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的雨雖然停了,但戲棚的天花板卻仍在滴水。冰涼的液體穿過銀彈炸爛的紅布殘洞,一滴滴砸在碎裂的木地板上,「答、答」的單調聲響在死寂裡不停的迴盪,像一隻停不下來的壞鐘,在為幻戲班數著倒數的壽命。空氣裡瀰漫著金屬燒焦的辛辣味,混著熄滅的香火冷香,吸一口,好像吞了一塊帶著灰的冰。
零走在戲棚最深的走廊,這裡平時是漢淵的禁區,只有他的紅綢意志能夠自由穿梭。可是上一戰漢淵被銀鹽重創,本體陷入沉睡,空間扭曲出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縫。零的腳步輕得像貓,踩在灰塵上沒有聲音,換了一身新的白西裝,領口挺括得像一張冥鈔,在陰暗裡顯得格外刺眼。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C3I8J19AO
「班主,你今晚……睡得好沉。」零低聲呢喃,嘴角掛著冰冷的弧度,後頸的肉牙縮在皮肉裡,像受驚的幼蟲微微地顫抖——漢淵的監視降到了幾十年來最低,這是窺探根源的最好時機。
走廊盡頭的木門被鐵鏈鎖得死緊,門上的鏽跡像乾涸的血漬,零掏出沾過處刑人鮮血的手術刀,輕輕一挑,鐵鎖「叮」地斷開,門軸「吱呀」響起,像死人的嘆息。門裡湧出的冷氣,混著幾十年的舊紙、發霉戲服與乾枯花瓣的味道,撲在臉上,冰冷得刺骨。
裡面不是血海肉林,竟是間普通的私人書房,甚至帶點舊式的溫馨。煤油燈的昏光裡,滿屋的灰塵在飛舞,像一場細小的灰色的雪。書架上的戲曲書籍,書角磨得發白,顯得被人翻過了無數次。零的目光落在書桌上的銀色相架上,蓮花紋路蒙著厚灰,他指尖輕輕抹去,相片裡的畫面慢慢顯現:民國長衫的年輕男人,牽著蕾絲長裙的女子,站在鮮紅的神功戲棚前,眼神裡全是憧憬,像一對即將登台的戲子,滿心都是愛與未來。
那個男人,是還沒被執念腐蝕的漢淵,眉宇間的儒雅溫柔,像未被污染的月光。零看著照片,心裡湧起荒謬的寒意——這座收容了無數畸形與絕望的戲班,原來是為了一個女人,為了一場愛與夢想而建的舞台。
「原來,你以前都有過這麼乾淨的眼神,漢淵先生。」零的指尖停在女子的臉上,灰塵在光裡飄著,好像她從未消散的陰影。
「零……你……過界了……」陰影突然劇烈抖動,漢淵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不再威嚴震魂,而是被揭開傷疤的虛弱與狂暴,像被踩住的野獸。零沒有轉身,指尖依舊停在相片上:「她就是當年你剪斷安全繩的原因?你想救她,結果親手把她推進了地獄。」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2jASDU5GP
「閉嘴!給我滾出去!」焦黑的紅綢從地板裂縫噴出,拍碎木桌,銀色相架飛向半空,零眼疾手快接住照片,轉過頭看著聚成黑影的漢淵,眼神裡全是挑釁:「你以為躲在這裡,就能假裝自己還是個人?你連愛過的人的臉都不敢直視,不過是活在過去、吃腐肉的可憐蟲。這戲班不是救贖,是你的逃避。」
漢淵的影子發出痛苦的嘶吼,空間扭曲,幻象在零眼前閃過:大火燒毀戲棚,女子的尖叫,清秀的臉龐在火光裡化為黑炭。那是他的根源——救贖不了的過去,失去的恐懼。「零……我要殺了你……把你的靈魂塞進留聲機,磨成灰!」
「你大可以試試。」零掏出魂匣,對準漢淵意志的核心,「但你現在的執念太亂,殺了我,沒人幫你收割痛苦煉命,你會被自己的記憶撐爆,變成一灘有意識的爛肉。」黑影僵住了,紅色瞳孔明滅不定,他知道零說的是事實,他需要一個冷血的管理員,維持這脆弱的平衡。
「做個交易。」零踩著碎木片上前,響聲清脆,「我幫你維持戲班,完成最後的萬魂收割。你要告訴我,最後一場表演的劇本是什麼。」漢淵沉默了很久,煤油燈的火都快熄了,黑影縮回地板裂縫,聲音蒼老疲憊,像快死的人:「劇本早就寫好了……最後一個表演者凋零,全城執念匯成海,我會把他們都帶入輪迴,包括你,零。」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jxnRvZByJ
「咁……我拭目以待。」零收回魂匣,把舊照片塞進西裝內袋,「在那之前,我先做這裡的管理員。」走出書房,後頸的肉牙重新跳動,這次沒有痛,只有掌握對方命門的快感,像勝利者的脈搏。
外面的天泛起了病態的魚肚白,舊城的紙薔薇在陰影裡見到光,迅速凋謝,化為枯黑的灰燼。戲班的根源被揭開,零與漢淵的博弈,從肉體對抗,升華到靈魂的吞噬與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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