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中篇，完結） - 2-3 姊妹 (萬字不切)

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doikxCtR
　　原本以為今天也會是一如往常般。

　　在三樓那片屬於我的寂靜領域裡，我熟練地整理好制服，扣上每一顆鈕扣，確保鏡中的自己依然是那個冷靜且疏離的芷荊。

　　當我推開房門走下樓，迎接我的是樓下那股揮之不去的、試圖維持家庭和睦假象的甜膩氛圍。

　　我屏住呼吸，迅速做完了客套十足的基本問候。那些話語不過是社交上的潤滑劑，沒有溫度，也沒有真心。

　　我牽起那電動單車，準備踏入屬於我自己的通勤路徑。

　　「姊姊。」

　　我轉頭一看，是穿著女中制服的芷菊。她整個人略顯著不安的神情，站在我面前細聲地呼喚著。

　　陽光灑在她那套筆挺的校服上，她的手指因為用力抓著書包背帶而顯得有些發白，指尖微微顫抖。

　　「有什麼事嗎？」

　　面對我的提問，芷菊更加地慌張不安。

　　她那雙原本就顯得膽怯的眼睛開始四處閃躲，不斷地搓揉著自己的手指，指尖在制服布料上來回摩擦，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像是在大雨降臨前試圖尋找屋簷的小鵪鶉，那種單薄的勇氣在空氣中搖搖欲墜。

　　我覺得我上學的通勤時間還足夠，於是我安靜地等待她開口。

　　看著她不斷地張口要說些什麼，卻又像是在關鍵時刻被某種無形的壓力扼住了喉嚨，一臉放棄地閉嘴不說。

　　這樣反覆幾次之後，那種膠著的氛圍，讓我也感到了一絲疲憊。

　　正當我想要客套地婉拒她的時候，惶恐不安的她突然地一個猛烈點頭，那力道之大，彷彿要將所有的疑慮都甩出腦海。

　　她用比剛剛的說話語調再大一點的聲音對我說：「姊姊，我可以跟妳一起上學嗎？」

　　用力講出這句話的芷菊，像是用力過猛般喘氣著，她那不安的神情之中，略帶點話已經說出口般的鬆懈感。

　　面對芷菊這個問題，我思考了一下。

　　在我的腦海深處，那個關於「牧場」的隱喻再度浮現。這間大宅對我而言，與其說是家，倒不如說是多個物種雜居的試驗場。

　　原本在我的想法裡，這間牧場的情況，就是雞群過著雞群的生活，牛過著牛的生活，而今要面對到牛與雞是可以混居嗎？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方式。我喜歡過著輕鬆自在，沒有太多麻煩的生活。

　　就算是一個人在三樓獨居著，我也覺得沒有什麼問題。對我而言，那三樓的空間就是一道物理與心理的雙重防線。

　　住在樓下的那群人，要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其實是跟我沒有太多關係的，而今在這群人中的一個人要來跟我一起上下學。

　　面對這個問題，若是依照我的想法來說，這個意願其實是不太高的。

　　畢竟我與她們不夠熟悉，也有一些讓我覺得不太好的開始。那些關於父親的外遇、繼母的入主，以及那些突如其來的「弟妹」，每一段歷史都像是一道深深的溝壑，將我們隔絕在不同的象限。

　　面對我沉默不語了許久時間，一旁等待著的芷菊，神色更加地不安與沮喪。

　　那種眼神，宛如知道自己要被拋棄的幼犬般，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渴望。而她本身那種微弱的存在感，在晨光的照射下看起來更加地稀少，彷彿只要我一個轉身，她就會在空氣中透明消失。

　　看著一臉不安與沮喪的芷菊反覆地張口閉口般，似乎在醞釀自己的勇氣。我感覺到了某種微妙的違和感，那種原本應該出現在反抗者身上的勇氣，卻出現在這個如此軟弱的少女身上。

　　思考這些問題之後的我，正要開口拒絕她了。

　　看到個性相對軟弱的她，正在聚集著自己那稀少而不常見的勇氣，我決定再給她一次機會。既然她要再度鼓起勇氣跟我說話，那我就再等待她要說些什麼。

　　「芷荊姊姊，我可以跟妳一起上學嗎？」

　　這一次，她加上了我的名字。

　　說完話的芷菊，像是洩了氣的氣球般，完全地靜默著站在一邊。整個人的神色是充滿著不安，但有一種已經盡力的感覺。那是一種已經跨越了心理防線，將最後的籌碼壓在桌面上的決然。

　　如果說要問我覺得第一次被這樣詢問的感覺，我是覺得這是芷菊在她衝動之下的詢問。而這次的詢問，更像是態度端正了許多的正式詢問。那種由衷的、帶著分寸感的請求，讓原本築起的牆稍微鬆動了一些。

　　面對這兩次詢問，我比較喜歡後者的感受。

　　畢竟我和她之間，並沒有太多的感情基礎，更別說連我會讓她叫聲姊姊，都是一種相當客套的應對。在這個家裡，所有的稱謂都像是一種不得不履行的義務。

　　如果說要跟這群人從零開始培養彼此感情的話，我是不會排斥芷菊和芷薔。

　　雖然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矛盾，但這兩個人給我的感覺，雖然兩人的個性相異極大，但都是懂得自己的本分和維持著一定程度的距離感。

　　在這個充滿侵略性的「牧場」裡，這種分寸感是極其珍貴的。

　　再次詢問我的意見，又見到我再度沉默不語，不安中又帶點一絲期望的芷菊，露出了一絲淡淡地微笑，向我點頭致意之後，直接轉身離去。

　　那背影顯得有些佝嵴，像是一株在陰影中生長的植物，已經習慣了被無視與拒絕。

　　雖然我沒有表態些什麼，但看到芷菊努力鼓起勇氣又果斷放棄的行為，讓我更加覺得芷菊會是個懂得分寸的人。

　　她明白何時該前進，也明白何時該體面地退場。這種不糾纏、不索求的姿態，反而讓我開了口。

　　「可以。」

　　僅僅兩個字，卻像是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顆重磅石子。

　　聽到我的回答之後，從背影來看有點沮喪的芷菊，立刻轉過頭看著我。她那臉驚訝的表情，好像是她聽錯般，嘴巴微張，整個人愣在原地，維持著那個轉身的姿勢。

　　「去牽車吧。」

　　聽到我的第二句話，芷菊驚訝到瞪大了眼睛，連嘴巴都微微地張開了。

　　清晨的陽光照進她的眼睛裡，我第一次在那裡看到了閃爍的微光。

　　過了一段時間，收了驚訝表情的芷菊微笑地點頭，隨即像是怕我反悔般，快步、甚至帶點小跑步地去牽出她的那台淑女車。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一絲冷硬的情緒悄悄融化。

　　我想我和一隻膽小又知本份的雞往來，應該是不會有太多的問題吧。

　　這條上學的路線不算太長，我一個人騎了一年多。

　　雖然沒有什麼不好，但我早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騎行，習慣了風在耳邊呼嘯而過，習慣了在等待紅綠燈時觀察路邊老店的招牌。

　　而今有一隻膽小又知本份的雞騎著不算太新的淑女車，努力地跟在我後面。

　　我想我需要一點時間適應，也許我們兩個可以好好地相處到我畢業。

　　隨著車輪的轉動，路邊的風景緩慢後退。

　　我稍微地打個手勢，讓跟在後面的芷菊知道我要停在前方不遠的連鎖早餐店。她回應得很快，身體重心前移，熟練地跟隨著我的動作。

　　停下車，店內的熱氣與油煙味撲面而來。這家店是我生活的支點之一。

　　每當繼母問我要不要吃早餐的時候，我都會客氣地以我已經吃過早餐的理由來拒絕她的邀請。

　　那是我們之間的默契，一種誰也不去戳破的和平。但彼此都知道我只是說出一個理由來讓彼此好過一點，為了不讓那張餐桌變得更加窒息。

　　這家連鎖早餐店是我這些年固定買早餐的地方，主因是順路又不會難吃。我站在透明的櫃檯前，直接拿了兩個豬排三明治，動作迅速利落。

　　「稍微填飽肚子就可以了。」我心裡默默地盤算著。

　　畢竟午餐是蘋幫我準備的超大便當，那才是每一天最值得期待的部分。

　　一停好車，我照慣例拿了兩個豬排三明治，正要排隊結帳的時候，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定格的畫面。

　　看到站在後面的芷菊，瞪大眼睛地盯著放在貨架上，那些剛炸好的炸雞塊。

　　那金黃色的酥脆外皮在燈光下閃著油亮的光澤，散發出陣陣誘人的鹹香味。她的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種孩童式的、不加掩飾的渴望。她就那樣站著，一副就是想吃炸雞塊的樣子，卻又拼命克制著不讓腳步挪動。

　　那種壓抑與渴望的對比，讓我心裡某個地方感到一陣莫名的不適。

　　「怎麼了？想吃就買吧。」

　　我回過頭，平靜地看著她。我上下打量著芷菊的身材，看起來不像是需要減肥的，反而單薄得讓人擔心。於是我便直接鼓勵她去買，試圖打破那種尷尬的克制。

　　面對我的詢問，芷菊像是被針扎到了一樣，猛地收回自己的渴望。她低著頭，雙手抓著裙擺，輕輕地搖頭便說：

　　「我一周零用錢只有五百塊。」

　　芷菊這般的回應，換我感到驚訝了。在那一瞬間，我手中的三明治似乎變得沉重了起來。畢竟，我一天的零用錢就是五百塊。

　　「為什麼？」

　　我不自覺地問出了聲。在那個物質生活並不匱乏的家裡，這種巨大的落差顯得如此荒誕。

　　「不知道，媽媽只給我五百塊，雖然說需要用錢的話，可以直接跟她說。」

　　芷菊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藏著一種早熟的、對命運的順從。她口中的「直接說」，恐怕是一場需要交換自尊的博弈。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我不會過問。在這個家，過問就代表著責任。

　　我回過身，轉向櫃檯，向店員加點了一份熱騰騰的雞塊。當紙袋塞進我的手心，那種燙手的溫度讓我清醒了一些。我拿了三明治去結帳，也買了雞塊，隨即轉身走到門口，將那一袋散發著香味的紙袋直接遞給了芷菊。

　　「這？」

　　芷菊遲疑了一下，手僵在半空中，不敢伸手去接。

　　「姊姊請的。」

　　我淡淡地說著，語氣不容質疑。

　　「謝謝姊姊。」

　　芷菊微笑地收下炸雞塊。那一刻，她的表情煥然一新，像是餵食了心愛食物的幼犬般，充滿了純粹的、毫無防備的喜悅。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塊雞塊，像是品嚐什麼山珍海味般放進嘴裡，那副開心的模樣，卻讓我的內心感到一陣莫名的隱痛。

　　看著芷菊如此開心，我覺得有點頭痛。

　　原本以為這只是簡單的通勤結伴，現在看來，樓下的雞群之間，好像有不少的問題。那種被刻意營造出來的、關於金錢與地位的落差，正赤裸裸地攤在我的面前。

　　我們再度跨上單車，陽光徹底灑滿了街道。身後的芷菊騎得比剛才更有勁了些，但我心裡的「牧場」，卻似乎多了一些我不想去觸碰的陰影。

　　南一女的側門總是帶著一種肅穆的氣氛。這所全名為南都第一女子中學的學校，和南都第二女子中學一樣，都是日治台灣時期所流傳下來的百年學校。每一塊紅磚、每一株百年老樹，都像是見證過無數少女青春的沈默觀察者。

　　我們騎進了南一女的側門。校園內，古老的紅磚建築在晨光中散發著歷史的厚重感。為了保存與善待眾多古蹟，校方讓我們學生們使用後來才建成的四層建築大樓，將新舊時代優雅地隔離開來。

　　我們將電動單車與淑女車停進各年級專屬停車場。在各自的年級專屬停車場，停好了電動單車和淑女車，停車距離較遠的芷菊小跑步地跟上我的腳步。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臉頰紅撲撲的，不知是因為運動還是因為那袋雞塊的餘溫。

　　當我們走向教學大樓時，我注意到她始終落後我半步之遠。那是一種極其自覺的姿態，不越界、不並排，像是一個如影隨形的影子。

　　「可以跟我並肩走。」

　　我放慢了語速，對著身後的她提出這樣的說法。我不喜歡背後一直有視線盯著的感覺。

　　然而，芷菊輕輕地搖頭便說：

　　「這樣的距離比較好。」

　　聽到她的回應，我沉默了兩秒，隨即點頭來表示我理解了。畢竟我不想插手過多。她有她的防禦機制，我有我的社交邊界。既然這半步的距離能讓她感到自在，那就這樣吧。

　　專屬停車場離教學大樓不遠，我們步行一段距離，便一起走上了那段階梯。到了二樓樓層，也是我們要分開的時候。空氣中瀰漫著學生們清晨的喧鬧聲與翻動課本的聲音。

　　芷菊是一年級的學生，她的班級在教學大樓的二樓，而我是二年級，所以我要走上三樓。

　　「謝謝芷荊姊姊的雞塊，我要去教室了。」

　　芷菊停下腳步，對著我稍微地鞠躬致意。那一刻，她的眼神清澈，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嗯。」

　　我簡短地點頭回應著，隨即轉身走上了樓梯。我能感覺到芷菊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著我走上樓梯，直到我的身影轉過樓梯間的平台，她才轉身離開，前往她的教室。

　　我走進了教室，那種熟悉的木頭課桌椅氣味撲面而來。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正準備拿出課本，蘋便已經像是安裝了雷達一樣，直接坐在我的前座。

　　她那雙充滿好奇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語氣中帶著一絲調侃：

　　「妳今天怎麼會跟妳妹妹一起上學？」

　　「她問了，我不反對。」

　　一回答完蘋的問題，我開始吃起今天的三明治。對於蘋，我不需要太多修飾，直白就是我們最好的溝通方式。

　　為什麼不反對呢？因為我找不到反對的理由。

　　我和芷菊沒有任何衝突的可能性。即便她是小三之女，那又如何？外遇這件事，當然是外遇者的錯，怎麼會是小孩的錯。

　　雖然這種理性的分析有時顯得冷酷，但也正因如此，我對梓楓也沒有太多的惡感。只要他不再隨便踏入我的領域範圍內，所謂的非請勿入，我就能維持基本的禮貌。

　　至於重男輕女？對我來說是相當過時的觀念，而父親要這樣做，我也沒有辦法，那就隨他了。他要如何在金錢與情感上分配他的「牧場」，那是他的事，只要不侵犯到我的領域即可。

　　「她想要跟妳打好關係？」

　　蘋追問道，眼神中閃過一絲擔憂。

　　「可能吧？我沒過問。」

　　「為什麼妳沒過問？對喔，妳八成會覺得麻煩。」

　　蘋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無奈地搖了搖頭。

　　「嗯，我和她沒有什麼關係，我便不想要插手太多。」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感受著豬排的肉汁。我和芷菊確實沒有關係，除了流著一半相同的血液。

　　「說得也是，不過妳未來會不會把她劃進自己人的界線內？」

　　蘋問了相對精準的問題。我放下了手上的三明治，視線落在窗外的一株百年古樹上。

　　我稍微地思考了一下，給出了一個最誠實的答案：

　　「如果她能夠讓我一直不討厭的話，也許會。」

　　「嗯，妳也許會是一個好姊姊。」

　　蘋溫柔地笑了。

　　她稍微地撫摸著我的頭髮，那種安慰的力道恰到好處，隨即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吃完了早餐，稍微地趴在桌面睡一下，打發一下上課前的等待時間。在那半夢半醒間，我彷彿又看到了芷菊在風鈴木下不安的神情。

　　時間在繁複的課程中流逝。上課聽課，下課隨便閒聊，在學校的一天很快就過去了半截，轉眼來到了午休時間。

　　午休會有一個小時的時間，這是我一天中最重要的社交時刻。我基本上會跟蘋、杏、桃三人一起吃飯。

　　杏是一個跟蘋一樣矮小的女孩子，性格活潑，但身材遠不如蘋那樣玲瓏有致，常被我們戲稱過幾年就可以成為合法蘿莉的那種。

　　桃是個父母皆為灣生之稱的日裔台灣人，身材高挑又纖細，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獨特的清冷氣質。她會中日台三種語言，不過唯一缺點是太過毒舌了，常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的痛點。

　　我們將四個桌子併在一起，這是一種儀式。

　　蘋熟練地擺上了粉紅色的桌巾，確保每一吋桌面都被妥善覆蓋。這樣其他三張桌子的原主人吃完午餐回來後，不會因為我們吃便當而被弄髒了。

　　畢竟這三位去食堂吃飯的同學願意讓我們使用她們的桌子，我們保持整潔也是一種禮貌。

　　忙完一切午餐會的事前準備，正將各自的便當放在桌上。

　　蘋遞給我那個沉甸甸的超大便當，那是她對我的偏愛。然而，正當我們要動筷時，留在班上的其他女同學們，引起了一陣騷動。

　　我們轉頭去看，才發現教室門口出現了一個與眾不同的身影。

　　那是一個別有藍色小領巾的女學生，手提著一個便當袋，整個人顯得有些侷促。她低著頭，站在教室外面，像是在風中搖擺的小草。

　　小領巾的顏色可以識別出她的年級，而藍色小領巾是一年級學生的意思。

　　去跟她接觸的熱心女同學，與她稍微地閒聊一下，便隔著窗戶，對著教室內大喊著：「小芷，找妳的，她說是妳妹妹。」

　　那聲音響亮，幾乎傳遍了整個走廊。我感覺到全班的視線在那一瞬間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我對著那位女同學點點頭，表示我已經知道了。

　　於是放下蘋給我的超大便當，在朋友們好奇的目光下走向教室的後門。芷菊也察覺到了我的靠近，羞怯地走到了後門邊緣。

　　「姊姊，我可以跟妳一起吃午餐嗎？」

　　芷菊低聲地說出她的想法。她的雙手緊緊抓著便當袋，眼神中充滿了期待，卻又夾雜著深深的自卑感。

　　我一聽完她的想法之後，心裡湧起了一陣複雜的情緒。我看了一眼教室內已經擺好的桌陣，又看了看她孤單的身影。我輕輕地搖搖頭，便露出了微笑對著她說：

　　「今天我和朋友們一起吃午餐。」

　　那是一個禮貌但堅定的拒絕。我的朋友圈是我最後的防線，我還沒準備好讓她踏進來。

　　看著我的芷菊，在那一瞬間，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她逐漸把頭低了下去，視線落在自己的腳尖上，稍微地搓揉著自己的手指，那種惶恐不安的姿態再度浮現。

　　過了沒有多久的時間，她抬起頭，強撐起一個懂事的微笑，便說：「我知道了，謝謝姊姊。姊姊，我先回教室了。」

　　「嗯，路上小心。」

　　我送走了芷菊，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我稍微地跟女同學打聲招呼，便回到座位上，準備要吃便當了。

　　「那個高一是誰？」

　　知道一切詳情的蘋在一旁偷笑著，而忍不住好奇心的杏便直接問了。她的眼神中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妹妹。」我言簡意賅。

　　「妳不是獨生女嗎？」

　　杏再度地發問了，語氣中充滿了不可置信。

　　「是啊。」

　　我點了點頭。在對外宣稱的身份裡，我一直是獨生女。

　　「該不會是妳後母的拖油瓶？」

　　桃提問了。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父親的小孩。」

　　我平靜地揭開了那層不為人知的傷疤。

　　「喔，差妳一歲，那就是小三扶正。」桃直接切入重點，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對於她這種性格剛烈的人來說，這種事是絕對無法容忍的。

　　「算是吧。」

　　我淡淡地回應。

　　「什麼叫算是？妳也太不在意了吧？」

　　驚訝完的杏一整個激動了起來。她那副樣子，彷彿遭遇不公的人是她自己一樣。

　　「我是不在意啊。」

　　我繼續埋頭吃飯。對我來說，過度的在意只會讓自己陷入痛苦。

　　「有時候覺得妳神經太粗了。人家是不是來搶妳的家產？」

　　杏繼續追問，腦海中恐怕已經腦補了一齣豪門爭產的劇本。

　　「我父親重男輕女。」

　　我的一句話，讓桃被我反吐槽到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是啊，在那個牧場裡，家產的歸屬早已註定，與性別無關，只與血脈和偏好有關。

　　「先吃飯吧，晚點我再回答妳們的問題，我肚子餓了。」

　　我以此終結了話題。於是她們三個人心不在焉地吃著自己的便當，教室內的空氣中充滿了未解的疑惑。

　　午餐會的後半段，氣氛變得有些沉悶。面對著杏桃兩位渴望聽到一些八卦的熾熱目光，與在一旁不斷偷笑的蘋，我不禁地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這關是躲不過去了。於是我大方地放下了筷子，對著她們說：「妳們有什麼想問的？」

　　露出一臉困惑的杏，八成還在思考她想要問些什麼的時候，思緒較為敏銳的桃選擇直接單刀直入：

　　「妳父親在結婚第二年就外遇了？」

　　「對，但不要問我為什麼，因為我不知道。」

　　面對我父親外遇這件事，沒有人跟我說為了什麼。一部分也是因為小時候的我害怕被拋棄，而選擇什麼都不知。後來長大了一點，才知道因為重男輕女，但這也只是其中的一個表面原因。

　　桃看我如此直接回應，眼神中閃過一絲憐憫。她伸過手來，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髮，想要給我一點安慰。那種微涼的觸感，讓我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下來。

　　「妳討厭那個妹妹嗎？」

　　杏接著桃的思路，問了後續的問題。

　　「兩個都不討厭，畢竟她們沒得選。」

　　我給出了最真實的答案。在我的認知裡，小孩是沒有選擇權的，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意外的後果。

　　「兩個？」

　　杏與桃一聽到我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驚訝地大喊著，聲音之大，再度引起了其他女同學的關心。一旁看戲的蘋趕忙轉頭去感謝女同學的關心，並說明我們四人只是閒聊而已。

　　「所以那個小三生了兩個女兒？」

　　回過神的桃又直接詢問了。她開始在腦海中重新建構我的家庭成員表。

　　「繼母是生兩個沒錯，不過一個是剛剛那位，叫芷菊，而另外一個是小芷菊一歲的男孩子。而另外一個妹妹叫芷薔，小芷菊一歲，是另外一個外遇對象所生的。」

　　我用一種近乎報帳的語氣，說出了那些足以讓人完全傻眼的事實。桃與杏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完全是被我的言論所驚嚇到，嘴巴張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攏。

　　杏的思緒還沒轉過來，而桃再度地釐清了這段龐雜的資訊量。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

　　「我先確認一下，我有沒有理解錯誤？妳的意思是說妳父親在結婚第一年生了妳，在結婚第二年，和第一個外遇對象生了芷菊，第三年和第一個外遇對象生了男孩，又和第二個外遇對象生了一個叫芷薔。」

　　「對，妳完全理解了。」

　　我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這就是我每天生活的背景，這就是那個「牧場」的真實樣貌。

　　「這我該說些什麼？」

　　好不容易整理好自己的情緒之後，桃忍不住對此事吐槽了。這確實超出了正常人的認知範疇。

　　「沒事，我前一陣子的想法，跟妳一樣。」

　　面對桃的吐槽，我拍一拍桃的肩膀來表示我深有同感。那種荒誕感，我已經共處了許多年。

　　面對我的吐槽，桃摸摸自己的下巴，稍微思考了一下。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更可怕的事，以更加驚訝的表情來問我說：

　　「等下妳該不會要告訴我，她們一群人跟妳住在一起？」

　　總算忍不住而輕笑出來的蘋，對著更加驚訝的桃，輕輕地拍手鼓掌便說：「真不愧是個思緒敏銳的三語才女小桃桃，妳猜得真準。」

　　「嗯，妳沒說錯。」我點了點頭。

　　「先等等，這個資訊量太大了，我需要冷靜一下。」

　　被一連串的資訊所驚訝到的桃，手摸著自己的額頭，不禁地輕笑了起來。那種笑聲中帶著一絲無奈與荒謬。而坐在一旁的杏，已經是目瞪口呆到完全說不出話來了，整個人像是一尊石化了的塑像。

　　「所以妳現在是跟妳的繼母，三個同父異母的弟妹一起住，而三個弟妹有兩個媽媽。這是什麼樣的八點檔劇情，我的天啊，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不知道該怎麼吐槽了。」

　　桃一邊輕拍著自己的額頭，一邊細聲地吐槽著。她那種對混亂秩序的排斥感，在此時展露無遺。

　　「說我們住在一起，也不算是。妳們有去過我的房間，我一樣是一個人住在三樓，而她們是住在一二樓，我最多是早上晚上的時候，才會跟她們碰到面而已，三餐也沒跟她們一起吃。」

　　我試圖解釋我的「牧場隔離法」。在那棟房子裡，三樓與一二樓之間像是隔著一道無形的國境線。

　　「妳不會覺得尷尬嗎？」

　　總算回過神的杏這樣問。她的同情心總是來得很直接。

　　「其實是還好，基本上不要隨便進入三樓，我都覺得還好。」

　　說完這段話，我對著她們三人微笑了一下。那是我的避風港，只要那裡還屬於我，我就能忍受樓下所有的紛擾。

　　為了不讓她們多擔心，我把最後一句話吞了進去。畢竟我這些年一個人生活，也蠻習慣了。那種習慣，是建立在長期的心理建設與自我放逐之上。

　　一直在旁邊看戲的蘋，露出一副少騙我的表情來暗示我。

　　她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看著杏和桃的表情，她們好像也察覺到些什麼，收起了那份好奇，也跟著蘋來伸手撫摸著我的頭髮。

　　三個多年交情的朋友，為了安撫我的心情，而輪流撫摸著我的頭髮。

　　雖然這個畫面看起來是有點奇怪，甚至有點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大狗，但我的心裡是感覺到一些溫暖的。

　　等到她們撫摸我的頭髮夠了，陸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繼續提出她們所疑惑的。

　　「妳要怎麼對待妳這個高一的妹妹？」

　　杏提出她的想法，眼神中帶著一絲試探。

　　「大概就以一般人那樣對待吧。其實我跟她是沒有什麼感情基礎，畢竟我跟她認識也一兩個月而已。」

　　對我而言，感情是需要時間澆灌的。空有血緣而無共處，那不過是陌生人。

　　「如果她像今天一樣來找妳吃飯呢？」

　　桃直接舉今天的例子來問，她的問題總是帶著假設性的考驗。

　　我低頭看著鋪在桌面的桌布，粉紅色的布料上有些細小的紋路。我抬頭看著桃，輕笑地說：

　　「除非妳們不想跟我吃飯，不然基本上我就是跟妳們一起吃飯。」這是我對友誼的承諾，也是我對邊界的守護。

　　「那放學找妳一起回家呢？」

　　桃似乎想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

　　「我又不是每天會準時回家，也不可能帶著她四處跑，當然是一律拒絕。再說放學時間，不就是和妳們在一起居多，多半是看妳們要去那裡。」

　　「說的也是，妳多半是跟我們一起活動，不然就是窩在圖書館裡。」

　　桃稍微地回想了一下我的過往行為，便低聲地吐槽。

　　「我覺得窩在圖書館裡是一件很棒的事啊。妳要去那裡找有這麼多書可以看的地方。」

　　我吐槽了桃的說法。在那充滿了歷史香氣的書架間，我才能真正地放空自己，不再是誰的女兒，也不再是誰的姊姊。

　　杏和桃互相看了一下之後，便沒有繼續問下去了。她們明白了我的立場，也明白了我的堅持。

　　我們稍微地收拾一下桌面，利用剩下的午休時間，回各自座位來稍微地休息一下，恢復各自的精神和情緒，好應付下午那依然繁重的課程。

　　上課認真聽課，下課隨便閒聊，在學校的一天很快就過去了。當最後一堂課的鐘聲響起，學生們紛紛背起書包。

　　「放學妳要去那裡？要不要一起去逛街？」

　　桃牽著杏的手，一起來問我等下的行程。她們的活力總是那麼充沛。

　　「我想要去還書。」

　　我看著坐在一旁，略帶一點遺憾表情的蘋，輕輕地點頭表示我的歉意。她知道我對圖書館的依戀，所以只是對我揮了揮手。

　　「那就我們三個去逛街了，掰掰啦。」

　　「掰掰。」

　　「再見。」

　　桃拉著杏一起走出了教室，而蘋也跟上了她們的腳步。我稍微地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感受著教室內逐漸退去的喧囂。隨即整理一下自己的書包，確定一切無誤就離開了教室，前往離學校有段距離的中西區圖書館。

　　順著路騎車，吹著迎面而來的一陣陣涼風。南都的風在傍晚帶著一點海水與燥熱混合的味道。有點煩躁與沈悶的心情，隨著車速的增加逐漸舒展開來。

　　面對芷菊的狀況，我是覺得有點煩躁。當然讓我感到煩躁的部分，也要包含芷薔和梓楓所給予的部分。那種被強行賦予的家族責任感，讓我感到窒息。

　　至於感到煩躁的原因，不是芷菊本身，而是我自己的因素。

　　身為獨生女的我，原本擁有一個完整的世界。

　　現在有芷菊和芷薔兩個妹妹，理論上是件值得開心的事，但令我尷尬的點在她們的身分。私生女這個光環會是她們一生的原罪。

　　我清楚知道她們是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背景，私生女這個頭銜是上一輩的過錯轉嫁到她們身上。

　　我要諒解她們，我也會諒解她們。這樣很理性，我沒有問題。但在情感上，我又清楚知道這些人的存在是破壞了我的家庭。那種理性與感性的撕裂感，讓我在面對她們時，總是帶著一層無法逾越的冰層。

　　這樣一想，我也覺得沒有問題。雖然我清楚知道都是我父親的因素，但這十幾年的日子下來，飽受苦悶的是我媽媽，而我被冷落了十幾年。那種孤獨感，早已滲入骨髓。

　　我清楚知道我與我父親已經斷了親緣再續的可能，所以我也不會再去怨恨他些什麼了。

　　恨是需要力氣的，而我只想把力氣花在自己身上。

　　我只希望他能管好梓楓的種種行為，不要讓梓楓所造成的風暴來影響到我的生活，讓大家的生活就像牧場環境一般，雞群過著雞群的生活，而我過著悠閒的日子。

　　面對父親和梓楓，我的態度就表現得相當乾脆明瞭。

　　而繼母的部分，我想她清楚知道我會對她相對客氣而不會親近，也不會特意來干擾我的生活。

　　但面對在這些事情裡，立場可以說是中立與無辜的芷菊和芷薔兩人，我卡在理性與感性之間，不斷地左右擺盪著。

　　如果她們兩人可以表現出比較偏向父親那邊，我也可以果斷地切斷與她們兩人之間的情感。但我清楚知道她們兩人跟我一樣，是個被冷落十幾年的女兒，而在整體氛圍來說，看起來是過得比我還要悲慘的生活。

　　甩一甩自己的頭，馬尾順勢甩動了幾下，讓自己從這些煩人的狀況先抽離開。

　　畢竟即將到了自己所喜歡的場所之一。我把電動單車停在了一個洋紅風鈴木下，那茂密的枝葉像是一頂巨大的傘，為我擋住了傍晚的餘暉。我步行走到中西區圖書館的大門。

　　這座建築前身是原台南州議會。台南州議會的興建是為了1930年代地方議會制度萌芽，各地州廳紛紛設立州會為議事機關。它是歷史的證人，見證了這座城市的變遷。為了開會通行方便，台南州廳與台南州議會兩棟建築之間架設了一個空中步廊。

　　我比較喜歡原台南州議會的外觀。比起隔壁州廳那種高調、華麗的南霸天感，這裡給我一種相對低調的華麗感。那種沉穩的石材與紅磚的組合，讓人感到安心。

　　走進了大門，我熟練地走上二樓的服務處，將書歸還。還書之後的時間，是我與自己的約會。我穿梭在書庫的書架間，隨意地翻閱。我喜歡旅遊，更喜歡透過旅遊去挖掘背後的歷史與地理。

　　我站在這裡，常會想像著當年的場景。台南州知事帶著侍衛，走過那道空中的走廊，進到議會開會。那種時空交錯的氛圍，讓我感到著迷。

　　我挑了一本歷史記事，走向了位在圖書館後方的書報區。那裡有大面積的窗戶，窗外那棵盛開的洋紅風鈴木是我最喜歡的風景。可惜現在不是花季。

　　我走進書報區，原本預期會是空無一人的寧靜，卻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一個長頭髮的女學生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專心閱讀著。窗外的綠葉將她包圍，在那一瞬間，那畫面讓我心裡產生了一點喜歡。那種安靜的力量，與這座古老的建築完美融合。

　　專心閱讀的少女抬起了頭，便和我相望了。在那一秒鐘，我愣住了。

　　「姊姊？」

　　少女輕聲地說著，語氣中帶著一絲驚喜與侷促。

　　「嗯。」

　　既然遇到了，我便不再躲閃。我邁開步子，走向了她。

　　在呼喚我之後，芷菊把自己手上的小說放在桌上，稍微地調整自己的坐姿，而我坐在她面前。

　　我仔細端詳著坐在對面的少女，她在陽光下顯得如此單薄。我在之前所觀察到的芷菊，是一個本性相對懦弱的女孩子，在梓楓那種近乎於野蠻的各種刁難之下，她總是選擇委曲求全，像是一株習慣了被風暴蹂躪卻不肯折斷的野草。

　　說真的，她這樣懦弱的個性，也是我不太想要插手她們之間關係的原因之一。

　　在我的邏輯裡，人必須先學會自救。

　　一旦我插手了，這場關於「牧場」內部的微型戰爭，一定會是風波不斷到雙方徹底撕破臉為止，這樣對我來說，也會是一個相當煩人的麻煩。

　　此刻坐在我面前的芷菊，卻給我一種全然不同的感受。

　　現在的芷菊，整體所表現出來的行為，看起來相對輕鬆了許多，甚至於展現出一點的自信感，而不像在家裡的時候，那樣沉默寡言般，還讓自己的存在感相當低。

　　在那堆疊著古老書香的氛圍中，她彷彿找回了某種被剝奪的主體性。

　　「姊姊，妳來念書的嗎?」芷菊輕聲地問著。她的聲音像是在安靜的水面上投下的一顆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圈微弱的漣漪。

　　「沒有，我是來還書的。」

　　我平靜地回答，語氣中沒有多餘的熱情，但也褪去了早晨那種拒人於千里的冰冷。

　　「原來如此。」芷菊輕輕點頭表示理解了。

　　簡單對話一結束，我保持著微笑地看著她，並沒有開口多說些什麼。

　　我其實是在進行一場微小的觀察，或者說是某種惡趣味的捉弄。

　　坐在我對面的芷菊從一臉輕鬆自信樣，逐漸開始手足無措般，似乎在思考著想要開始什麼樣的話題。她那纖細的手指在書本封面上無意識地摩擦著，眼神在我和窗外的綠意之間焦慮地遊走。

　　可是我和她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麼樣的感情基礎，也沒有相同的話題可以談，唯一有關聯的話題，反而會讓彼此陷入更麻煩的狀況。

　　我心裡那道名為「界線」的門檻，始終高聳。

　　兩人保持沉默的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了。閱覽室內的掛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像是這場尷尬對峙的倒數計時。

　　芷菊的慌張程度逐漸地嚴重起來，她找不到話題的壓力感，加上我不斷地注視著她的壓力感，導致於她的臉色逐漸紅潤了起來，更加地讓她感到慌張不止。

　　那種紅潤從她的耳根一直蔓延到頸部，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有些刺眼。

　　慌張到了極限的她，最終低著頭，不發一語，默默地掉下眼淚。

　　「對不起，姊姊，是我不懂事，不應該厚臉皮地黏著妳。早上和中午的事，讓妳覺得困擾了吧。」

　　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充滿了自責。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卑劣的侵略者，正對著一個手無寸鐵的少女施加精神暴力。

　　原本只是稍微地捉弄一下，畢竟這樣有點自信與活力的芷菊，比較讓我感到喜歡，而那般懦弱到底的樣子，會讓我覺得是一種麻煩。

　　而這下子搞砸了。

　　我看著她顫抖的肩膀，內心湧起一股無力感。一想到這點，我也只能嘆了一口氣。

　　我從包包裡拿出衛生紙遞給芷菊，並伸出手來撫摸著芷菊的頭髮，細聲地說：「抱歉，是我捉弄過頭了。」

　　我不斷地撫摸著芷菊的頭髮，直到芷菊停止掉淚。那種安撫的節奏緩慢且穩定，試圖將我們之間崩塌的氣氛重新縫合。

　　周遭的人也只是看了一眼就不再關注我們了，畢竟在他們眼裡，我們是姊妹之間的小吵架，現在和好了。

　　但在我心裡，某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看在我一開場就弄哭芷菊的份上，我只好對她講一點放在我心裡的話，但這個有人在閱讀又相對安靜的閱讀室不適合。

　　那些沉重且真實的告白，需要更為私密的空間。

　　仔細想想，剛剛走過來的時候，好像有看到空中廊道的自習桌沒有人使用，於是我便伸手拉著芷菊起身前往。

　　正在擦掉眼淚與鼻涕的芷菊，面對我拉著她走的舉動，露出一臉疑惑樣，也帶了一點慌張感。她像是一隻被領著走向未知領域的雛鳥，雖有疑慮卻無條件地信任著。

　　「姊姊，我的書和書包。」芷菊低聲地說著。

　　我才意識到芷菊和我一樣都是放學就過來的人，而她的書放在桌上，書包放在旁邊。我鬆開手，放手讓芷菊她去收拾好自己的書。

　　芷菊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之後，一臉紅潤又帶點淚痕，充滿著各種疑問而不敢問的表情，稍微地看了我一眼，默默地站在我面前。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與我的重疊在一起。

　　我便帶著芷菊離開了閱讀室，走到了書庫旁邊的空中廊道。

　　幸運的是這個空中廊道的自習桌，還沒有人使用。這裡懸浮於兩座古老建築之間，窗外可以看見街道，我便讓她先坐下，而我坐在她對面。

　　「抱歉，我剛剛開玩笑過頭了。」我再次放低了姿態，這對我而言是少有的體驗。

　　「沒事的，姊姊。」芷菊搖搖頭，她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此時卻閃爍著一種近乎於虔誠的原諒。

　　再次為自己的幼稚行為致歉之後，就是正式談話的時候。我交叉雙手放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氣，決定將那道隔離牆稍微降下來一點。

　　「我原本是不打算跟妳們有所往來，畢竟我明年就成年了，雖然會留在這裡念大學，但會搬出去住。」

　　這是我最真實、也最冷酷的計畫。搬離那個「牧場」，切斷所有的糾葛。

　　「我知道了，姊姊。」坐在對面的芷菊低下了她的頭，聲音像是被重物壓過一般沉悶。

　　「我話還沒講完。雖然覺得和妳們維持往來很麻煩，但我對妳沒有惡感，也對芷薔沒有惡感，我能夠理解妳們兩人這些年的處境，但我是我媽的女兒，我有點猶豫。」

　　這份猶豫，是我在理智與血緣之間最後的掙扎。身為正宮的女兒，去接納那些破壞了母親幸福的象徵，這本身就是一場悖論。

　　「對不起。」芷菊小聲地道歉，彷彿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沒事，這不是妳的錯。」

　　我看著坐在對面低頭不語的芷菊，不禁地嘆了一口氣。我清楚知道我和芷菊若是一直有所往來的話，那就會跟梓楓有各種衝突的風險，這樣一來，我所想要的平靜生活，就會一去不復返。

　　我要過這樣的生活嗎？我還是有一點猶豫著。那種為了保護某種脆弱的東西而不得不身陷泥淖的覺悟，我還沒有完全建立好。

　　一直低頭不語的芷菊，抬起頭對著我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覺悟，便開口說她想說的話。

　　「懂事之後，知道我是個父親口中的賠錢貨，弟弟是父親口中的寶貝，於是我聽話一點，多念書一點，看看能不能得到更多的關注，可惜沒有用。」

　　她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讓人心痛。那種在重男輕女陰影下掙扎的歲月，被她幾句話輕輕帶過，背後卻是無數個被忽視的寒冷夜晚。

　　「後來知道我是個私生女，在大媽那邊有一個跟我同病相憐的姊姊，也許會被討厭，但我想要見她。後來芷薔來了，我知道我們一樣的處境，可是個性懦弱的我，一直當不好姊姊，沒辦法保護芷薔，害她要保護自己。我……」

　　芷菊說到這裡，一臉微笑的表情，變得更加堅定的樣貌，並吞嚥了一下口水，似乎吞了一些話。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或許是關於孤獨的恐懼，或者是關於對我的一絲崇拜。

　　「我把我想說的話都講完了，謝謝妳，姊姊。」

　　說完話的芷菊站起來對我鞠躬，那是極其端正且正式的禮儀。她提著自己的書包，準備離開，步伐中帶著一種「已經傳達到了」的滿足與悲壯。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拉住芷菊的手，不讓她離開。那一刻，我感覺到她的脈搏在指尖下急促地跳動。

　　「姊姊？」芷菊一臉疑惑地看著我，而我再次嘆了一口氣。

　　既然沒有切開彼此之間的關係，我也算是沒有盡到姊姊的責任。這是我第一次，正式地將「責任」這個詞與她聯繫在一起。

　　「妳喜歡父親嗎？」我問了一個核心的問題。

　　芷菊愣住了一下，隨即堅決地搖頭便說：「沒有愛了。成年之後，我打算離開這裡。」

　　那句「沒有愛了」，說得如此決絕，甚至帶著一絲解脫。在那個牧場裡，愛是一種昂貴且分配不均的奢侈品，而她已經決定放棄乞討。

　　「那我該盡點姊姊的責任。」

　　這是我給出的承諾，雖然沉重，卻讓我的內心感到了久違的踏實。

　　聽到我這樣一說，芷菊的眼淚再次劃過臉頰，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那種被接納的震撼。

　　「擦一擦吧。這麼愛哭。」我再度遞衛生紙給芷菊，並嘆了一口氣。

　　如何當好一個姊姊這個問題，身為獨生女的我是完全沒有經驗，更別說還是一個認識不久的妹妹。我除了知道她個性懦弱一點與有能力考到女中以外，其他方面的部分，我根本就不熟。

　　我這樣做是有一點衝動了，但我覺得應該沒有問題。在南都這座古老的城市裡，很多事情都是在衝動與緣分之間成形的。

　　坐回椅子上，並擦乾自己眼淚的芷菊，露出淺淺的微笑看著我。那種微笑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明亮。

　　「姊姊可能不夠認識我，有沒有什麼想問我些什麼？雖然我個性是有點懦弱一點，但還是可以好好地回答妳想要的問題。」

　　她的眼神裡閃爍著渴求，像是希望能透過提問，將她這些年空白的生命填充進我的認知裡。

　　突然之間要我提問些什麼？對我來說，會是有點難度，畢竟我的好奇心也沒有這麼大，而且我想芷菊的過往，應該會有更多不開心的事情。我不習慣去挖掘別人的傷疤，因為那往往也會弄髒自己的手。

　　「其實我沒有什麼想問的問題，我沒有這麼多的好奇心。」我坦誠地回答。

　　「那姊姊之前就知道我們的存在嗎？」芷菊有些不安地拋出了第一個問題。

　　「在那次見面之前，我只知道父親外遇這件事，至於幾個小孩或其他情況，我基本上是不知道，而且我沒有在意這些事。」

　　「為什麼不在意？」芷菊有點緊張地詢問著，那種緊張源於對自己存在感的極度缺乏。

　　「這樣說好了，你會在乎你同學的生活作息嗎？尤其是那些沒有什麼交談過的同學。」

　　我用了一個相對冷靜的類比。對我而言，在那個混亂的家庭裡，無視是最好的防禦。

　　芷菊聽我說完之後，露出一副可以理解我想法的表情，並點頭表示她理解了。她明白在那個冷漠的家裡，互不干涉是一種高級的體面。

　　「人跟人之間是有一定程度的緣分，而所謂的緣分深淺，基本上是看你與對方的互動到什麼程度。我既然對父親的作為沒有多大的興趣，那對妳們這些人，也自然沒有什麼樣的興趣。」

　　我繼續闡述著我的哲學。緣分不是天生的，而是由一次次共同度過的時光所編織而成的。

　　「所以我們之間的緣分就會隨著時間而斷裂，就像是明年妳會搬出去住那樣。」芷菊輕聲接話，語氣中帶著一絲落寞。

　　「對，到時候妳我互動的機會就近乎於零了，所以我之前就是對妳們採取了低程度的日常接觸，保持基本的互動關係，直到不會再見的時候。」

　　這是我原本預設的人生軌跡，平行線在短暫交匯後，再度奔向各自的遠方。

　　聽完我說的這些話之後，芷菊低著頭思考著。空中廊道外的天色漸暗，圖書館的燈光亮起，暖黃色的光暈覆蓋在我們身上，卻溫暖不了那些冰冷的邏輯。

　　過了沒多久的時間，芷菊抬起頭看著我說：「這樣不會覺得遺憾嗎？」

　　「其實是不會，有學術研究說明了一個人穩定維持人際關係的人數上限是六百人左右，而妳要在妳的人生裡，出現過的上千上萬人之間，先篩選出可以當同事朋友情人等各種關係的六百人。」

　　我開始向她解釋我的人際管理學。在有限的精力中，每一分精確的分配都是對自己的負責。

　　「在這六百人中，分出更多層級的人際關係，比如要好的高中同學和點頭之交般的高中同學，到了最後篩選的話，所謂的超級好朋友就大概是在十人之內了，我大概只有五六個，而且我也沒有把握，可以把這些人繼續延伸到我的下一個階段。」

　　芷菊點點頭表示她理解了我的想法，那些數字雖然冰冷，卻提供了一種清晰的視角。隨即，她提出了她的下一個問題，那是一個直指靈魂核心的問題：

　　「不會因此感到寂寞嗎？」

　　我看著她，短暫地沈默了。寂寞是一種常態，無法根除，只能習慣。

　　「會，但時間是一種石磨，會把很多的記憶，磨掉了不好的成分，留下美好的成分，而記憶本身不多量的話，那就會歸零了，也許會在未來的那刻突然地想起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說這番話時，想起了母親，也想起了那些破碎的童年。記憶是會風化的，唯有當下的觸摸才是真實的。

　　聽完我的話之後，坐在對面的芷菊點頭，低下頭思考著。過了沒多久的時間，芷菊抬起頭對著我笑，那個笑容更加地耀眼，像是穿透了重重迷霧的星光，看來是做好了什麼樣的決定。

　　「我知道了，我會努力與姊姊創造出更多的記憶，讓這些記憶在未來能夠更加地美好。」

　　這是一份關於記憶創造的宣言。她想要成為我那六百人名單中的一個，甚至想要進入那核心的十人之內。

　　「好，妳願意就好。」我給出了簡短的回應。

　　可能覺得我的回應是有點冷淡，原本笑容滿臉的芷菊，稍微地洩氣了一點，那微笑的亮度，也下降了一些。她那副樣子，像是一朵剛綻放就遇到寒流的小花。

　　芷菊稍微地搓揉著自己手指，深吸過一口氣之後才說：「所以姊姊妳不願意嗎？」

　　「我沒說我不願意，只是順其自然，畢竟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會有什麼樣的變化，很難說。」

　　我給出的，是屬於長篇小說家的答案。故事的走向從來不是預設的，而是在每一天的對話與細節中慢慢生長出來的。

　　芷菊一臉微笑地點頭，表示自己理解了。

　　在彼此講完了這些想法之後，就開始了尷尬的場面，因為對彼此不熟悉，個性比較軟弱的芷菊，會不知道該問些什麼，而我也不太會主動去說些什麼。

　　看了一下四周的環境，我們兩個都在圖書館的空中廊道裡，那就用圖書館當話題的開場吧。這裡是知識的殿堂，也是暫時逃離那個「牧場」的避風港。

　　「妳放學之後，都會來圖書館嗎？」我主動拋出了話題。

　　「嗯，雖然放學之後的時間，只能來借還書，就要趕回去吃晚餐了，不過我還是會一周來圖書館兩三次。」芷菊提到圖書館時，語氣變得輕快了許多。

　　「一周來兩三次？我好像以前沒有遇過妳。」我稍微回想一下過往的記憶，我的活動範圍也常在圖書館，但確實沒印象見過這副制服。

　　芷菊稍微地微笑了一下便說：「以前我不是來這間，而是去公園總圖，那邊比較近。」

　　「原來如此。」我輕輕地點頭表示理解了。地理位置的變遷，往往也象徵著人生的新篇章。

　　「搬家之後，我還沒有熟悉學校到這裡的路線，所以這段時間都沒有來這裡。」芷菊吐了吐舌頭，顯得有些俏皮，「我有點小路痴。」

　　看著她這副模樣，我心裡那份對於「懦弱」的刻板印象又消散了一些。

　　「那姊姊呢？」她反問。

　　「我沒有晚餐的問題，所以我來這裡，都是拿著一本書就坐下來看了，不管是平日或假日。」

　　「嗯，羨慕姊姊可以看這麼久的書。」芷菊輕輕地點頭，眼神中滿是嚮往。

　　從剛剛到現在的情況來說，在圖書館裡的芷菊，好像有點不太一樣。在圖書館裡的芷菊，不斷地散發出一陣陣光芒的樣子，跟她在家裡的氛圍是有很嚴重的反差感。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熱愛。

　　「妳喜歡圖書館？」為了滿足好奇心，我稍微地提問了一下。

　　「嗯，圖書館是一個很棒的地方，只要我保持安靜，就可以自由地看著自己想要看的書，不會受到任何人的干擾，也不會被誰所討厭，是個很舒服的地方。」

　　一臉微笑地回答問題的芷菊，散發出了比剛剛都還要耀眼的光芒，完全無法想像她在家的樣子。那是一種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絕對領域的自豪感。

　　我是沒有想到我會在圖書館遇到芷菊，也沒有想到會看到另外一個面相的芷菊。比起在家裡，保持著低存在感的陰沉樣貌，而在圖書館的芷菊，相對地比較放得開一點。這裡的書架成了她的屏障，而文字成了她的武器。

　　「姊姊，來圖書館會是看什麼樣的書？」一說完自己想法之後的芷菊，又收起了自己燦爛的微笑，以相對保守般的口吻來試問著我的看法。

　　面對芷菊這樣的提問，我輕笑了一點，便將一直放在桌角的歷史記事，直接推到她的面前。那厚重的書本在洗石子桌面上滑動，發出悶響。

　　「妳看，南都四百年第二本的明鄭時期。」

　　芷菊看到擺在她面前的歷史記事，瞪大了眼睛，稍微地興奮了一下，細聲地說著：「姊姊可以看這麼有深度的歷史書，好厲害喔，我都看不太懂。」

　　「有深度？」

　　面對芷菊這樣的回應，我稍微地思考一下，便輕輕點頭來同意她的看法。歷史從來不是枯燥的數字，而是無數人命運的疊加。

　　「這本是以多方面角度來論述明鄭時期的演變，確實會讓一些人覺得有閱讀上的難度。」

　　「姊姊喜歡歷史書？」

　　「與其說我喜歡歷史，倒不如說我喜歡旅遊，只是喜歡多深入在地一點而已，比如說在地人為什麼喜歡吃這些東西，為什麼同樣的食物，在口感會有所不一樣等之類的。」

　　我開始向她分享我的「走讀」理念。旅遊不是拍照打卡，而是與當地的靈魂對話。

　　「像南都的羹湯是偏甜的，原因就在南都是一個大量生產紅糖，並將紅糖精製成白糖的大商港。位在南都的北邊，等同於副港地位的布袋港，羹湯口味就沒有偏甜了，位在南都南方的每個內陸港也是如此，反而跟南都港口對接的日本長崎港和中國福州港，在地口味也是偏甜一點。」

　　我用一種講述傳說的語氣，向她解釋那份「甜」背後的貿易網絡。

　　「原來是這樣啊，我對這些事情不太清楚。」說完話的芷菊，情緒稍微地低落一點。那種對於知識空白的恐懼，讓她又縮回了殼裡。

　　看著她這樣高高低低的情緒表現，讓我露出了一絲微笑。這種起伏，讓她看起來比家裡那個木偶更有生氣。

　　「沒關係，我也是念了書之後才知道這些。你看的是誰的小說？」

　　一提到她所閱讀的小說，芷菊的情緒又高漲了起來，連她的眼裡都散發出一陣陣光彩感。她像是被注入了某種神秘的能量，整個人都坐直了。

　　「我看的是千年書蟲的小說，叫披荊斬棘的少女。這本小說的劇情，是描寫一個少女從父母雙亡的生長環境，面對成長中的各種問題，不怕任何困難與委屈，最後成為自己夢想中的那種人。我蠻喜歡這個少女，她堅強地面對她人生的各種疑難雜症，還能樂觀地生活下去，我也希望我能夠成為這樣的人，但我知道我沒有辦法，我的個性太過軟弱了。」

　　芷菊一臉興奮地介紹了她手上的那本小說。她講述主角經歷時的語速很快，彷彿她也化身成了那位少女，正跨越著命運的荊棘。連帶著講到自己的時候，又變回那個對自己沒有自信的樣子。不得不說這個面向的芷菊是一個有點有趣的少女，算是有點吸引到我的好奇。

　　「沒關係，人的自信都是一步步培養出來的，妳應該也是可以。」我輕聲鼓勵。

　　「我覺得姊姊很有自信，很有活力的樣子，我就不太行。」

　　「我有自信嗎？倒不如說我比較不太會去在意陌生人的看法，而多數朋友都是相對友善的。」

　　「原來是這樣，那我會好好地努力，讓自己能夠有自信一點。我想要成為一個圖書館館員，一邊在圖書館裡工作，一邊在私人時間裡創作，希望能夠像千年書蟲這樣的創作者。」

　　芷菊說這話時，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夢想」的火焰。那是在那個冷酷的家裡永遠看不見的東西。

　　「嗯，妳好好努力。」我輕輕點頭來表示認同芷菊的想法。

　　從芷菊開心地分享著她如何喜歡圖書館的藏書與整體氛圍，那是一種眼神逐漸發光的樣貌，讓我感到她有一種相當程度以上的熱愛，尤其是談論到她所喜歡的小說。

　　不過我比較好奇的是她是特地坐在那個位置上呢？還只是碰巧而已。那個靠近洋紅風鈴木的位置，是我私心最愛的角落。

　　「話說妳今天的座位是特地挑選的嗎？」

　　「今天的座位？特地挑選？」

　　芷菊面對著我這般莫名其妙的提問，露出了一臉疑惑的樣子，過了不久，便恍然大悟般地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被發現祕密」的羞澀。

　　「自從在網路上看到那張洋紅風鈴木在窗外盛開的照片之後，我就有想要這裡來看看的想法，雖然現在不是花季，但我可以想像盛開的樣子喔。也還好現在不是花季，沒什麼人會坐那個位置。」

　　「嗯，我也是覺得那個洋紅風鈴木在窗外盛開的景象很好看。」

　　我一說完，芷菊瞪大了眼睛，一臉更加興奮地看著我，低聲跟著我說：「原來姊姊跟我一樣喜歡這樣花朵盛開的美景啊。不只是這裡花朵盛開的美景，我還有很多我所喜歡的花景。只可惜這幾年，我沒辦法去看，只能等我成年之後。」

　　芷菊越是說明就越是顯現出她的失落感，宛如被遺棄的幼犬般。在那個被禁錮的家裡，連看花都是一種奢侈。

　　「嗯，妳過幾年就可以四處參觀看看了。」

　　「我會好好地期待著。到了那時候，姊姊妳會想去看看嗎？」

　　「我嗎？我到了大學的時候，應該也是會四處走走看看，畢竟我本來就是一個喜歡走讀當地的那些史地人文特色。」

　　「姊姊的旅遊方式，聽起來都好有深度的感覺，不知道我能不能聽得懂與跟得上。」芷菊咬著下唇，語氣中帶著對未來的怯懦與嚮往。

　　「妳只要多念點書就可以了，畢竟我也是不斷地閱讀著這些作品，然後再去實地走走看看，比對著自己的知識量。說我有多專業或多有深度的旅遊，就我目前的程度來看，我都還算是現學現賣那些書籍上的知識而已，完全勾不上什麼樣的專業或深度的情況，不過我還是會多多念書的，畢竟我就是喜歡在地的史地人文。」

　　我用一種平等交流的姿態，向她展示了知識的無窮盡與旅行的趣味。芷菊輕輕地點頭來表示她理解了。在那一刻，空中廊道的風似乎也變得溫柔了起來。

　　「我也要跟姊姊一樣，多念點書，多四處看看，看看能不能講出更有深度的感受。」芷菊攥緊了拳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嗯，妳加油。其實圖書館前面的這棵鳳凰木，也會是一個美好的花景。」

　　芷菊聽到我這樣說，一臉疑惑的樣子，指著窗外的鳳凰木，並低聲地說：「是轉角那棵嗎？」

　　我輕輕地點頭，表示她說得沒錯。

　　「這棵鳳凰木是近年移植的，所以不夠大棵。被颱風吹倒的那棵老鳳凰木，盛開到可以遮住空中廊道，讓米白為底的原台南州廳和原台南州會之間，有了一種吸引目光的火紅色。」

　　我描述著那段已經消逝的歷史景象。在南都，美景往往與遺憾並存。

　　「聽起來很不錯，改天來翻找一下照片好了。」芷菊對著窗外的綠影，眼中投射出了無限的想像。

　　正要繼續聊下去的時候，一陣尖銳的鈴聲再度打破了寧靜。芷菊手機的鬧鐘叫了起來。

　　芷菊看了一下手機，她那興奮不已的表情，在一瞬間整個垮了下去，以一臉遺憾的表情來看著我，並對著我說：「對不起姊姊，我要趕回去吃晚餐了。」

　　我拿出手機一看，螢幕上的時間是五點半，稍微地算一下回家的路程，若是慢慢騎的話，大概是六點左右吃晚餐。

　　我輕輕地點頭表示我理解了。那個「牧場」的法則，終究還是將我們拉回了現實。

　　「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喔。」我平靜地叮嚀。

　　她沒有邀請我一起回去吃晚餐，我也沒有攔下她，因為我們都清楚知道，現階段的兩人是沒辦法多做些什麼，我們是姊妹，彼此關係才剛起步的姊妹。

　　那份血緣帶來的枷鎖，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去磨合。

　　芷菊收拾好一切，對著我微笑一下，並輕輕地揮手。

　　「姊姊，我先走了喔。」

　　「路上小心。」

　　芷菊便快步地離開了空中廊道，過了轉角處，整個人的身影就這樣消失了。

　　我看著她離去，並轉頭看著自己的手機螢幕，心裡有一點失落感，好像是快樂的感覺少了一點。這種突如其來的空虛感，讓我意識到，我可能已經不再是那個完全冷靜的「獨生女」了。

　　滑開了手機螢幕，並撥打了電話給蘋。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是我連結外界的救贖。

　　「喂，妳在那裡？」

　　「在妳心裡喔。想我了嗎？」蘋的調皮語氣，瞬間沖淡了剛剛那份沉重的氛圍。

　　「嗯，妳在那裡？」我執拗地問著。

　　「我在逛街，快到了美術二館了。妳還在圖書館嗎？」

　　「嗯，還在圖書館。」

　　「妳要來找我？還是我去找妳？」

　　「妳們三個人嗎？」

　　「沒有喔，她們另外有事就先離開了，妳還沒打給我的時候，我本來是想要回去了。」

　　聽到這話，我心裡湧起了一陣暖流。

　　「嗯，我去找妳。」

　　「好喔，我在美術二館等妳。妳要喝飲料嗎？」

　　「好，等下見。」

　　「掰掰。」

　　掛掉電話，我背起了自己的書包，起身走人，離開了空中廊道，也將書籍順勢地放在書籍回收車上。

　　離開了圖書館，在轉角處，我抬頭看著那棵還沒枝葉茂密的鳳凰木，心中默想著這棵鳳凰木能夠好好地活下來，直到五十年後，成為新世代眼中的鳳凰老樹。

　　牽著自己的電動單車，回頭看了一下那棵洋紅風鈴木。

　　我想著，也許明年花開的時候，我也能和芷菊一起坐在這裡。

　　騎上了電動單車，順勢地滑下坡道，右轉接上了友愛路。美術二館那純白色的建築在夜色中散發著冷光，卻顯得格外親切。我想蘋應該去買了天忠的楊桃汁，也會買我常喝的青草茶。

　　果然，那個熟悉的身影逐漸向我走來。我離開了電動單車坐墊，走上前去，給了蘋一個擁抱。那種擁抱的力道，是在確認自己的真實存在。

　　「怎麼了？在圖書館發生了什麼事？」蘋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異樣。

　　我伸手拿了蘋所遞過來的青草茶，喝了一口之後才回答，並牽著她的手，開始繞著美術二館周圍散步著。

　　「我剛剛在圖書館遇到芷菊。」

　　「該不會她跟蹤妳？」蘋一臉驚訝。

　　我輕輕地搖搖頭，便說：「我到了的時候，她就已經挑好書，坐在圖書館裡閱讀了。」

　　「所以妳們兩個算是不期而遇。」

　　「嗯。」

　　「所以怎麼了？」

　　「於是說怎麼了？倒不如說我覺得我看到芷菊的另外一面相。看起來相當軟弱而存在感很低的芷菊與在圖書館裡，表現出有點軟弱又有點自信的芷菊。」

　　「所以妳覺得反差感很大。」

　　「嗯，而且我認了她是妹妹。」我輕聲說道，這句話的分量，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不是那種保持距離的關係？」

　　「嗯，不是。」

　　「那梓楓呢？」蘋提出了最現實的擔憂。

　　「到時候再說，最壞打算就是討救兵咩。」我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帶點狡黠的微笑。

　　「說得也是。」

　　「妳想要吃些什麼？」我問蘋。

　　「看妳要吃什麼？」蘋一說完就給我一個感受度滿滿的擁抱。

　　晚風吹過，南都的夜市燈火逐漸亮起。我們散步到了美術二館的另一個轉角，一起吃個在地經營幾十年的碗粿。

ns216.73.217.22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