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就職的黑心公司 - 坦白的現實

　　手機終端機上的日期冰冷地跳動著。

　　一個月的時間

　　就像沙漏裡的最後幾粒沙子，在令人窒息的靜默中徹底流盡。

　　帳戶餘額已經退無可退

　　除了一堆紅色的催繳欠款通知

　　裡面只剩下買不起任何東西的零星餘額。

　　張薇無力地靠在房間的電競椅背上。

　　全息螢幕上的遊戲角色還在自動補給，發出規律的微光，但那些光芒照在她臉上，只剩下一片慘白。

　　她的記憶裡，父親張文德一直是一個無所不能的英雄。

　　二十年來，高科技產業的風向怎麼變

　　父親總是能靠著過人的技術穩坐高薪職位。

　　每次看著父親帶回豐富的食材、毫不猶豫地幫媽媽買昂貴的健康食品

　　或是縱容地滿足她各種任性的科技開銷時

　　張薇都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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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家會一直這樣無憂無慮地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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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曾對她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小薇，大人的事有爸爸在。妳跟媽媽只要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過日子就好。」

　　那是多麼溫暖的一句話。

　　可誰能想到

　　世界崩塌的時候，連一聲招呼都不會打。

　　強大的演算法、卑劣的小人、冰冷的年齡紅線

　　僅僅用了半個月

　　就把這個撐起她們全世界的男人，硬生生逼進了死路。

＊

　　深夜。

　　客廳裡沒有開大燈，只有遠方城市的燈光透過雨窗，在牆上投射出扭曲的斑駁陰影。

　　張文德獨自一人坐在舊沙發上，背脊不再挺拔

　　整個人深深地陷在陰暗裡。

　　看著手裡那份私立大學的入學保證金催繳單

　　眼神空洞得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

　　四十八歲的他，經歷了五十幾次求職失敗

　　已經被這個結構性的社會折磨得體無完膚。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zGoHsk0L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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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明天該怎麼面對妻子，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k6Wdfq4p
　　更不知道如何面對即將畢業的女兒。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Qb5oGLox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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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碰。

　　一聲細微的開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文德慌亂地試圖收起手裡的催繳單，扯出一個極度勉強的微笑

　　「小薇？怎麼還不睡？是不是肚子餓了？爸爸去幫妳……」

　　話還沒說完，他便愣住了。

　　張薇沒有像平時那樣戴著耳機、嚼著口糖，一臉不耐煩。

　　穿著簡單的棉質T恤，赤著腳走到客廳中央。

　　那雙原本總是沉迷於虛擬世界的聰明眼睛

　　此刻正蓄滿了淚水，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這個一夜白頭的父親。

　　「爸，別演了。」

　　張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顫抖的沙啞。

　　文德的身軀猛地僵硬。

　　「我都知道了，你被解雇的事、阿蘭弄你的事、你投了幾十份履歷都被社會演算法刷掉的事……我全部……都……知道了。」

　　張薇走上前，蹲在父親的膝頭前，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對不起，是我太笨、太任性了。我以前只知道跟你要這個、要那個，卻不知道你在外面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對不起……」

　　看著原本叛逆的女兒哭成淚人兒

　　文德那座用自尊硬撐起來的防線

　　這一瞬間

　　徹底粉碎

　　這個在職場上被羞辱、被冷落都沒有流下一滴淚的老實人

　　顫抖著伸出雙手，死死抱住女兒的肩膀

　　發出了壓抑已久的、無聲的痛哭

　　兩代人的淚水在黑暗中交織。

　　這是老實人被體制抹殺的悲哀，也是這個家在風暴中最後的依偎。

　　張薇靠在父親厚實卻不再溫暖的肩膀上

　　看著客廳那堆冰冷的、曾經代表著高科技富裕生活的家具。

　　她很清楚

　　父親很優秀，

　　但

　　這個由代碼與資本構成的社會世界，不需要優秀的老實人。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帕狠狠擦乾眼淚。

　　那一刻，她眼中的迷茫與叛逆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迫長大的決絕。

　　她看著父親那雙寫滿自責與絕望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說道

　　「爸，那個私立大學……我不念了。明天開始，我去工作。」

　　客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的冷雨依舊在下

　　「不行……」

　　文德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他緊緊抓著女兒的肩膀

　　眼淚混著鼻酸，拼命地搖頭

　　「小薇，爸爸就算去賣血、去工地搬磚，也絕對不會讓妳放棄學業。妳那麼聰明……不該被這個破地方給毀了……」

　　「爸，這不叫放棄，這叫及時停損。」

　　張薇伸出雙手

　　反過來包覆住父親那雙因為長年敲擊鍵盤、維修機具而布滿老繭的手。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Cmb2GVh4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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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父親」這兩個字的重量。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doJJ6Ik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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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她以為愛就是每個月按時入帳的零用錢

　　是最新款的全息艙，是滿足她所有任性要求的無限額度。

　　直到今天

　　當看到這個曾經頂天立地的男人被社會結構逼入死角

　　卻依然試圖用殘破的羽翼保護她時

　　那份遲來的親情才像一記重錘，狠狠擊碎了她長年以來的冷漠與叛逆。

　　雖然這份理解來得太慢，讓她付出了十八年渾渾噩噩的代價

　　家庭徹底墜落懸崖之前，它沒有來遲。

－

　　房門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打開了。

　　臉色蒼白、身形單薄的秀琴扶著牆走了出來。

　　看著抱頭痛哭的父女倆，沒有多說一句話

　　只是默默地走過去，屈膝跪在沙發旁

　　將自己冰冷的手疊在丈夫和女兒的手背上，隨後整個人靠進了文德的懷裡。

　　大雨滂沱的深夜裡

　　這間即將面臨法拍危機的舊公寓客廳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6D8V648Z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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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來了久違的、毫無保留的擁抱。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kaBnzQF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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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德伸出雙臂，將生命中最珍貴的兩個女人死死抱在懷中。

　　那是他二十多年來最用力、也最踏實的一個擁抱。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OczQ4ZW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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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會放棄的。」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9MHFGq99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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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德把臉埋在妻子的髮絲與女兒的肩膀間，聲音從最初的哽咽，逐漸轉為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眼淚依舊在流，眼底那股死灰般的絕望，卻被懷裡傳來的肉體溫度生生點燃。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fuTf9B84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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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開始，我還會繼續投履歷。既然一線科技廠不要我，我就去投二線、三線，甚至是外包的夜班維護。如果高科技產業真的要把我抹殺……」

　　文德抬起頭，看著客廳牆上那張一家三口泛黃的合照，咬緊了牙關

　　「那我就去跑外送、去當大樓保全、去開計程車。只要有一份三萬、四萬的工作，加上妳媽的排班，小薇妳再去兼職打工，我們把開銷縮到最小……」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EqQpW1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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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二十年的房貸要繳。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q5ir01t9w
　　還有妻子下個月的生醫保養品。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xlZOktas
　　還有女兒未來在這個世界上立足的資本。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75u7sn2J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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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一個四十八歲的中年男人，體制眼裡，或許只是一具被壓榨乾淨、沒有產值的結構性淘汰者

　　但在這個家裡，他是唯一的樑柱。

　　如果樑柱垮了，這個家就真的崩潰了。

　　他不能認輸

　　也絕不輕易讓那些踩著他身體往上爬的小人，看著他流落街頭。

　　張薇靠在父親的胸口，聽著那沉穩而激烈的強烈心跳聲。

　　她知道，未來的路會無比艱難，私立大學的催繳單、銀行的警告簡訊、社會的冷眼旁觀依舊會在明天清晨如期而至。

　　看著父母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張薇在心中默默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會念私立大學去增加父親的負擔。

　　她要利用自己在虛擬世界裡累積的人脈與大數據邏輯

　　這個新時代的暗流裡，幫父親、幫自己，重新下這盤名為命運的棋。

　　劣幣或許能在一時之間驅逐良幣，但由愛與責任築起的堡壘，絕對不會輕易向冰冷的演算法投降。

＊

　　凌晨兩點，整個城市已經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稀疏的雨聲。

　　張薇躺在床上，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今晚客廳裡那場撕心裂肺的攤牌

　　像烙印一樣燙在她的心頭。

　　根本睡不著。

　　只要一閉上眼

　　就是父親那雙紅腫無助的眼睛，和母親蒼白得像紙一樣的臉。

　　她翻過身

　　自嘲地自言自語

　　「什麼網路人際關係、什麼高階公會，到了『現實』世界，根本一點屁用都沒有。」

　　想起前幾天在遊戲用語音頻道試探時

　　公會裡那群平時稱兄道弟、在虛擬世界裡不可一世的高管和老闆們。

　　當她一提起「四十八歲資深AI維運被裁員」的現實慘況時

　　頻道裡原本熱烈的氣氛瞬間像是被凍結了一樣。

　　尤其是『他』

　　那個在遊戲裡代號叫「老K」

　　也是張薇在網路上最信任、現實中似乎頗有背景的網友

　　竟然全程一言不發，甚至在隨後默默退出了語音頻道。

　　那時候張薇就懂了。

　　虛擬世界的友情就像一場煙火

　　好看，但一碰就散。

　　現實的結構性災難，沒有人會傻到想來沾邊。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wTcKyGg9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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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RDiEeCO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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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清脆的手機提示音，在黑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張薇皺了皺眉

　　這年頭，凌晨兩點還會傳『傳統』簡訊（SMS）的人幾乎絕跡了。

　　有些不耐煩地解鎖手機

　　彈出來的是一個完全加密、隱藏了發件人IP的匿名號碼。

　　她好奇地輕觸螢幕點開訊息。

　　黑色的背景上，只有短短的一行發光字體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bxaq78Bl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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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E.是妳們最後希望。」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eNBvstc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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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了。

　　真的就只有這一句話。

　　隨後，這條簡訊竟然像是設定了定時自毀程式一樣

　　字體在螢幕上化作無數細碎的數位微粒，徹底消失

　　連發件號碼都成了一片空白。

　　張薇整個人愣在床上，滿頭問號。

　　「Z.E.？什麼鬼？新出的全息遊戲？還是某家非法高利貸的縮寫？」

　　雖然嘴上嘀咕著，但少女那過人的敏銳度與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

　　這種家庭瀕臨崩潰的絕望關頭，任何一點點風吹草動都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她立刻翻身坐起，拉過鍵盤，雙手在虛擬介面上瘋狂敲擊

　　開始利用她最擅長的網路搜索技術

　　深層網路上挖掘關於「Z.E.」這個關鍵字的一切資訊。

　　當搜索結果在全息螢幕上鋪天蓋地展開時

　　張薇臉上的疑惑逐漸轉變成了深深的震驚與恐懼。

　　螢幕被刺眼的紅色警告與無數的黑色標籤給塞滿了。那不是普通的討論，而是超高等級的『壓倒性負評』

　　『【警告】絕對不要觸碰 Z.E.！那是科技業的絞肉機！』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wuCuBYxZr
　　『前員工聯名血淚控訴：Z.E. 內部根本是瘋子的集中營，毫無人性！』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h6MYOksV
　　『演算法地獄：揭秘 Z.E. 的反人類管理機制，進去的人非瘋即死。』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AUvJlHHb
　　『網民集體抵制！全台最黑心的科技巨獸，連政府都拒絕連線的灰色地帶。』

　　無數的黑料、集體訴訟的新聞、過來人字字血淚的控訴，在網路上匯聚成了一股巨大的負面洪流。

　　所有科技從業人員的眼中

　　「Z.E.」這兩個字簡直就像是數位瘟疫的代名詞，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能累積到這種「毀滅級」壓倒性負評的公司或組織

　　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存在。

　　張薇傻傻地看著螢幕反射出的紅光，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那個神祕的網友「老K」

　　在沉默了幾天之後，竟然在凌晨兩點用自毀簡訊，指引她走向這頂著滿天飛負評的「恐怖深淵」？

　　「最後的希望……？」

　　張薇喃喃自語，看著那兩個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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