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之下 - 第四章:另一個父親

「孩子年紀還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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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粗獷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打斷了卡爾的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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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正是孩子玩樂的年紀，要他規規矩矩地坐著，可是天方夜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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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用打趣的語氣，替小傑克解了圍。

傑克也因這突如其來的插話回過神來，眼中頓時流露出幾分仰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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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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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可是了。傑克，你先去旁邊玩吧，我和卡爾老師還有正事要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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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等傑克遲疑，威廉便揮手將他支開了。

看著傑克一路小跑著離開，卡爾無奈地嘆了口氣，又轉頭望向一旁揮著手的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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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把缺的作業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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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卡爾那樣盯著，威廉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趕緊補上一句替自己圓場，直到傑克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遠處的小山坡後，卡爾才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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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樣並不妥當，威廉上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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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只是個孩子，而且本性善良。讓他自然成長就好，沒必要讓他走上你選擇的那條路。」

「還有，我早就退役了。別再那麼叫我了，不然可就太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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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卡爾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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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正如他所說，他早已退役，但站在身形瘦弱的卡爾身旁，依舊顯得格外高大壯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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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聰明。應該說……很有天賦。」

「只是那孩子根本無心學習。」

「若能趁早培養，說不定以後真能去王城闖出一番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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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認真地望著威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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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威廉只是沉默了片刻，緩緩轉頭，看向遠方那片金黃的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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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你有在麥田裡打滾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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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卡爾先是一愣，隨後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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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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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是城市裡長大的孩子，自然不曾玩過這種鄉下人的遊戲。

威廉低頭笑了笑。

「小時候，我很喜歡在麥田裡打滾。」

「剛躺下去的時候，其實不怎麼舒服。麥梗會透過衣服扎進皮膚，又刺又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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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慢慢適應後，躺在那片被自己壓平的麥田裡，就會覺得特別舒服。」

「耳邊會一直傳來麥穗摩擦的沙沙聲，鼻子裡則是太陽曬過的味道——乾草、泥土，還有被太陽曬暖的氣味。」

「很暖。」

「那是鄉下才有的味道。」

「再抬頭看看天上的藍天白雲，心也會慢慢靜下來。」

「那就是鄉下孩子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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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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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忽然說這些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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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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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長大後，我就再也感受不到那種快樂了。」

「尤其是在當上中士之後……」

「那片麥田，就只剩下刺痛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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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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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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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彎下腰，隨手拾起腳邊一根乾枯的麥梗，在指間輕輕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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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孩子多享受一點快樂的時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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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遠方，嘴角帶著淡淡笑意，可眼神裡卻藏著一絲疲憊與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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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大人的世界，沒那麼多陽光。」

「我們很幸運，所處的是和平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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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微風吹過麥田，金色的麥浪輕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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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啊……就該做孩子該做的事，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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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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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下意識想反駁，可話到了嘴邊，卻又硬生生吞了回去。他沉默了下來，像是忽然想起了某段早已埋藏許久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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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風吹過麥田的沙沙聲，在鄉間緩緩飄盪。過了半晌，卡爾才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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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哪了？你好像提到小麥價格的事吧。」

「正是。今年小麥是豐收年，不只風車村，黃村和平城也都一樣。」

「但麥子的價格竟然高居不下，甚至比以往任何一年都還要貴。」

「是不是要發生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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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我也不清楚，所以我打算下週去拜訪一位故友，順便探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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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話說，我上次介紹的醫生怎麼樣？索菈的病有好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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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試了很多種療法，但都沒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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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次再替你介紹城裡其他的醫生吧。我在教會裡，也認識幾位醫術不錯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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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煩你了。」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並不期待事情會有什麼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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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卡羅蘭女神庇佑你和索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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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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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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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女神也同樣庇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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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們不打算領養一個孩子嗎？」

「畢竟這種情況……也是沒辦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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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

「其實以前的我，蠻討厭小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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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還不等他開口，威廉便接著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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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結婚以後，索菈改變了我很多。」

「雖然很遺憾，我們始終沒能有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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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臉上浮現出一絲落寞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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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樣也好。」

「我在這裡長大，這片土地也養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也陪伴著我們，這是我的家。」

「對索菈來說，這裡也是她第一個家。」

「所以村裡那些孩子，我們多少也會多照看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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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你特別疼傑克的原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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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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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現在的生活已經很滿足了。」

「在這片黃金鄉度過餘生，就是我們所嚮往的生活。」

「我們無欲無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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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你這樣說，我倒是安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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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這時才終於露出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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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有課得準備呢，就先走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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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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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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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換卡爾拍了拍威廉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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