了站,你帮我拿一下行李箱,我去打车。”白琴说。
“哦,那啥。我妈让我先去一趟老舅家,等一下我自己打车吧。”马小洪说。
“嗯,行吧。来家里玩儿啊。”白琴说着,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
“嗯嗯,好的。我帮你拿行李吧。”马小洪说。说完,站起身,把白琴的行李箱从架子上拿了下来。
出了车站,帮白琴拦了辆车,目送着车走远,马小洪松了口气。深呼吸,寒冷的空气从鼻子进入胸腔,冰冷中透着甘甜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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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闹铃响了,声音越来越大。马小洪拿过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7点,关掉闹铃,翻了个身。想睡,却睡不着了,习惯性拿起手机,点开短视频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平台推送的短视频,不是妆容精致的美女,就是千篇一律的恶搞段子。搜索“失业”,搜到的结果却全是“正能量”。秃头的专家,穿着西装,对着屏幕讲大道理。
10点,房间很安静,外面有沙沙声,应该是有人在院子里扫地。家里的鸡不停的咕咕叫着。马小洪的肚子发出“咕噜”声,嘴里很干。掀开被子,起床。
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饭,一家人坐在了饭桌旁。早饭很丰盛,炸丸子、煎蛋、韭菜炒肉,还有一个苦菜豆腐汤。
爸爸掐灭了烟头,把剩下的半根烟装进了烟盒。妈妈夹了个煎蛋,放在了马小洪碗里。
马小洪放下碗,转身走回房间。妈妈的话从身后传来。
“小洪啊,干啥呢,怎么不吃了?”
“妈,没事,我拿点东西。”马小洪在房间里大声回应。
马小洪从行李箱里找出了一条烟,拿着烟,再次坐到了饭桌前。
“爸,给你买了条烟。”说着,把烟递给了爸爸。
“唉,你这孩子,乱花钱……”爸爸接过烟,仔细打量香烟的包装,眼睛眯了起来,嘴角上翘。
“张家老三这两天回来办酒,去不去?”妈妈问。
“你去吧,少随点。”爸爸说。说话时眉头皱了起来。
“唉……”妈妈叹了口气。
“妈,怎么了?”马小洪问。
“还不是你爸。”妈妈小声嘀咕。
“我劝你爸,别跟着村里的起哄,你爸偏不听。”
“今年多承包了10亩地种西瓜……”妈妈说话时,爸爸拿出了烟盒,从里面拿出了抽过的半截烟,点火,开始抽烟。
“今年不是丰收了吗?”马小洪问。
“唉,瓜长得比去年好,就是没人收。都烂在地里了。”妈妈说。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讲这些干什么。赶紧吃饭。”爸爸瞪了妈妈一眼。
爸爸抽完烟,继续吃饭。妈妈吃着饭,脸上没有表情。看着眼前的爸妈,马小洪咽下嘴里的饭菜,感觉很噎、很难受。两个人都是50出头,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大半,身上的深色衣服,袖口和领口都有些褪色了,脊背也有些驼了。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西瓜,却没人收,但他没有继续问。
家里的黄狗——添福,低着头,嗅着地面,小心翼翼走到了饭桌旁边。地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添福抬起头,看向爸爸。
“死狗……”爸爸踢了添福一脚,添福“呜呜”叫了两声,跑了出去。妈妈狠狠瞪了爸爸一眼。
吃完饭,马小洪帮忙收拾碗筷,洗碗。妈妈开始打扫,收拾屋子。爸爸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出门了。
马小洪回到房间,拿出手机,搜索关键字“西瓜丰收”、“没人收”,搜索结果出来了。影片里,一个用卡通图案挡住脸的创作者,详细地开始讲解。
“安夏省金川市前卫乡,去年收瓜时,村民不讲诚信,一步一加价,不加钱不摘瓜。摘完瓜,不加钱,不让装车。装好车,不加钱,不让车子出村。西瓜从最初的5毛钱一斤,最终变成了1块2毛钱一斤。村里的人赚了钱,收瓜的人吃了闷亏。村里的人看有利可图,决定扩大西瓜生产。没想到,今年根本没人来村里收西瓜……”
光线从外面照进屋子,有些刺眼。马小洪关上手机,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村里没有城市的喧嚣,车辆路过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很清晰。家里养的狗冲着路过的人吠叫。老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院里地上不停啄食。
睡了个午觉,精神了些。马小洪拿起手机,用微信,给妈妈转了四千五百块。妈妈问了一下,晚饭时炖了只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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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在平淡的日子里褪去,情绪也在平淡的日子里,被一点点消磨。嫌弃的眼神,渐渐替代了关心。早上被妈妈叫醒,马小洪问妈妈,叫自己起来干什么。妈妈回答不上来,很生气,转身重重关上了房门。和爸爸去田里,爸爸翻地、摘菜、浇水。他去帮忙,却被爸爸嫌弃帮倒忙。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等着。爸爸看他站在旁边,又把他一顿数落。
工作用的电脑寄到了,马小洪成天在房间里打游戏。父母偶尔问一下,他都说自己在工作、在学习。
晚上,爸爸总是拉着马小洪一起看新闻联播。新闻里一切都好,国家扶贫助农、工人恪尽职守、官兵勤奋敬业……他尝试给爸爸解释新闻里的逻辑漏洞,却被爸爸呵斥。
“你懂啥,这是国家的战略,专家都说了……”
妈妈偶尔附和爸爸的话,数落年轻人。
“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太娇惯了……”
“下个礼拜天去赶大集,别忘了……”
看着爸妈脸上被岁月磨出来的皱纹,听着他们的话。马小洪感觉身上的力气在一点点消失。低下头,看了一下日历,开始刷手机,等着爸妈关上电视,等着他们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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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集在海子乡,离家二十多公里,一般在月中的周末。被叫起来时,爸妈脸上带着一丝怒气。
“晚上不睡,白天不起……”爸爸说。
“说了要去赶大集,也不知道早点起。赶紧穿衣服……”妈妈说。
爸爸发动了小面包车,妈妈坐在副驾,马小洪坐在了靠门的座位上,最后面的座位被拆掉了,放了一些东西。
“还买羊吗?”妈妈问。
“涨价了,今年不买了,买两个羊腿,够吃就行了。”爸爸回答。
“都不好过,处得好的走动一下就行了。”
马小洪听着父母的对话,又想起了刷到的视频,他觉得创作者分析的很有道理,做人,应该有契约精神、应该诚实守信。
嘴里有股酸味,胃里空空的,头也有点晕。不敢让爸爸停车,马小洪把车窗打开了一点。
“妈,有吃的吗?”
“吃。除了睡觉玩游戏,就知道吃……”妈妈小声嘀咕着,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了一个馒头,递给了马小洪。
馒头有点甜,但是嘴里很干,咽下时感觉刮嗓子。马小洪慢慢吃完馒头,感觉好了些,头也没那么晕了。
在离集市不远的地方停好车。一家人进入了集市,开始采购年货。买了两张新的羊皮,送爷爷和姥爷。买了一个羊腿,几斤牛肉。
“嘟——哔——”集市中心传来音响的爆音,随后,劲爆的音乐响了起来。红布覆盖的台子上,一群美女开始唱歌跳舞。集市上的人开始向舞台靠拢。
舞很快跳完了,跳舞的女孩们走下台,穿上了厚厚的羽绒服。穿西服的男人走上了台,脸很英俊,头发油亮。他拿着话筒,开始介绍产品,尖锐的声音中有一丝沙哑。
“先生们女士们,朋友们家人们,为了回馈各位父老相亲,伟发酒业集团,在新春来临之际,举办下乡送温暖活动……肾虚腰酸伟发酒,每天两口病喝走……”
爸妈在前面,看着台上激情背诵营销文稿的男人。和周围的人一样,脸色红润,踮着脚,仔细听着,眼睛里闪着光。
“原价一千九百八十九的新春礼盒,今天促销,不要九八九,不要四八九。一百八十九,当场就带走……”
目光穿过人群缝隙,马小洪看到了台子旁边的两张桌子,桌子上的礼盒堆放成了一个三角形,每张桌子后有两个人,一个忙着收钱,一个忙着递出礼盒。礼盒上是熟悉的图案,红色骏马、白衣公子、黄灯笼,旁边还有四个艺术字——“马到成功”。那是他设计的包装。
马小洪有点着急,他挤开了人群,来到桌前,爸爸正在数钱,准备付款。
“爸,爸,等一下。”他大叫。旁边的几个老人以为他想插队,开始大声呵斥。
“年轻人,排队,先来后到。别仗着前面有人就想插队……”
马小洪挣脱了抓住他袖子的手,挤到了爸爸身边。
“爸,先听我说。”
“说啥说,没看我正忙着吗?”爸爸说。
马小洪看到了收款工作人员恶狠狠的眼神,心里一紧。咬了咬牙,他把嘴凑到了爸爸耳边。
“爸,这酒不能买,有毒。”声音很小。
爸爸板起脸,推了马小洪一把。
“别捣乱,一边去。上过中央电视台的酒,还能不好?”爸爸说。
“是啊,我们的酒可是全国知名品牌,小伙子,说话要想清楚哦。”负责递东西的工作人员说,最后几个字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马小洪站在原地,半张着嘴。感觉头皮发麻。一家人在镜头前痛哭,求这家酒业集团放过的影片浮现在他脑子里。有能力做专业检测的举报人,都会被企业员工带着公安跨省抓捕,今天如果闹起来……马小洪不敢往下想。转身,慢慢退到了人群后面,直到看不见那两张摆满礼品盒的桌子。
红色的舞台,像是一个大磁铁,人群,继续向两张桌子前汇聚。很快就排出了几条彼此混杂的队伍。
爸爸妈妈挤出了人群,头上冒着热气,脸很红。爸爸手里拎着六个礼盒,妈妈手里也拎了四个。
“小洪,赶紧帮你爸拎酒。”妈妈大声说。
马小洪接过爸爸手里的盒子,跟着两个人后面。
“还好排在前面,不然还真不一定能买到。”爸爸说。
“是啊,不算贵,看着还大气。送亲戚正好。”妈妈说。
马小洪脚步顿了一下,张了张嘴。咬牙,跟上了父母。
年货买完了,天色也暗了下来。车上,妈妈把集市上买的烤面饼撕开,递给了马小洪。面饼很硬,边缘有些硌嘴,嚼着面饼,淡淡的葱味混着芝麻的香味,在嘴巴里扩散开来。
一天没喝水,嘴巴很干,嘴角似乎开裂了,张嘴时有点疼。想了很久,马小洪捏住的拳头握紧,松开,再次握紧。
“爸,你听我说……”
想告诉爸爸,他知道的消息是真的;想告诉爸爸,大城市里,这个牌子的酒已经从大大小小的超市下架了。
然而。爸妈的话,让他心如死灰。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MS5rLstGD
“瞎说,公安是为人民服务的,还能冤枉好人?肯定是那个被抓的人造谣了。”爸爸说。
“就是,不然怎么只抓他,不抓别人?”妈妈跟着附和。
马小洪闭上嘴,靠在座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传来轻微的疼痛。
天色暗了下来,小面包车停在了家门口。马小洪帮着把车上的东西拿进家里,放进厨房,放进冰箱。礼盒装的酒被放到了父母的房间里,靠着那个掉了漆的柜子。
父母在看电视,新闻联播、抗日剧。马小洪在电脑前发消息,向朋友咨询关于酒的问题。
“啊亮,记得伟发药酒吗?那个酒,真的有问题?”马小洪问。
滴滴滴,通讯软件传来回复的提示音。“你买了?”
“我爸买的。”
过了一会儿,对话框弹出。“买了多少?”
马小洪看着这四个字,感觉心跳有些快。“十盒。”
阿亮没有立刻回复。头像亮着,却迟迟没有字出来。
“喝了会怎么样?”马小洪打字。
“……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身体好的,大概能扛过去。”
房间光线有些暗,日光灯闪了一下。马小洪盯着电脑屏幕,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再想问时,阿亮的头像已经变成了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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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村里到处都是鞭炮声。给寒风中的村庄带来了一丝生气。贴着白色对联的邻居,把白色对联换成了红色对联,在门口点燃了一串鞭炮。爸妈没叫马小洪看春节晚会,只是在电视前闲聊。爸爸抽着烟,时不时喝一口酒。妈妈不停嗑瓜子,吃花生。时不时埋怨两句,似乎是抱怨春节晚会。
正月初一到初六,亲戚已经走完了,礼品酒被爸爸送出去六盒,剩下的酒依旧放在掉漆的柜子旁。回村过年的年轻人不多,以前玩在一起的几个哥们,今年都没回家。
农村的年很长,从除夕一直过到元宵节后。在鞭炮声中过完元宵节。村里再次忙碌起来。晴天洗衣服,晒被子。阴天回收地膜、翻土、把秸秆埋进土里、打药。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
吃晚饭时,爸爸打开了一个礼盒,拿出了一瓶酒。红褐色的酒被倒进三个玻璃杯里。马小洪看着酒发呆。爸爸妈妈已经开始吃饭了,一边吃饭,一边喝酒。
“明天跟我去你白叔家。”爸爸说。
“白叔?”马小洪问。
“嗯,你白叔,有个漂亮闺女的那个。”爸爸说。
马小洪仔细想,却没有一点印象。吃了两口饭,他抬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有股怪味,有点酸,酸味里又有着一股中药味。
晚饭吃完,爸爸妈妈的酒杯已经空了,马小洪的酒杯里还有半杯酒。爸爸瞪了他一眼。拿过他的杯子,一口喝完了酒。
“你这孩子,真是浪费。”爸爸说。
马小洪打了个寒颤,抬起头仔细打量爸爸。爸爸脸色黑里透红,脸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睛里有些红血丝,眼神依旧锐利。
“爸,没事吧?有没有不舒服?”马小洪问。
“咳,你这孩子。你老子我好着呢。瞎操心啥。”爸爸说着,嘴里酸臭的酒气,喷到了马小洪鼻孔里。
洗了碗,马小洪陪爸爸在村子里绕了一圈。回到家时,妈妈正在看新闻联播,瓜子壳扔了一地。
马小洪陪着爸妈看电视、聊天,直到爸爸关掉电视,招呼妈妈去休息。回到房间,马小洪没玩游戏,关上灯,安静地躺在床上。
没过多久,爸妈打呼噜的声音从隔壁传了过来。数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呼噜声,马小洪慢慢睡着了。
天刚亮,马小洪就醒了,精神很好。洗漱完,他拿起扫把,开始打扫院子。扫了一阵,爸妈也起床了。妈妈去厨房,热了没吃完的饺子,吃过饺子。爸爸拿上剩下的两盒酒,带着妈妈和马小洪出门了。
“等下见到你白叔,好好说话。”妈妈在旁边叮嘱。
“哦,好。”马小洪说。
村里的房子都差不多,走了十几分钟,爸爸停下了,敲了敲一个院子大门。
“哟,马哥,嫂子。来来,屋里坐。”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打开了门,笑眯眯地说。
“叫白叔。”妈妈拉了一下马小洪,小声说。
“白,白叔好。”马小洪说。
“哎,小洪啊,来来,进屋。”白叔说着,把一家人领进了家里。
爸爸把酒递了过去,白叔的眉眼,完成了月牙的形状。
白叔兴致很高,不断提问。
“小洪啊,听说你在画画?”白叔问。
“嗯,算是吧。”
“在城里上班?”
“工资……”
马小洪感觉到一种审视的压抑。不想回答,却无法避开父母凝视的目光。
“你闺女呢?”
“出去摘菜了……”
妈妈开始问白叔闺女的问题。马小洪松了口气。
“吱呀——”院门被打开了,一个年轻女孩,拿着一个萝卜。走进了院子。
“白凤梅?不对,白琴?”马小洪想着,眼睛瞪大,看着这个头发有些凌乱,衣服显得有些土的清秀姑娘。
“阿琴,叫你妈炖个羊汤,你去帮着打个下手。”白叔说。
“哟,王婶子在屋里?走,走,我也去帮帮忙。”妈妈说着,拉起白琴,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切菜声。食物的香气也慢慢飘了出来。羊汤、小炒、炖菜被抬上了饭桌。白叔和王婶招呼着马小洪一家人,坐到了餐桌旁。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吃饭,吃饭。”白叔端起饭碗说道。
王婶给马小洪夹了块羊肉,笑着对白琴说:“阿琴啊,这是你马大伯家的小洪,还记得吗?”
“记得,小时候都叫他大毛哥呢。”白琴顺着话说。说话时看了马小洪一眼,嘴角带笑,声音温柔。
长辈们开始聊起家常,谈论改种作物、怎么养鸡鸭。妈妈适时插话,引开了话题。
“阿琴啊,小洪也在城里工作,回家过个年,像个闷葫芦似的。你们年轻人聊得来,多说说话,熟悉熟悉。”
“嗯,城里人心眼多,工作压力也大……”白琴保持着微笑,轻声细语地说着。
马小洪坐在一旁,看着白琴回答问题、微笑、给长辈夹菜,感觉自己仿佛被隔在另一片世界之外。
白叔打开红色的礼品盒,从里面拿出了酒。给桌上的人都倒了一杯。
“来,来,喝酒,吃菜。”白叔说。
马小洪看着倒满的酒杯,红褐色的酒抿进嘴里,还是那股独特的味道。他感觉到舌头有些发麻,头皮上也有一层薄汗。把酒杯放在桌上,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饭桌上,谈话在继续,大家都笑着,气氛热闹,充满了过年的韵味。两家人聊着家长里短,白琴温柔体贴,照顾着每一个人。马小洪却不再回应,他的眼神在桌面上游离,落在那几杯红褐色的酒上,眼里空空的。
风吹过,发出呜呜声。外面有几个孩子在点鞭炮,零星的鞭炮声,渐渐远去。新的一年热闹依旧,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马小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身上的温暖、发软,力气似乎随着舌头上发麻的感觉,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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