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邊陲,是被萬年濃霧死死封鎖的荒廢鐵路,是整座幻戲班勢力的邊界,亦是絕望與逃離的最後分界。
鏽蝕軌道爬滿濃豔詭異的黑紫色地衣,濕冷霧氣沉沉壓落,空氣飄散焦油混和乾枯殘花的腐甜氣味。這片禁域時間彷彿徹底靜止,連雨滴墜落都變得遲鈍滯緩,每一寸空間都瀉住壓抑到窒息的死寂,籠罩着所有妄想逃離戲棚枷鎖的亡魂。
戲班之中,嚮往平凡、渴望相守的人從未間斷。
柔術表演者小蓮,一身肌理柔軟異於常人,骨節扭曲纖細,卻尚未被徹底畸變吞噬;雜役阿明,日日搬運紙紮冥具、腐朽戲物,長年浸滿陰氣與血味。兩人蜷缩在後台陰暗死角,依靠彼此微弱的溫度互相撐持,在滿目血腥絕望的地獄裡,偷偷藏起一絲純粹的情意。
厭倦在戲台的獻祭、厭倦了漢淵的操控、厭倦了肉身日復一日的異變折磨,兩人偷偷約定,趁夜色濃重、班主沉眠,逃離血布戲棚,掙脫冥帖束縛,尋一處無人打擾的角落,做一對平淡相守的凡人。
濃霧漫道,寒氣刺骨,兩人跌跌撞撞奔入荒廢月台,指尖緊緊相扣,掌心滲出驚惶冷汗。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rXbIapYxD
「阿明,行快啲……霧裡面總有细碎異響,好似有嘢一路跟住我哋。」小蓮聲音顫抖,柔弱軀體止不住發冷,滿心逃出生天的期盼,夾雜深入骨髓的恐懼。
阿明攥緊手中殘破布袋,入面只得幾塊發霉乾糧,佢回頭望向戲棚方向翻滾的暗紅陰霧,喉頭滾動滿是不安:「阿蓮,零大人真係會網開一面?我哋違背冥帖契約,擅自逃走……真系可以安然無事?」
就在二人心神惶惶之際,一抹潔白身影自濃霧深處緩步走出。
零一身筆挺纯白西裝,在灰濛濛的陰霧之中蒼白刺眼,宛若誤入人間的弔唁亡靈。手中托住一盞搖曳蒼白油燈,微弱火光破碎搖晃,映亮佢冷淡無波的眉眼,亦照出後頸皮肉之下,那枚劇烈蠕動跳動的肉牙,脈絡鼓脹,暗藏無盡異變的陰寒力量。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0Mdx30p5p
「佢睇得到,亦都一清二楚。」零聲線清冷淺淡,無半分溫柔,字句滲住刺骨涼薄,「只係懶得阻攔。漢淵從來唔會強留無心之人,卻最憎背叛與逃離。你哋以為逃出戲棚,就可以丟低執念、丟低詛咒,重拾普通人嘅人生?」
小蓮與阿明驚恐跪倒滿地,塵土沾染衣衫,慌忙叩首乞求:「零大人,求你憐憫。我哋不求名利、不求長生、不求畸變嘅力量,只求可以遠離血腥戲台,安安穩穩相守一世,呢啲願望難道都係奢望?」
零緩步逼近,油燈冷光籠罩二人,目光緩緩掃過他們緊扣的指尖、相依的肩頭,嘴角勾起一抹淒涼又殘酷的淺笑:「相守,本係世間最溫柔嘅執念,喺呢座滿目破碎嘅舊城,更是奢侈。班主向來樂於成全心願,只不過,佢嘅成全,向來都帶住墮落嘅代價。」
話音未落,天際陰雲裂開細密縫隙,無數暗紅色綢緞自雲層深處緩緩垂落,飄浮霧氣之間,柔軟卻兇殘,牢牢的鎖死整片月台的退路。漢淵無形的意志籠罩着四方,貪婪捕捉二人心底最濃厚的執念——生生相隨,永不分離。
下一秒,刺骨的劇痛猛然侵襲全身。二人緊貼的肌膚,開始如高溫蠟質般軟化、融化、黏合,皮肉肌理失去邊界,緊密纏繞。阿明緊握小蓮的手掌,皮肉互相滲透融合,每一次驚慌掙扎,都會牽扯出無數血紅色纖維,如細密紅線,將兩具軀體死死縫綁,無法拆分。
畫面血腥,卻又夾雜着扭曲的淒美。增生肉芽瘋狂蔓延交織,縫補彼此的傷口,吞噬彼此的肌理,血肉層層疊加、互相纏繞。阿明突兀突出的肋骨刺穿自身皮肉,硬生生釘入小蓮脆弱的胸腔肌理;小蓮烏黑長髮徹底異變,化作細密銳利的神經絡絲,緊緊纏繞阿明頸間脈絡,連結彼此的感知與痛覺。
越掙扎,融合越深;越抗拒,束縛越緊。
雙方的痛楚無差別共享,呼吸牽絆,心跳同步,骨骼、經絡、血肉慢慢同化,人為的分界被徹底抹除。慘厲破碎的哀鳴迴盪荒廢月台,絕望浸透五臟六腑,昔日溫柔情意,淪為互相束縛、彼此折磨的牢籠。
瞬息之間,荒涼月台之上,再也不存在兩個獨立的人。
一具龐大詭異的雙生肉球緩緩成型,渾身覆蓋半透明薄皮,皮下跳動錯綜複雜的血管與脈絡,溫熱血氣緩緩滲出。兩張完整的臉龐緊貼相對,眼眸相望,口鼻扭曲無法閉合,黏稠體液緩緩流淌交融。無手無腳,只剩無數骨刺狀異變肉刺撐起龐大軀體,緩慢的在冰冷地面上蠕動,每一下的挪動,都伴隨血肉摩擦的濕膩異響,妖異又淒涼。
零靜靜佇立一旁,冷漠凝望着這場由純愛扭曲而成的禁忌合演。
漢淵的陰影化作朵朵墨黑紙薔薇,自肉體縫隙緩緩綻放,腐冷花香混和濃厚腥甜血味瀰漫著四方。這份執念純粹又執拗,被戲班的詛咒徹底扭曲,化為最陰森的獻祭,醜陋之中,藏住破碎凋零的頹敗美感。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FYVXFHpqz
「你哋渴求嘅相守,如今如願以償。」
零俯身,冰涼指尖輕觸肉球之下跳動的血管,感受着雙生同步的微弱心跳與瀕死顫抖,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誅心:「逃離戲棚,背叛契約,就必須承擔對應嘅懲罰。你哋會永遠共生,互相依存,亦都會日復一日互相腐蝕、慢慢衰敗,以血肉為糧,以軀體為牢,生生世世,無法解脫。」
虛空之中,漢淵低沉疲憊的聲音緩緩地響起,夾雜病態的滿意與殘酷:「零,將呢份獨一無二嘅賀禮帶回戲棚,安置喺舞台正中央。我要讓所有表演者睇清楚,妄想逃離、妄想違背契約之人,終究只會在執念與情意之中,慢慢腐爛至死。」
後頸深埋的肉牙劇烈收縮蠕動,滲出冰寒黏稠的液體,順著頸椎緩緩滲入脊髓,喚醒體內潛藏的異變力量。零緩緩取出懷中烏黑木質魂匣,匣身冰涼刺骨,此刻卻因為濃厚的絕望執念而微微的發燙。
匣口緩緩敞開,縹緲的銀紫色煙霧自雙生肉體之中被源源不斷吸入,內裡夾雜二人最後一絲清醒的淒涼哀鳴,纏繞、壓縮、沉澱,化為零囊中又一份強大的執念碎片。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BYdpYZUoI
「第八個。」低淺三字,輕輕落下。
體內積累的多重執念互相衝撞拉扯:花臉的虛偽謊言、飛人的墜落絕望、鬼伶的癡戀腐蝕、武生的恐懼痛楚、城市群眾的瘋狂渴求、處刑人的偏執殺意、漢淵的執迷過往,再加上這一份雙生共生的永恆絕望。
龐大力量衝擊五感,零的軀體輕微顫抖,潔白西裝之下,皮膚下隱現數條黑紫色蜈蚣狀異變經絡,緩慢地蔓延擴張,屬於畸變的詛咒,正一步步侵蝕他的本質。
零抬眸,目光穿越層層濃霧,望向遠處深紅籠罩的血布戲棚,眼底翻湧從未出現過的冷冽狠戾。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Iz2kSxGUp
「漢淵,你以為一路以來,都牢牢掌控住所有命運、所有執念、所有墮落?」
「其實你同我一樣,都只係被困喺回憶與慾望入面嘅囚徒。呢場無盡嘅戲碼,終有落幕之日,而最後登上終極舞台嘅人,未必係你。」
荒廢鐵路月台,濃霧長久不散。
巨大雙生肉球緩慢蠕動,規律的雙生心跳沉緩厚重,如同敲響喪鐘。濕冷陰暗的角落,一朵血肉共生的淒艷畸形薔薇,永久扎根於這片被遺忘的邊境,在潮濕霧氣之中,日復一日,緩慢腐爛,永不凋零。
整座幻戲班的最後倒數,正式拉開序幕。
零與漢淵長久以來的暗中博弈,終於撕破所有偽裝與制衡,即將迎來血肉模糊、執念吞噬的最終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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