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頓里希坐在內室的石窗邊,指尖下意識地摩擦著窗櫺上的刻痕。那是他醒來後的第四個黃昏,夕陽的餘暉呈現出一種粘稠的暗橘色,像極了某些他不願回想起的火光。
他突然停下動作,目光死死盯著遠方地平線上的一顆孤星。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牆上刻下的記號——那是他用來計算日子的刻痕。算算日子,正是今天。六年前的今天,是他全家被屠戮後的第七日,也是他親手將他們下葬的日子。
「……是今天啊。」
他低聲呢喃,聲音細微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什麼?」奧托推門而入,手裡拿著剛保養好的零件。
霍夫頓里希沒有回頭,肩膀上的繃帶隱約透出一點血色,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痛,「今天同時還是「歸寧日」。在我們這邊的習俗裡,這是一年裡死者與生者距離最近的日子。以前,姊姊總會在這天準備好花和清酒,帶我去後山的林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轉過身看向奧托,「如果你沒把那群傢伙的營地搬空,我可能忙得連這件事都忘了。但現在,既然暫時有了糧食和藥,我想去看看他們。」
奧托沉默地看著他,那種眼神不像是憐憫,更像是在審視一件即將崩壞的瓷器。
「去掃墓?」奧托問。
「是啊,雖然那裡現在可能只剩下野草和瓦礫。但如果不去……我怕我會忘了自己為什麼還活著。」霍夫頓里希站起身,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眼神卻異常清醒,「跟我走一趟嗎?那裡離席德·肯尼逃走的方向不遠。」
奧托將零件收回袋中,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
「既然順路,那就走吧。」
兩人趁著暮色出發。
前往林地的路並不好走。那是一段被荒草與碎石淹沒的舊道,上面還有些殘雪,兩側的高聳石壁像兩面巨大的黑色鏡子,映照著兩人的孤獨。寒風割著皮膚,帶著泥土的濕腥氣。霍夫頓里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生怕動作大一點,就會把那些凍結的記憶震碎。
他們穿過一片半乾枯的沼澤,翻過那座斷裂的石橋,終於,林地的輪廓在薄霧中顯現。
「就在前面了。」霍夫頓里希的手指微微顫抖,指向不遠處的斷牆。
霍夫頓里希領著奧托,悄然通過斷牆後方的一道破口。裂縫間滲進的寒風割著皮膚,帶著泥土的濕腥氣息。
他們走了不久,便來到一片靜謐之地。奧托停下腳步,眼神漸漸凝固。霍夫頓里希的手指微微顫抖,指向不遠處那片被荒草淹沒的廢墟。
「……我曾住過的地方。你看,那裡。」
眼前,墓碑一個又一個,靜靜立在破敗的房屋旁,像無聲的哨兵,在風中冷冷凝視。霍夫頓里希注視著那片墓地,眼眶泛紅,聲音沙啞得近乎破碎。
「他們都是我的家人。我永遠忘不了那個夜晚……我親手埋了他們。」
他的聲音乾裂、低沉,像是從潮濕的泥土裡滲出來,「一個接著一個。才三具……但那片地像永遠挖不完。我甚至想——下一個躺進去的會不會就是我。」
他停下來,像是在衡量是否要再往更黑的地方走。
「那天之後我就不再是以前那個我了。如果當時我——」語句斷了,彷彿再往前一步就會踩進深淵。
奧托打破沉默,用一種無波無瀾的語氣問:「你和家人,那段時間快樂嗎?」
沒有溫度,沒有牽接,只是硬生生把霍夫頓里希從記憶裡拽回現實。霍夫頓里希怔住,胸口像被冰指扣住,「快樂……是的。短得可笑。亮得刺眼。」
奧托低下視線,像是在把某種情緒收進深井,「這樣就好。」
四個字,卻更像封棺。霍夫頓里希的呼吸一窒,「你怎麼能講得那麼冷?」
「這是一齣本與我無關的戲。」奧托平淡得近乎殘忍。
「親人的死對你而言算什麼?」霍夫頓里希咬緊後槽牙。
「萬物有終時。知道這點就夠了。」
這句話落下時,冷得像死灰。怒意在霍夫頓里希胸口爆開,他猛然拔劍,劍光劃破空氣。奧托只是輕側身,鋒刃擦過他的面頰,削斷一縷遮著左眼的黑髮。
那只被隱藏的眼暴露在風裡——黑與白交疊,如黎明撞入深淵。
無情,無赦,讓人本能地不敢直視。
霍夫頓里希僵住,怒意被瞬間抽乾,那是神的眼。
「情感是會腐蝕人的,它什麼都做不了。」奧托微微偏頭,「曾經有個人,他 16 歲,快 17 了,世界從來沒有善待他。他知道自己被所有人拋棄了,只能孤身躺著,用僅剩的右眼哭。他想拿紙巾擦掉淚,可右手甚至握不穩——因為他的無名指早已不在了。」
「就在那時,「神」來了。」奧托瞳孔收縮,「他用一切情感為代價,交換將來足以君臨世界的凌冽絕斷之心。而後……那個人就變成了現在的這個樣子。」
他抬起眼,黑白交錯的瞳孔詭異而冰冷:
「那個人再也不是從前的他自己了。」
霍夫頓里希看著他,心中那團壓抑已久的火焰突然被點燃。他意識到,眼前的人與他有個共同點:他們都死在了過去的某個夜晚,現在活著的,只是為了某種目的而存在的餘骸。
「你剛才是不是變了?」霍夫頓里希低聲問,像是怕驚動什麼正在沉睡的東西。
「是啊,我可能瘋了。」奧托重新撥回頭髮,遮住了那隻駭人的眼,「一個怨靈、一個神的殘響、還有一個介於兩者間的普通人共存在一起,換作是誰都會瘋,甚至想死。」
「你說他的右手無名指不在了,但你的右手不是完整的嗎?」霍夫頓里希問道。
「那是之前的軀體,現在的軀體哪怕灰飛煙滅都能再次完好如初。」奧托轉向前方的斷牆,語氣恢復了冷冽,「掃完墓了就走吧。既然你已經死在那天晚上,現在活著的這具餘骸,總得在散架前把仇報了。」
兩人走出斷牆的破口,跨上坐騎,夕陽將一龍一馬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射在那些靜默的墓碑上。霍夫頓里希看著奧托的背影,原本搖擺不定的心徹底冷卻成鐵。
「回根據地後,準備好最後的追獵。」霍夫頓里希低聲說。
「嗯。」奧托應道。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0oPJn3PK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