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是冰冷的鐵青色,捲帶著腥鹹的泡沫,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破碎的沙灘。
海瑟音醒來時,肺部像是塞滿了細碎的玻璃渣。她猛地嗆出一口海水,指尖深深摳進了濕冷的沙地裡。視線從模糊中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慘烈的遺骸場——一門失去了炮架的 2 公分速射炮像一具折斷肢體的鋼鐵乾屍,半埋在沙裡,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著陰沉的天空。
周遭散落著木板碎片,以及那些與她同船、卻沒能上岸的隊友。斷裂的殘肢在潮汐中浮沉,幾隻體型龐大的海鱷死在不遠處,乾癟的腹部被彈片撕開,內臟早已被海水泡得發白。
「……還活著。」她低語,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
她強撐著坐起身,第一件事不是求救,而是確認那幾件比命還重要的東西:腰間的 P38 手槍,槍套塞滿了細砂,但結構依舊完整;那柄通體漆黑、散發著幽冷氣息的佩刀——龍天刀「午夜雨江」。最後,她顫抖著手摸向腦後。
骨質髮飾還在,那冰涼的觸感讓她焦慮的心跳稍微平穩了一絲。
隨即,劇痛如潮水般炸裂。她低下頭,看見左手小臂被船體的金屬碎片擊穿,血跡被海水沖淡,卻止不住那股鑽心的麻木感。她咬牙起身,在乳白色的沙灘上,看見了一串不屬於這場災難的痕跡。那是馱龍巨大的爪印,以及一串沉穩、間距均勻的人類足跡。
海瑟音拖著受傷的左手,循著足跡繞過一塊巨大的礁石。在那裡,一個臨時搭建的防風營地正靜靜佇立,篝火殘餘的煙氣在海風中打著轉。她撥開遮擋的帆布,營地空無一人,但空氣中殘留著一種讓她脊椎發麻的熟悉氣息——那種混合了血、黑檀木與冰冷金屬的味道。
就在此時,背後的沙地傳來輕微的下陷聲。
海瑟音猛地轉身,右手已握住太刀的刀柄。然而,在看清來者的那一刻,她的手僵住了。
那是奧托。
他的身上帶著剛狩獵完的戾氣,身上沾著海鱷的血,但在對上她視線的那一秒,他眼底那種常年不化的寒冰碎了。奧托沒有任何猶豫,跨步上前,張開雙臂將她狠狠地撞入懷中。他抱得那是那樣緊,力道大到幾乎要勒碎海瑟音受傷的肋骨,像是要確認這具冰冷的軀體是否真的有溫度,是否真的不是大海投射出的幻影。
「奧托……」海瑟音的臉埋在他冰冷的護具間,悶聲呼喚。
過了許久,奧托才微微鬆開手,但他仍死死按著她的肩膀,看著眼前這張魂牽夢縈的臉。海浪沖刷著她,那頭獨特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頸間。
髮根處是沉穩的深巧克力褐,那是他熟悉的溫暖;然而順著髮絲看去,色彩逐漸變得狂野,酒紅與紫色交織成一種驚心動魄的漸層,那是她在這四個月的生死邊緣磨練出的戾氣。而最讓他心顫的,是她鬢邊那幾抹若隱若現的靛藍,像是在這片鐵青色的大海中,唯一被她奪走的、屬於深海的碎片。
這種混合了大地、鮮血與海洋的色彩,正是海瑟音,一個活生生的、不再只是幻影的存在。
「妳的妹妹叫什麼名字?」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安娜……安娜·塞梅爾維斯。」
「我們之前住在哪?」
「柏林……夏洛滕堡。」海瑟音看著他,眼眶微濕。
最後一個問題,奧托停頓了很久,才輕聲問道:
「妳的生日是幾月幾日?」
海瑟音伸出那隻沒受傷的手,輕輕觸碰他的臉頰,語氣是跨越生死的篤定:
「9 月 21 日……和你一樣。」
海浪在他們腳下炸裂。那一刻,無邊的幽海彷彿退去了,只剩下這兩個在海灘上重逢的人,共同守著這份近乎神蹟的生還。
「我……哎……本來有很多話想說的,可到最後一句也說不出。」奧托垂下頭,語氣透著一絲挫敗。
「沒關係的。」
「以前妳找我找了十七年,現在我找你找了四個月就快瘋了。」奧托低聲道。
「這下子你知道當時我有多寂寞了吧。」海瑟音微微一笑。
「妳的手……」奧托的目光落在海瑟音那流著血的左手上。
「沒事的,我和你一樣。」海瑟音輕聲安慰,臉色雖慘白卻帶著柔和,「只不過恢復時間要長得多。」
在兩人短暫的交談間,奧托身後的椰林深處傳來一陣狂暴的吼嘯。
「是空,牠在和什麼東西戰鬥。」奧托目光一冷,「過去看看。」
兩人迅速穿過沙灘進入椰林。在斑駁的樹影間,那隻黑白色的馱龍「空」此時正壓低身軀,與一隻體型碩大的花豹對峙。那花豹體長驚人,雙眼透著身經百戰的兇戾,顯然是這片海濱的頂級掠食者。
「空,退後,交給我。」奧托平淡地開口。
花豹歪著頭,用那種野獸特有的、帶點困惑的睿智眼神看著奧托。牠走過無數次鬼門關,卻從未見過這般通體漆黑、毫無生氣的人類。在牠的本能裡,這不是食物,而是一塊會走動的陰影。
海瑟音與空雖然不知道奧托要做什麼,但她們隱約感覺到,這隻花豹往後的命運,將會成為這片森林最恐懼的傳說。
奧托隔著覆面深吸了一口氣。
緊接著,一聲足以撕裂耳膜的吼嘯自他體內爆發。那聲音極度詭異——像是噴射戰鬥機高速掠過的尖嘯,混雜著虎嘯與龍吼,其中甚至夾雜著一絲人類絕望的哀嚎與暴龍沉悶的低頻顫動。
這是任何碳基生物聽到都會靈魂凍結的恐懼之音。
「——!!!!!」
強大的音壓甚至震落了周遭的椰子。那隻剛才還威風凜凜的花豹,四肢猛地一抽,直挺挺地後倒在沙地上,眼神瞬間擴散。
牠竟被這聲非人的咆哮直接嚇斷了氣。
「牠……死了?」海瑟音心有餘悸地看著地上的豹屍,那聲音的餘威還在她耳邊嗡鳴,音量大得簡直比近距離看飛機起降還要誇張。
「嗯。」奧托平靜地閉上眼,平復體內的氣息,輕輕吐出那個名字:
「這是伏瑞里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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