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做梦的人 - 第六节六楼

邻居是在一周后闻到味道的。

物业撬开门时，李长生已经僵在藤椅上，手里握着个空酒瓶。桌上摊着半袋花生米，剥了一半。炭盆里的灰早就冷透了。

警察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遗书。只有窗户和门缝被仔细地贴上了报纸，每一条胶带都按得平平整整。

“又是一个。”年轻警察说。

老警察没说话，看着躺椅旁那双拖鞋，塑料鞋面有个裂口。

一周前的那个早晨，李长生醒得比往常早。

天还没亮透，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躺着，看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去年夏天漏的，他敲过楼上的门。门开了条缝，年轻人探出头：“知道了，知道了。”门啪地关上。

水渍就这么留下来了，越摊越大，像一朵破烂的云。

他坐起来，膝盖响了一声。穿衣服时手指僵硬，纽扣对了三次。不急，他对自己说，今天不急。

楼道里飘着别人家的早饭味。有人在炒鸡蛋。李长生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六楼到一楼，他要歇三次。

楼道里那盏灯坏了半年了。头一个月，他每次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第二个月，他不看了，摸着墙上楼。第三个月，他已经习惯黑暗，甚至不记得灯亮着是什么样子。

有一天，他在黑暗里爬到三楼，突然停住。

他想：是不是所有人路过这里，也是这样？一开始觉得该修，后来觉得没必要，最后忘了它坏过？

他扶着墙，站了很久，膝盖又响了一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街上已经有了些人。卖早点的推着车，锅里冒着热气。李长生走进菜市场边上的小超市，拿了瓶白酒，两个馒头，一小块酱牛肉，一袋花生米。想了想，又说：“再拿十斤无烟炭。”

收银的小姑娘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那么多？”

“嗯。”

她去仓库搬炭，嘴里嘟囔着什么。李长生接过沉甸甸的袋子，攥紧塑料提手，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他先烧了壶热水。水烧开时，壶嘴呜呜响。他把热水倒进塑料盆，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刚好。

他脱掉衣服，搓下来的泥卷成一条条灰黑色的细线。洗头，洗脸，洗胳膊，洗腿。水凉了又添，添了又凉。他站起来，用毛巾把每一寸皮肤都擦干。老伴还在的时候，也是她帮他擦背。

她比他小三岁，一条腿有点瘸，是小时候摔的。两个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见面时都没说什么好听的话，只是觉得彼此还算顺眼。他在学校看自行车棚、扫地，她在家做些针线活，两个人凑合着过了三十多年。

没有孩子。老伴嫁给他时就说过，她有残疾，可能生不了。他说没关系，两个人过也挺好。

衣柜里还有一套衣服，是老伴走之前给他买的。深蓝色夹克，领子挺阔。他穿上，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人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衣服是干净的，扣子一颗不少。

老伴走的前一天晚上，李长生在病房里守着。肺癌，发现时已经晚期。

她突然睁开眼，看着他，说：“柜子顶上，有个铁盒子。”

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

“别说了，你歇着。”

“里面，有三千块。”她喘了口气，“是我攒的。”

李长生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你别学我。”她说，“别什么都自己扛。”

她又闭上眼睛。第二天下午，她走了。

李长生后来找到了那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仔细叠好，用橡皮筋扎着。他数了三遍，两千七百八十块。

他用这笔钱办了她的后事。还剩四百多，一直留着。直到去年冬天交取暖费，实在不够，才拿出来用了。

李长生在那所中学干了三十多年。

最开始是赶马车，后来马车没用了，学校让他看管自行车棚，兼职打扫卫生。学生们从他身边走过，叫他“李师傅”，他就笑着应。有时候学生的车子坏了，他帮着修；有时候学生丢了东西，他帮着找。

他不知道那些学生的名字，但他记得那时的人脸上都有笑。

三年前，学校拆迁了，地被开发商买走，要建商品房。学校搬到了新区，有编制的都拿到了补偿款。他没有正式编制，学校象征性给了一万块钱。

他拿出全部积蓄给老伴看病，老伴还是走了。办完后事，积蓄只剩几千块。

钱花得很快。买米买面买药，交水电费，交取暖费，交物业费。去年夏天，他发现自己走路越来越慢，腿上静脉曲张越来越严重。爬楼很累，从一楼爬到家门口要歇三次。有时候夜里醒来，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他没去医院。他知道去了也没用，他也没钱。

他试过找人帮忙。找邻居，找远房侄子，找社区工作人员。邻居帮过他几次以后，就开始躲着他了。侄子带着媳妇来看过一次，坐了十分钟就走了，再也没来过。社区工作人员总是说"我们再研究研究"。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敲门之前，都会先在门口站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他把馒头掰开，夹上酱牛肉，慢慢吃。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嚼不动就喝口热水，混着食物继续嚼。花生米一颗一颗剥，放进嘴里，咬碎，咽下。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没喝，只是看着。

吃完饭，他开始封窗户。找出家里所有的旧报纸，塑料袋，还有半卷胶带。先贴门缝，再贴窗户缝。

胶带不太黏了，他按了两次，报纸还是翘起一个角。

他想起去年冬天，拿着一沓材料，在街道办事处的窗口前站着。戴眼镜的年轻人敲着键盘，头也不抬：“你名下有房产，不符合低保的条件。”

“那是我住的地方。”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长生当时想解释，想说那房子连电梯都没有，冬天冷得像冰窖。但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的侧脸，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低保被取消后，他只剩每月几百块的退休金。那点钱连取暖费都不够。

他去申请过临时救助，填了很多表，按了很多手印。等了三个月，没有消息。再去问，说是材料不齐全，要重新交。他没有再去。

报纸又翘起来了。他又按了一次，这次按得久一些，直到指尖发白。

他把每一处都贴严实，每一处都按了又按，确定不透风。

铁盆放在屋子中央，他把炭一块块码进去，点燃废纸，塞到炭块底下。刚点燃时有股硫磺的酸味，烧一阵就没什么烟了，只有微弱的红光。他看着那点红光，确定不会烧到别的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躺回躺椅。躺椅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物件，藤条编的，扶手已经磨得发亮。他把酒瓶放在旁边的小凳上，拧开盖子，倒了一杯。

酒辣，烧得嗓子疼。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没有就菜，只是喝。

喝到后来，屋子开始晃。他觉得困，非常困，像是很多天没睡过觉。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身体开始发热，额头上渗出汗珠。他想脱掉外套，但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太累了，不想动。

炭火还在燃烧，红光跳动着。他看着那点红光，觉得很暖和，比这个冬天的任何时候都暖和。甚至有点热。

头开始疼，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但疼得不厉害，像是隔着一层棉花。他闭上眼睛。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想，就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有人在叫他。

“李师傅——”

声音很远。是哪个学生吧。车子又坏了？

他想应一声，但舌头发硬，嘴巴张不开。

算了，让他们等等。他太累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意识开始模糊，像一团雾，慢慢散开。

最后一刻，他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很舒服，很放松，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躺椅还在轻轻摇晃。酒瓶倒在地上，瓶口朝着门的方向。炭火还在燃烧，红光一点点暗下去。

窗外，天亮了。有人在用喇叭循环播放：“收旧手机——收旧冰箱旧彩电——”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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