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年齡的枷鎖，與靈魂的重擊
一年後的傍晚下班，我特地約了小優請她共進晚餐，慶祝她入職一年。
小優聽到邀請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眸瞬間燃起了光采，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般，興奮地跟我告假一小時回家「準備」。當我再次在餐廳門口見到她時，我的呼吸不自覺地停滯了。
她換上了一套淡粉色的洋裝，原本隨性紮起的長髮被細心捲成了溫柔的波浪。燈光下，她畫著極其精緻的妝容，鼻尖點了些許微光，神情俏皮且靈動。她察覺到我失神的目光，那抹如四月春風般的笑容微微收斂，有些羞澀地低下了頭，攪動著手中的小皮包。
那一刻，我像是穿越了十年的時空，看見了那個曾讓我魂牽夢縈的曉薇。
席間，我們聊著公司的趣事，氣氛意外地輕鬆。就在話題告一段落時，小優似乎陷入了某種慣性，無意識地伸出筷子，將自己盤中那幾朵鮮綠的花椰菜夾了起來，無比自然地放進了我的碗裡。
「多吃點蔬菜，對身體好。」她隨口嘟囔著，動作流暢得彷彿這是一個重複過千百次的習慣。
我握著筷子的手猛然一僵，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不愛吃苦瓜，但我極其喜歡吃綠色花椰菜。這件事，全學校的人都不知道，甚至連跟我同桌兩年的紫涵都不知道。這世上除了我的父母，只有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那就是曉薇。
回憶像潮水般湧回。我想起國二那年，我們剛交往一個星期，我忐忑不安地帶曉薇回家玩。那天，我媽高興壞了，特地煮了滿滿一桌豐盛的菜餚。席間，我媽一直往曉薇碗裡夾肉，還笑瞇瞇地指著那盤花椰菜說：
「曉薇啊，別客氣，多吃點！不過這盤妳可得多留給時予，這孩子從小沒別的愛好，就最喜歡吃綠花椰菜了，這一點連他最好的哥們都不知道呢。」
那時的曉薇溫柔地看著我笑，從此以後，只要我們一起吃飯，她總會把她那份花椰菜留給我。
「小優……妳怎麼知道我……」我喉嚨乾澀，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小優像是猛然驚覺自己做了什麼，筷子停在半空中，原本白皙的臉頰瞬間染上了一層瑰麗的紅暈，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她慌亂地低下頭，小聲地辯解：
「我、我只是猜的……我想男生應該都要多補充維生素……對不起，前輩，我是不是太唐突了？」
看著她那副害羞得不知所措的模樣，看著那雙愛笑且似曾相識的眼睛，我心裡那塊原本還在猶豫的拼圖，終於「喀噠」一聲徹底對齊。
這世界上，除了曉薇的親妹妹，還有誰會知道我的喜好呢」？
我看著對座臉紅心跳的小優，心底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溫熱。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讓她在消失了十多年後，以另一種方式，回到了我的生命裡。
我看著碗裡那朵鮮綠的花椰菜，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劇烈的耳鳴聲。
「前輩？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小優見我久久不動，放下筷子，眼神裡滿是擔憂。
我猛地抬起頭，雙眼佈滿了血絲，那種近乎驚恐的情緒讓我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沙啞：
「小優，我問妳……妳老實回答我。妳……妳有沒有姊姊？」
小優被我突如其來的嚴肅嚇了一跳，她愣在原位，手中的濕紙巾被捏皺了，有些不解地歪著頭問：「有啊，怎麼了？怎麼突然關心起我的家人了？」
「妳姊姊今年幾歲？」我沒有理會她的疑惑，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扣住桌緣，語速快得驚人，「快告訴我，妳姊姊今年幾歲？還有妳……妳今年幾歲？」
餐廳裡的音樂依舊輕柔，但我的世界卻安靜得可怕，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聲。
小優看著我這副像是失了魂的模樣，怯生生地縮了縮肩膀，小聲回答：「我姊姊今年三十二歲。前輩，你到底怎麼了？你的樣子好嚇人……」
三十二歲。二十二歲。
這兩個數字像兩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天靈蓋上，震得我全身發麻。
我整個人癱軟在椅背上，嘴唇神經質地顫抖著。曉薇……曉薇今年不就是三十二歲嗎？國二那年，我為了找曉薇，曾路過她家附近的小公園。我遠遠看見曉薇正推著一輛嬰兒車，車裡坐著一個大約三歲、紮著小馬尾的小女孩。
那女孩正抓著一塊餅乾，笑起來的樣子，露出一對細小卻明顯的虎牙。
當時的曉薇笑得無比溫柔，正低頭逗弄著那個孩子。我那時眼裡只有曉薇，看了一眼就匆匆跑開了，心裡只覺得曉薇連照顧小孩的樣子都那樣迷人。
「虎牙……」
我猛然地想起，心臟狂跳不止。
「是小優！絕對是她！」
我終於明白了！難怪小優笑起來也有那對虎牙，難怪她姓何，難怪她們長得如此相像。原來當年我看到的那個三歲幼童，就是曉薇的親妹妹。
「原來如此……這一切都對上了。」我自嘲地笑了笑，眼眶竟有些微紅。
我現在更堅信，這是上天憐憫我當年的遺憾，才讓曉薇的妹妹再次出現在我身邊。至於秦若冰之所以對小優如此嚴厲、甚至充滿敵意，肯定是因為她還記恨著當年曉薇甩掉我的往事，所以連帶著討厭起曉薇的妹妹。我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碰她的指尖，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對不起，小優……我只是太激動了。」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胸口翻湧的巨浪，對著她露出一個此生最溫柔、也最虔誠的微笑，「沒事了，吃飯吧。以後……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妳的。這輩子，我絕不會再讓妳受半點委屈。」
小優看著我，雖然還是一頭霧水，但見我恢復平靜，便羞澀地低下了頭，嘴角掛著一抹甜甜的弧度。
而我，則在心底對著虛空中的曉薇說了千萬遍：曉薇，謝謝妳把她送回我身邊。這次，我會用命去守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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