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射者 - 第四章：本質、善良

怎麼樣當一位善良的人？那份思緒的起頭，來自一個遙遠的回憶，那是一個，愉快的旅遊，旅遊途中，親戚特地過來與他們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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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那是大人的社交，對那時候的彌而言，只有國中的他完完全全不理解這一切的含義是什麼，但即使如此，有個雖然陌生，但卻又充滿隨機的變數跟著他們，對他而言還是很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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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冷，非常非常的冷，如果不帶著手套的話感覺手就要凍僵了，彌一個人走在隊伍後面，或許是因為他小小的腳步跟不上前面的父親與哥哥，但無紡，他也很享受跟著媽媽在後面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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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那位親戚突然走到彌身邊，他帶著溫和的笑容，對著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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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你幫我拿一下可樂好不好？我綁個鞋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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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那時候的彌一致認為，只要等到對方綁好鞋帶就會自己跟上來了，何況，只是「暫時」拿一下可樂，有什麼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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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直到彌接過可樂瓶，他才發現，瓶子已經空了，而對方在綁完鞋帶後也沒有回來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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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使是這樣，彌也沒有放在心上，完完全全沒有，他只覺得手有點冷，所以趕緊找了個垃圾桶把可樂瓶丟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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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就是這樣，他好像從不懷疑別人的目的，他只是「單純」的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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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需要我幫忙拿一下可樂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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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對彌而言完全不重要，畢竟可樂罐被丟掉了，僅僅只是這樣，然而，當他們與親戚道別，晚上回到飯店時，媽媽突然語重心長的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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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今天表哥在欺負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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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媽媽的眼神有點悲傷，她似乎不能接受彌如此單純的就這樣任由對方使喚，可是……彌只是茫然的搖搖頭，他感覺不出來他被欺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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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單純的認為，表哥只是希望他拿一下可樂罐，但後來看他沒有要回來拿，而他的手又有點冷，所以他決定把罐子丟掉，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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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媽媽只是有點心疼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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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個善良的孩子，但希望你以後要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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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就這樣默默的埋藏在彌的心底，但即使到了現在，他仍然感覺不出來當時的表哥究竟有沒有利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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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現在回想起來，彌仍然有些困惑，那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就像是完全不明白卻又格外的難受，或許是因為被利用的他讓家人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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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什麼是被利用呢？他僅僅只是，幫忙丟掉了垃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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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的人才算是善良呢？比起善良，彌更多時候總是在懷疑自己是不是惹人厭，他一直知道，自己有些格格不入，儘管如此，卻又可以很順暢的融入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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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的批評，偶爾的稱讚，明明看起來跟大家一樣，偶爾的拌嘴，卻又偶爾可以一起體驗美好，看起來……就跟大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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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你會這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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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時候，彌接到了某位學弟的消息，他叫做千，是比他小一屆的學弟，他總是帶著自然的笑容，是那種彌這輩子都模仿不來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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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上去格外斯文，聰明，充滿自信，自律，又充滿著自我要求，儼然是一副精英的樣子，最重要的是，他有著無人能及的上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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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彌而言，某些痛苦的回憶使得他對於「被需要」這件事格外偏執，但不論是怎麼樣，不論大家怎麼看待這樣的彌，至少他現在是快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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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這樣，彌一直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並不差，畢竟他現在擁有許多他想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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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總是說著討人厭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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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是因為一群有共同利益所以站在一起的人，這間學校的程度僅此，會讀書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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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知道自己講不出好聽的話，也知道自己感受不出別人的悲傷與煩惱，他只能冰冷的說著那些被大家嫌棄的結論，以至於很多時候他常常覺得自己根本不會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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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話太容易得罪人了。）

（你說話怎麼這麼討人厭。）

（你說話太直接了吧！）

（你就不能看一下別人的臉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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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這些評價，再看看千，即使面對這樣的他，即使面對著說話總是不加修飾的彌，他也只是認同的點點頭，隨後跟他繼續討論起學業與功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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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好，彌一直這麼覺得，沒什麼朋友的他，內心處於一種，有點孤獨，卻又努力釋懷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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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一直以為，只要這樣就好，討論著功課，一如往常的，他與所有人交流的內容清一色都是那無趣的課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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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如果說只是交流課業，那麼千絕對是唯一一位真正理解彌的人，在彌的眼裡，千是一位稱職的，優秀的，可靠的朋友，他一直如此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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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彌沒有想到，事情完全不是他想像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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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交了女朋友，彌原本應該恭喜他，然而，自從千有了女朋友之後，那就越來越少來找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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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彌儘管說不出有什麼異樣感，但他還是說服著自己，他是時候回歸一個人的生活了，儘管想到這，彌就不免的有些悲傷，不過……那種悲傷早就已經不存在於他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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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這種時候，彌就會拿起課本開始算題，就這樣將那些情緒視為毫無意義的雜訊，藉著解題的思路被乾淨俐落的壓制回心底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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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彌還是有不少事情要忙，儘管他心底感覺空了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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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你會這題嗎？明天要考試了，怎麼辦！」

「學長，這個公式我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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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的生活很奇妙，他的身邊總是圍繞著學弟妹，不僅僅是千，今天，音還有奈兩個人也來找彌進行考前求救，這對彌而言在正常不過，甚至應該說是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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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總是在考試前會突然的出現在彌的身邊，然後就這樣問著那些，對彌而言有些簡單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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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的口氣一直以來都「過於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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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不是老師上課有講嗎？我去旁聽的時候老師就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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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又來了，彌的雙手飛快的寫著公式，然而話說出的瞬間，腦子裡卻閃過一絲似乎又說錯話的挫折，儘管他們似乎只專注於公式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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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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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份安寧並沒有持續很久，千帶著他的女朋友一起晃過教室門口，自然而然的看到了坐在教室正在教其他人的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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尷尬？沉默？微妙？都不是，對彌而言，他甚至懷疑自己已經冰冷到早就算好會有這一天的機會，所以他毫不慌張的，邀請兩人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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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笑，也沒有憤怒，更沒有悲傷，應該說，他什麼情緒都沒有，跟那個冰冷的內心一樣，什麼都沒有，什麼都被冰封在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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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而言，教書，就是「被需要」，那是他心底的一個……陰影，他既想要擺脫這份厭惡的回憶，卻又沉溺於這份「被需要」的感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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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他越是教課，他越是被這種矛盾的窒息感逼得喘不過氣，然而，儘管他的心底在哀嚎，外表卻看起來心如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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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笑，不哭，依舊是冰冷的輸出公式，說出那些直接的令人刺耳的話語，有時候彌真討厭這樣的自己，卻又喜歡這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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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矛盾的令人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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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冰冷的，乾脆利落的在計算紙上畫出自由體圖，分析著這一切，分析著力的流向，這比跟人類相處簡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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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迅速的寫好草稿，隨後開始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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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我上次不是講過，這個公式要這樣帶！但你們不要給我死記硬背，我把原理跟你們重新講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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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繼續著那過於直接的態度，直接到……千的朋女朋友臉上閃過一抹尷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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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忘了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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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對方說出口，僅僅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反應，一個停頓，這細微的一切就足以使彌了解眼前的女生究竟有多麼……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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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也無妨，因為再講解一次就好了，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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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越說，彌越是感到一股……憤怒，他不理解，他也不明白，為什麼他會湧現這種……「情緒，」他的人生早就不應該，也不需要這些「多餘」的事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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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麻木，即使內心有一搓火苗，但他冰冷的臉卻還是冷冷的解說著一切，不過，越發急躁的語氣似乎還是暴露他心中的那一抹……「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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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力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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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最後，只問了一個，他認為最基本不過的問題了，但也只需要短短的瞬間，在對方臉上再次閃過那抹困惑且尷尬的笑容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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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回去自己念，我不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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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切斷了那位學妹的需求，就像是機器一樣，在那之後，彌只顧慮著音、奈還有千的問題，至於千的女朋友？就算是明天要一起考試的學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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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不重要了，儘管這看起來是如此的冷血，但彌的臉上沒有一絲愧疚與憤怒，他仍然冰冷的什麼都沒有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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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所以……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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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後來吃了頓晚餐，回到家後卻只有無盡的空虛，他不理解為什麼，何況……千已經拋棄他了，他應該要看出來，要看出來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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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就是無法接受，為什麼？他一直想要問自己……可是到頭來，千究竟做了什麼？他只是交了女朋友，然後逐漸疏遠他，減少跟他見面的次數，僅僅只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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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只是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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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音和奈曾跟彌說過，千只是在「利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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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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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卻始終不明白千利用了什麼，但最後……彌還是拿起手機，刪掉了千的聯絡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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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儘管看似是因為他接受了大家的說法，千只是在利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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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彌非常非常清楚，是因為他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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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力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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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尷尬的笑容，僵硬的表情，還有即使只有一瞬間也逃不過彌眼睛的困惑，彌深深吸了一口氣，最後，他竟然是為了這種事斷絕跟千的往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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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可笑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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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此自嘲，一切都是因為那該死的意義跟思考，如果跟這樣的，不會思考的人在一起，他相信千會墮落的，但就算千沒有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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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也不想要在看到那個女生的臉，聽到他的聲音，回答他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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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有些空虛，卻又像是終於擺脫了什麼惡魔的糾纏似的……他笑了笑，最後安穩的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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