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就職的黑心公司 - 生活風暴

　　隨著簡訊的消失。

　　張薇的第一反應是荒謬。

　　『老 K 』，是張薇第一個認識的老者網友，擁有熟練的知識和成熟的性格，網路遊戲上，無論是帶練，還是支援或是擔任隊長，老K 都是一位大家搶著要的夥伴。

　　透過麥克風的聲線，張薇判斷老K是一位五十、六十歲左右的老年玩家，這是張薇對老K的印象

　　「瘋了吧？最後的希望是一間網路上負評多到要被政府封鎖的黑心公司？老K你根本是在落井下石吧！」

　　她咬著牙，一雙沾滿淚水的眼睛死死瞪著螢幕。

　　理智告訴她這絕對是個惡質的惡作劇

　　甚至可能是『阿蘭』那派小人在網路上的延伸報復。

　　但在那份不甘心背後

　　一種「萬一呢？」的溺水者心態，讓她根本無法就此罷手。

　　她立刻切換到虛擬遊戲的私密通訊介面，對著「老K」那個長年亮著深藍色燈號、代表「在線卻置頂隱身」的頭像瘋狂點擊。

　　『老K！你給我出來！Z.E. 到底是什麼？』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7091E7LO
　　『你別跟我裝死！你看了我打的那些話對不對？你知道我爸的處境對不對？』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VWT1YR40w
　　『那種滿天飛負評的鬼地方算什麼希望？你是不是在看我笑話？回話啊！』

　　訊息一條接一條地砸過去

　　虛擬介面發出規律的「噔、噔」傳送音。

　　然而，平時總是會在三秒內給予回應的頭像，此刻就像一座死寂的墓碑。

　　訊息已送達，對方未回應。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O5WkdGQg
　　訊息已送達，對方未回應。

　　十幾條訊息，全部石沉大海。

　　那種死纏爛打卻撞在一面黑牆上的無力感，

　　讓本就瀕臨崩潰的張薇徹底斷了理智的線。

　　「可惡！什麼最信任的網友，全都是假的！」

　　張薇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摘下全息耳機，高高舉起，作勢就要狠狠砸向那台高階虛擬艙。

　　那是她過去唯一的宣洩方式。

　　但就在耳機即將脫手的千分之一秒，她的動作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看著耳機上因為長年使用而磨損的皮革，又轉頭看了看隔壁父母房間那道緊閉的門。

　　想起現在這個家連下個月的電費都可能付不出來，想起這些昂貴的科技設備在明天過後可能就會變成一堆毫無用處的廢鐵。

　　她不能砸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VoTd41PN
　　她連摔東西宣洩的資格都沒有了。

　　張薇緩緩放下手，咬著嘴唇把耳機放回桌上，眼淚再度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無力地自嘲一笑，移動滑鼠，

　　準備徹底將這個沒人情味的虛擬網絡與遊戲全數下線。

　　「叮咚。」

　　就在她即將點下「全面登出」的前一秒

　　一聲清脆的手機提示音再度扯碎了房間的死寂。

　　張薇神經質地打了個冷顫

　　猛地抓過放在床頭的手機。

　　這一次

　　依然不是網路通訊軟體的通知

　　而是一封跟剛才一模一樣、隱藏了所有追蹤IP的傳統加密簡訊。

　　她顫抖著手指點開。

　　黑色的螢幕中央，只有無比簡短、甚至帶著命令語氣的兩個字：

　　「信Ｋ。」

　　緊接著

　　這兩個字在螢幕上再次化作無數細碎的數位微粒

　　自我銷毀得乾乾淨淨，沒留下任何曾存在過的痕跡。

　　房間裡只剩下張薇因為極度震驚與憤怒而變得粗重的喘息聲。

　　「信K？憑什麼？」

　　張薇把手機狠狠摔在床上，雙手抓著頭髮，整個人氣到快要瘋掉。

　　對方摸透了她所有的心理

　　甚至連她剛剛在網路上的「死纏爛打」都在對方的精準計算之中。

　　沒有長篇大論的解釋，沒有安慰的廢話，只有這兩個字

　　像一把冰冷的槍口，直接頂在她的額頭上，

　　逼著她在一條「看似死路的深淵」面前做出抉擇。

　　一邊是高達五十幾份被拒絕的履歷，和被社會體制結構性抹殺、毫無生路的四十八歲父親

　　另一邊，則是神祕網友在凌晨兩點，用毀滅性負評建構出來的「Z.E.」。

　　六月中旬，梅雨季節進入了最令人窒息的尾聲。

　　空氣黏稠得像是化不開的膠水

　　暴雨打在遮雨棚上的聲音，成了這個家唯一的背景音樂。

　　就在存款澈底見底的第三天

　　命運在他們已經殘破不堪的屋頂上，又狠狠踩了一腳。

　　長年缺乏保養、加上連日來的精神高壓與營養不良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75zK2h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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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琴在清晨毫無預兆地病倒了。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PNJ7Ic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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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燒到三十九點五度，整個人虛脫地躺在床上

　　意識模糊地囈語著，嘴唇乾裂得滲出細小的血絲。

　　「媽！媽妳醒醒！」

　　張薇嚇壞了，看著母親蒼白乾癟的臉

　　她手足無措，只能一邊哭一邊顫抖著撥通電話。

　　正在十幾公里外

　　頂著暴雨準備去面試一份時薪只有一百八十元深夜大樓保全的張文德

　　一接到電話

　　甚至連履歷表都來不及拿

　　丟下所有的行程，發瘋似地騎著那輛老舊機車一路超速趕回家。

　　當文德滿身是雨、狼狽不堪地衝進臥室

　　看到躺在床上發燒昏迷的妻子時

　　這個四十八歲的中年男人當場跪倒在床邊

　　死死握著妻子的手，眼淚混著雨水不斷往下砸。

　　「工作不找了……不找了……爸爸在家照顧媽媽，沒事的，小薇別怕，有爸爸在。」

　　文德顫抖著幫妻子貼上退燒貼

　　轉過頭安慰女兒。

　　這一刻

　　職場的爭鬥、小人的陷害、演算法的抹殺，全都被他拋在了腦後。

　　對他而言，就算被全世界拋棄，他也必須守住這間臥室裡的兩個人。

　　下午，秀琴吃了退燒藥，沉沉地睡了過去。

　　文德一臉憔悴地坐在客廳椅子上

　　雙手神經質地反覆揉搓。

　　張薇倒了一杯溫水走到父親身邊，她看著文德深深凹陷的眼窩和彷彿老了十歲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用極其細微的聲音問道：

　　「爸……你老實告訴我。我們的戶頭裡，到底還剩多少錢？」

　　文德的身軀劇烈地僵硬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女兒，那雙長年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極度狼狽的慌亂。

　　很快將那股絕望壓了下去

　　勉強擠出一個極其溫柔、卻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伸出那雙粗糙、顫抖的手，像小時候一樣，輕輕地摸了摸張薇的頭。

　　「傻女兒，大人的事妳別管。還有錢，爸爸還有存款，足夠讓媽媽看病，也足夠讓妳過日子。別擔心，啊？」

　　那寬厚的手掌傳來熟悉的溫度

　　但張薇的心卻在這一瞬間徹底涼了下去。

　　她很聰明。

　　她沒有錯過父親在聽到問題時，手指不自覺地抓緊褲管的細微動作，更沒有錯過他眼神深處那種近乎毀滅的空洞。

　　沒有錢了。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0u86fno1e
　　一分錢都沒有了。

　　如果真的還有錢，父親不會連一盒幾百塊的特效退燒藥都要在藥局門口猶豫那麼久

　　如果真的還有錢，家裡的冰箱不會只剩下幾顆發黃的高麗菜。

　　張薇默默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門。

　　在關上門的那一秒，

　　她整個人無力地沿著門板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騙子……明明就沒有了……」

　　把頭埋在膝蓋裡，用手死死摀住嘴巴，眼淚決堤般瘋狂湧出。

　　她太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

　　如果再沒有收入，父親唯一的路就是去『借錢』。

　　高利貸、民間融資

　　或者是那些專門吸乾底層勞工骨髓的數位借貸平台。

　　一旦沾上那些東西，利滾利、債養債，這個家，就真的徹底完了。

　　一定會越來越難過，直到家破人亡。

　　張薇的手掌死死緊握著那台有些發熱的手機。

　　腦袋裡像是有一萬個齒輪在瘋狂自轉。

　　她拼命地想、瘋狂地思考，試圖在自己有限的認知裡找到一條生路。

　　可是一個只有十八歲

　　模擬考成績爛到只能進後段私立大學

　　除了打遊戲什麼都不會的年輕女生

　　這個連頂尖大學畢業生都要被演算法挑三揀四的殘酷台灣社會裡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5XXuE1H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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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有什麼辦法？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aMdrn2Se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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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便利商店打工？一個月兩、三萬的薪水連房貸都填不滿。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B9WUSF0m
　　去當外送員？連買機車燃料電池的押金她都付不起。

　　社會的結構像是一個巨大的鋼鐵牢籠，從四面八方緩緩合攏

　　要把她們一家人活活悶死在裡面。

　　黑暗中，張薇的手機螢幕因為她的掌心用力而微微亮起。

　　漆黑的房間裡，那一抹微光照亮了她滿是淚痕的臉

　　也照亮了簡訊收件匣裡，那條早就自我銷毀、

　　卻已經死死刻在她腦海底部的冰冷字句

　　「Z.E.是妳們最後希望。」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YadNWcZf
　　「信Ｋ。」

　　高燒不退的母親、走投無路的父親，和注定走向毀滅的借債深淵

　　張薇看著自己那套精緻卻如同廢鐵的電競設備，眼神在絕望中，

　　緩緩凝聚出了一股被逼到

　　絕境的瘋狂。

　　老實人被結構性淘汰的悲劇已經演到了頂點。

　　而這個被逼到退無可退的十八歲少女

　　終於咬碎了最後的懦弱，準備親手推開那扇通往深淵的大門。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8eXVmam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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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最絕望的時候，瘋狂往往會偽裝成唯一的理智。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YjE7zUg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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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薇擦乾眼淚，從冰冷的地板上站了起來。

　　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軟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悄悄推開房門

　　客廳裡靜悄悄的

　　只有臥室裡偶爾傳來父親安撫母親的低沉呢喃。

　　文德的筆記型電腦就放在餐桌上

　　螢幕還停留在各大求職網站那整排灰色的拒絕通知上。

　　張薇咬著牙

　　動作極其輕巧地走過去，插上USB隨身碟

　　將父親那份修改了無數次、卻被社會演算法無情拋棄的電子履歷

　　完整地複製了一份。

　　回到房間，鎖上門。

　　這是一次瞞著父親的擅自行動

　　張薇知道，她已經沒有資格去在乎什麼父女坦承了。

　　如果生活注定要在幾天後分崩離析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wPbpLt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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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她寧可在崩潰前，親手把油門踩到底。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HGDVtG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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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回電競椅上，點開了那個深層網頁。

　　無數層加密代理伺服器的跳轉下

　　那個被網民稱為「地獄入口」的 Z.E. 官方網站，終於在全息螢幕上緩緩展開。

　　沒有一般科技巨頭那種 corporate 質感的炫目動畫

　　也沒有讓人眼花繚亂的標語。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2w3Q2ljb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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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E. 的官網乾淨得詭異。

　　黑色的背景，中央只有一個由無數錯綜複雜的幾何線條構成的 logo。

　　 logo 下方，只有一個閃爍著幽暗藍光的對話框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N2gNpq1A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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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輸入代碼或上傳投遞文件。】

　　張薇的手指懸空在虛擬鍵盤上

　　劇烈地顫抖著。

　　網路上那些驚悚的負評再度在她腦海中炸開

　　「瘋子集中營」、「進去的人非瘋即死」、「反人類管理機制」。

　　「不管了……就算是地獄，總比眼睜睜看著爸爸去死、看著家裡被法拍還要好！」

　　張薇一咬牙，甚至嘴唇都破了。

　　狠狠按下了傳送鍵。

　　父親張文德的履歷，化作一串加密數據流

　　瞬間被吞噬進了那個黑色宛如的莫比烏斯環之中。

　　【文件已上傳。】

　　螢幕上彈出一行毫無感情的系統提示，隨後，網頁便自動跳轉回 logo。

　　一秒、兩秒、一分鐘、十分鐘……

　　時間在死寂中一點一滴流逝。

　　沒有任何自動回覆的 Email，沒有任何感謝投遞的罐頭訊息

　　甚至連求職網站上常見的「已讀取」通知都沒有。

　　那個網頁就像一個真正的黑洞

　　把張文德在科技業二十年的血汗履歷吃進去後，連一絲波紋都沒有激起。

　　「哈哈……我真的是瘋了，竟然去信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網友……」

　　張薇無力地癱軟在椅背上，

　　看著毫無動靜的螢幕，

　　自嘲地笑出了聲，

　　淚水再度順著眼角滑落。

　　那種被愚弄的屈辱感，混合著對未來的絕望，

　　像一條毒蛇般死死嚙咬著她的心臟。

　　就算被騙，她也心甘情願了。

　　因為至少在過去的這半個小時裡，

　　覺得自己還在掙扎，還在試圖幫這個家做點什麼。

　　可現在，最後的泡沫也破滅了。

　　張薇看著窗外。

　　銀行催繳的電話、母親可能再度惡化的病情、父親假裝堅強的微笑

　　那場即將把她們一家三口徹底碾碎的生活風暴，

　　正邁著無情的步伐，一步步逼近。

　　抱著膝蓋縮在椅子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瑟瑟發抖。

　　她真的不知道，到了生活徹底崩潰的那一天，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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