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殘像中的刺,與百葉窗後的寒意
午休時間,辦公室裡瀰漫著微苦的咖啡香。我靠在椅背上,視線不自覺地穿過人群,落在正與同事聊得開懷的小優身上。
陽光斜斜地灑在她的側臉,她歪著頭大笑,雙手比劃著俏皮的動作。那一瞬間,我的呼吸猛地一滯——那個角度、那抹不帶雜質的笑容,還有說話時微微輕顫的睫毛,簡直與記憶深處的曉薇重疊得嚴絲合縫。
回憶像是一面破碎的鏡子,尖銳地扎進大腦。
我想起我和曉薇交往一個月後,在那個下著暴雨的午後,曉薇站在校門口的鳳凰木下,眼眶紅得一塌糊塗。她含著淚,聲音顫抖卻冷得讓我陌生:「沈時予,我們分手吧。你真的……太笨了,你根本不了解……」曉薇說到一半,轉身衝進雨幕,決絕得像是在逃離一場瘟疫。
後來,我瘋了似地找她、發簡訊、守在她家門口,可她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給過我半點回音。
「何小優……何曉薇……」
我死死盯著遠處的小優,一個冰冷且荒謬的念頭在心底瘋長:這難道是一場預謀?
小優姓何,長得像曉薇,連名字發音都如此雷同。難道她真的是曉薇的妹妹?難道她這次進入公司、故意接近我,是曉薇在背後操盤,想要利用這個妹妹回來報復我當年的「笨」,讓我再次嚐到那種被拋棄、被玩弄的滋味?
就在我越想越心驚、背脊發涼之際,小優像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
她突然轉過頭,精準地對上了我的眼睛。沒有任何防護,也沒有想像中的陰冷,她對著我露出一個極其燦爛、天真無邪的笑容,還俏皮地對我揮了揮手。
那笑容太過純粹,純粹到讓我所有的懷疑瞬間顯得卑劣且可笑。
我愣在原地,心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眼前的這個女孩,到底是替姊姊前來復仇的獵人,還是上天派來救贖我的天使?
而在我身後的那間辦公室裡,秦若冰正隔著百葉窗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我對小優失神的樣子。她握著鋼筆的手指節發白,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近乎破裂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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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設性的試探,與真實的膽怯
入職一年後的某個中午,秦若冰推掉了下午所有的會議,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絕地約我單獨外出用餐。
在那間安靜得近乎壓抑的法式餐廳裡,她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手中的叉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盤裡精緻的食物,發出細微且規律的碰撞聲。那是她極度焦慮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雖然微弱,卻在凝固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突然,她停下了所有動作。那雙平時銳利如刃、此刻卻藏著一絲哀求與脆弱的眸子,直勾勾地鎖定了我的視線。她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自嘲般的試探:
「沈時予,如果有一天……一個你曾經很討厭、很討厭的女生,突然向你告白,你會接受嗎?」
我握著水杯的手猛然收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我強壓住內心的翻湧,喉嚨乾澀地反問道:「妳指的是……什麼樣的情況?」
「比如說……」她深吸一口氣,將目光移向窗外漂浮的雲朵,聲音輕得像是一觸即碎的泡沫,「國中時代,那個總跟你唱反調、讓你印象極差的那個女生。」
那一刻,我的大腦像是被雷擊中,瞬間一片空白。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假設」。我想起了秦若冰腳上那道猙獰的傷疤,想起了她對我種種莫名其妙的照顧。
但我終究還是膽怯了。
我看著眼前這位優雅、冷酷、身價不凡的經理,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違和感與自卑。我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她在試探我的忠誠度,或是她在用某種心理戰術羞辱我。像她這樣完美的女人,怎麼可能跟那個被我踐踏過尊嚴的女孩是同一人?這太荒謬了,我絕不能掉進這種陷阱。
我更害怕的是,如果我承認了心中那種「相似感」,那是不是代表我這輩子都要活在對那個女孩的愧疚裡?我這輩子都得背負著「我毀了一個女孩青春」的枷鎖?
我沈默地低下了頭,躲開了她的目光,給出了一個我自以為最安全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聽見自己乾澀而冷漠的聲音,「那種回憶……對我來說太沈重了。老實說,我大概沒辦法接受一個曾經讓我那麼痛苦、那麼困擾的人吧。」
餐桌對面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落地的聲音。我看見她手中的叉子滑落到了瓷盤邊緣,發出清脆的悲鳴,像是在替誰哀悼。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她低低地笑了笑,那笑容蒼白得比哭還要難看。
結帳後,她走在前方,夕陽透過大片落地窗將她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略顯踉蹌、卻依舊倔強挺直的背影。這一次,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意,透著一種徹底死心的絕望。
我只是看著她在殘陽的餘暉中,再次孤獨地遠去。直到那天晚上,我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她今天穿的那件淡藍色洋裝,顏色竟然與那本紀念冊照片裡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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