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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連併式透天厝,在入夜後顯得格外靜謐。
自從那位被父親敬畏的長輩親自上門,對著方父投下那道沉重如山的警告後,整棟屋子的空氣流動彷彿都凝滯了。那種轉變是劇烈且帶有某種違和感的,原本緊繃、充滿爭吵聲的空間,此刻越來越符合芷荊心目中那種「牧場般的生活」。
所謂的牧場,並非指真的有牛羊奔跑,而是一種近乎冷漠的和諧。
從繼母到芷菊,再到年紀最小,卻有主見的芷薔,這三個人對芷荊的態度,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們變得極其客氣,那種客氣又透著一股生硬的距離感,宛如將芷荊視為這棟房子的「房東」,而非擁有血緣或法律關係的親屬。
大家心裡都清楚地意識到,與其勉強在同一個屋簷下偽裝成和樂融融的一家人,不如承認彼此之間那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就像在牧場裡,牛群與雞群共享著同一片土地,卻各自擁有互不干涉的生活圈。牠們低頭覓食,在陽光下漫步。在視線交會時,點頭示意,隨後便錯身而過,絕不會打擾到彼此的步調。
至於那個曾被寵壞的小霸王梓楓,雖然平日裡橫衝直撞,但他絕非真正的笨蛋。透過母親私下戰戰兢兢的告誡,他得知了父親親口下達的嚴令。
絕對不准打擾芷荊的生活。
梓楓那顆尚且稚嫩卻極其現實的大腦迅速運作著,他清楚地意識到,這個平日裡安靜得像透明人一樣的便宜姊姊芷荊,絕不是他現在能夠招惹的對象。
相對地,他也敏銳地察覺到,只要他不主動挑釁,這位便宜姊姊也絕對不會插手這家裡的任何瑣事。對梓楓而言,這意味著他在一、二樓的「霸王之位」依然穩固,只要避開三樓那個禁區,他的權威便不會被他人撼動。
這是一間連併式的透天厝,卻承載著兩戶人家的靈魂。他們一群人在煙火氣繚繞的一、二樓生活著,而芷荊則孤身一人,在三樓那片靜謐的領域中吐息。
梓楓像是一隻觀察領地的幼獸,耐著性子觀察了整個環境一段時間。他發現,芷荊對所有人的態度都保持著一種極其精準的客氣。那種距離感就像是一道看不見的透明牆,冰冷而堅固。
當陽光穿透樓梯間的百葉窗,灑下斑駁的金色光點時,芷荊會穿著熨燙得整齊的制服,踩著規律的腳步聲下樓。
那是她準備出門上學的信號。
每當這時,繼母總會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掛著略顯侷促的笑容,輕聲說:「芷荊,要不要吃點早餐再走?剛弄好的。」
芷荊總是會在那道門檻前停下腳步,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客氣地回說:「謝謝,我已經吃過了。」
隨後,便是大門關上的清脆聲響。
確定了這個透天厝裡,暫時沒有「天敵」會干預他的行為後,在梓楓心底那股被壓抑多日的怒火再度燃起。他決定開始秋後算帳,找回那些因為壓抑而損失的個人尊嚴。
這天晚上,晚餐後的空氣中還殘留些餘溫。繼母低著頭,端著沉重的餐盤走進廚房,她開始例行公事般清洗那些永遠洗不完的鍋碗瓢盆。
身材嬌小、總是微微縮著肩膀的芷菊,像是想要將自己的存在感縮減到零。
她帶著那種與生俱來的自卑感,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碗筷放到廚房水槽裡。她的動作很快,眼神閃爍,正準備像往常那樣,趁著沒人注意時迅速地鑽回自己的房間,鎖上那道的屏障。
然而,在她踏上樓梯的第一個台階時,一隻手突然地從後面抓住了她的手腕。梓楓站在樓梯口,他發力拉住了自己的親姊姊芷菊,切斷了她的退路。
芷菊被嚇得渾身一抖,她回過頭,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見,低聲地問說:「你拉住我要做什麼?」
雖然身為梓楓的親姊姊,但在這段扭曲的家庭關係中,芷菊從未感受過身為姊姊的尊嚴。梓楓從小就承襲了父親所有的寵愛,甚至可以說是被父親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同時,梓楓也親眼目睹了父親對芷菊的冷落與嫌惡。在這種長期的耳濡目染下,梓楓逐漸產生了一種荒謬的優越感。
他把自己視為這個家未來的繼承人,是一個高大上的大人物。
芷菊,不過是一個比自己早出生、卻因為不受到父親寵愛而顯得卑微的可憐蟲。對他而言,欺負芷菊不需要理由,就像呼吸一樣理所當然。
芷菊心裡也清楚這一切。她知道自己是個父親不愛的孩子,所以她學會了動不動就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不斷地忍受著梓楓無孔不入的言語騷擾與小動作。
直到芷薔的出現。
芷薔的性格像是一團烈火,剛烈且不服輸。
梓楓認為自己的地位受到了芷薔的挑戰,於是動不動就吵架,甚至發展到動手動腳的地步。
對於芷薔的到來,芷菊心中其實藏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感。
她既感謝芷薔吸引了梓楓絕大部分的惡意與注意力,讓她能獲得片刻的喘息,也對此感到深深的愧疚,覺得自己是個躲在年幼妹妹背後的懦夫。
「妳那天做了什麼?妳自己不知道嗎?」梓楓壓低了嗓音,語氣中帶著威脅。
「那一天?」芷菊眼底滿是疑惑,大腦因為恐懼而陷入短暫的空白。
「妳忘了喔,妳那天去通風報信,以為我沒有看到嗎?」
梓楓一提起這件事,雙眼便燃燒起憤怒的火光。
那種被打小報告的屈辱感在他心中發酵,讓他的臉色變得極其陰沉。
被這道聲音提醒,芷菊終於回想起了那天的情況。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整個人都開始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妳想起來了喔,妳跟我來。」
憤怒的梓楓不再掩飾,他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硬是拉著芷菊往樓梯上方拽。
芷菊發出一聲微弱的悲鳴,眼淚奪眶而出。她死命地伸出另一隻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勾住了樓梯的欄杆。
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她一步都不願意移動,身體蜷縮著,試圖對抗那股蠻橫的力量。
在這段沒有被梓楓找麻煩的平靜日子裡,她幾乎快忘了,在芷薔出現之前的過往日子中,她過的是什麼樣暗無天日的生活。
「你在做什麼?」
一道清脆卻帶著怒意的女聲打破了僵持。
芷薔從廚房的方向走了出來,手中還拿著一塊抹布。她一抬頭,就看到在樓梯口用力拉扯、面目猙獰的梓楓,以及那個癱坐在階梯上、哭得聲音都啞了的芷菊。
芷薔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大聲地質問了梓楓。
「甘妳什麼事,滾遠一點。」梓楓見到又是這個煩人的妹妹,心中的怒意燒得更旺,他抬起頭,對著芷薔大聲地責罵回去。
「你這是什麼口氣啊。」
芷薔那炸藥般的性格被瞬間點燃。她最看不慣的就是梓楓這種仗勢欺人的嘴臉。
她走到樓梯口,伸手硬是抓住了梓楓抓著芷菊的那隻手,試圖強行拉開兩人,好讓已經哭到失聲的芷菊能夠脫困。
「賠錢貨,妳找死。」梓楓徹底失去了耐性。他不爽芷薔三番兩次破壞他的好事,更不爽她竟敢對他動手。
他大罵一聲,直接揮動拳頭向芷薔打去。
為了還擊,梓楓鬆開了對芷菊的控制。
哭啞的芷菊察覺到束縛消失,那種求生的本能讓她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她顧不得擦去滿臉的淚水,手腳並用地迅速爬上樓梯,甚至摔倒了也顧不得疼,連滾帶爬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間,顫抖著手鎖上了房門。
看著目標逃走,梓楓將所有的怒氣都轉移到了芷薔身上。他對芷薔這種礙事的行為感到無比的憤怒,右直拳重重地打在芷薔試圖防禦的左手上。
「唔!」芷薔悶哼一聲,腳步踉蹌。
梓楓得理不饒人,緊接著揮出左拳,直接朝著芷薔的頭部揮了過去。芷薔反應極快,迅速抬起右手擋了下來。
雖然芷薔平日裡性格強悍,但男女體力上的差距終究是現實。梓楓正值發育期,拳頭的力量較重,連續幾次猛擊,讓高舉雙臂防守腦袋的芷薔,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雙臂逐漸被打得發麻紅腫。
在她體力不支,雙臂即將無力下滑的時候,在廚房忙碌的繼母終於聽到了外面的騷動。
繼母顧不得擦乾手上的水漬,急匆忙忙地跑了出來,看著眼前的亂象,大聲地喝止:「你為什麼又打芷薔?」
繼母那單薄的身影擋在了芷薔面前。此時的芷薔已經痛到坐在地上,臉色蒼白。繼母焦急地護著她,生怕憤怒的梓楓會再次動手。
「我和芷菊講話,她在那邊搗亂。」梓楓編造著藉口。
芷薔坐在地上,儘管疼得冷汗直流,卻還是忍著痛反擊。
「什麼叫做你和芷菊姊講話,明明你就是在欺負芷菊姊。」
「關你屁事啊,我們兩個在講話,妳插什麼手啊。」梓楓對著芷薔吼道。
「笑死,拉著樓梯欄杆,不跟你走的芷菊姊都哭啞了,你還說你們在講話,當每個人都跟你一樣白癡喔。」芷薔冷笑著,即便受傷了,氣勢依然不減。
「你才白癡啊,誰白癡。」梓楓被戳中了痛點,顯得有些氣急敗壞。
「笑死,你連書都念不好,不是個白癡,那是啥。」芷薔毒舌地補上最後一刀。
「好了,都不要吵了。」繼母的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她夾在孩子們中間,左右為難。
「甘妳屁事啊,死老太婆。」梓楓憤怒地衝著自己的親生母親吼完這句大逆不道的話,便帶著滿身的戾氣,轉身踏著重重的腳步聲走上樓梯。
客廳陷入了一種死寂。
繼母看著梓楓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背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回過頭,心疼地蹲在芷薔面前,動作輕柔地檢查著芷薔的傷勢。
看著那雙白皙雙臂上已經開始浮腫、泛青的痕跡,繼母的眼眶紅了。她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撫摸著芷薔的頭髮,語氣中充滿了愧疚與哀傷,輕輕地說:「對不起喔,我真的沒把梓楓教好。」
芷薔感受著那份微弱卻真實的關懷,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忍著痛意說:
「我知道梓楓不是被您寵壞的。」
那是被這個家的家長,用那種扭曲的重男輕女觀念給灌溉出來的毒瘤。
「終究是我的責任。」繼母低著頭,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他仗著是個男孩子,才會這麼囂張。」芷薔咬著牙,語氣中滿是對梓楓的不屑。
「對不起喔。」
繼母反覆呢喃著這句話,隨即起身抱著藥箱過來,開始細心地幫芷薔擦藥。
冰涼的藥膏敷在火燒般灼痛的皮膚上,芷薔垂下眼簾,感受著這片刻的寧靜,但她知道,這個家的風暴從未真正停息。
剛才因為芷菊的告密與芷薔的攔阻,這兩股怒火交織在一起,全數化作了梓楓拳頭上的力道。在對芷薔的雙臂發洩了一通暴力後,梓楓那原本快要炸裂的情緒終於得到了緩解。
他稍微平復了一下粗重的呼吸,帶著殘餘的戾氣走上二樓。
他原本的打算很簡單——穿越二樓中間那道隔間門,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遊戲,徹底忘掉這不愉快的一幕。然而當他的腳步經過芷菊的房門前時,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芷菊剛才趁著芷薔出現、連滾帶爬逃跑的樣子。
那種「獵物脫逃」的不悅感再次湧上心頭。
梓楓停在了芷菊的房門前。他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心裡越想越不平衡。
芷菊甚至連一個解釋都沒有,像見到鬼一樣躲著他,這讓他的自尊心再次受挫。他突然抬起手,用力地拍打著芷菊的房門,木板發出沉悶且巨大的聲響。
「芷菊妳給我出來喔,趕快給我出來喔。」他在門外大聲叫囂著,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而在此時的門後,芷菊正躲在房間最深處的角落裡。她整個人縮成一團,用那一床薄薄的涼被緊緊地包裹著自己。
她那原本就矮小的身軀,在此刻彷彿縮得更小了。她固執地認為,只要把自己包得夠緊,就能躲進一個絕對安全的、沒有人能觸碰到的亞空間。
她用雙手死死地遮蔽住自己的耳朵,試圖隔絕外界的一切噪音。彷彿只要聽不見那一陣陣令人心碎的敲門聲,那種透入骨髓的恐懼就不會存在,她也就永遠不會受到傷害。
「我沒有錯不要打我我沒有錯不要打我我沒有錯不要打我……」
她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語速極快,聲音細微得像是蚊鳴。包裹在被子裡的身體不斷地顫抖著,冷汗浸濕了她的背脊。
「我沒有錯不要打我我沒有錯不要打我我沒有錯不要打我我沒有錯不要打我。」
這像是一道咒語,又像是一份卑微的祈求。芷菊覺得,只要一直說下去,她就能說服自己,能讓那顆狂跳的心臟安穩一些,能讓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只要熬過去,她就能繼續過著那種雖然卑微、卻至少還算平靜的過往生活。
房間外的梓楓拍了一陣子,發現門內沒有任何回應,只有死一般的寂靜。他咒罵了幾句,終於感到索然無味,停止了拍打,轉身離去。
隨著腳步聲的遠去,芷菊那瘋狂的呢喃也逐漸停止了下來。她像是耗盡了所有的體力與精神,整個人虛脫般地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過了多久,在極度的精神緊繃與疲勞下,她竟然就這樣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夜色漸深。
當萬籟俱寂,眾人都已陷入沉眠之時,側躺在地上的芷菊猛地輾轉醒來。她感到渾身發冷,意識還處於半夢半醒的迷糊狀態。她發現自己就這樣披著被子躺在地板上,窗外的月光穿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她凌亂的髮絲上。
大腦空白了幾秒鐘,隨後,先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梓楓猙獰的面孔、芷薔擋在她身前的背影、還有那幾乎要震破耳膜的敲門聲……
芷菊癱坐在地上,深深地低下頭,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一股強烈的罪惡感湧上心頭,她知道芷薔為了保護她,肯定又受傷了。
「明天……明天一定要去跟芷薔道歉。」她對自己說。因為她的懦弱,又害得芷薔受了不必要的傷害。
這番情緒波動讓她感到喉嚨一陣灼熱的乾渴。哭啞了的嗓音讓她的喉嚨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她拖著沉重且痠痛的身子,緩慢地、一步步地挪向房門。她決定去廚房喝點水,緩解這份難受。
芷菊輕輕打開房門。
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樓梯口。就在這時,一陣清冷的、帶著一絲疲憊的女聲從她身後傳來。
「要喝水嗎?我有水。」
芷菊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魂飛魄散。她發出一聲驚叫,整個人失去重心背靠著牆壁滑下,癱坐在地上,驚恐地看著後方。
「抱歉,嚇到妳了,姊姊。」芷薔手裡拿著一個保溫瓶,站在那裡,聲音細微卻帶著一絲歉意。
芷菊這才看清楚是芷薔。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年幼的妹妹。藉著微弱的燈光,她清晰地看到芷薔的手臂上有著大大小小青紫的瘀血,那是剛才為了擋住梓楓的拳頭留下的。
芷菊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緊縮得厲害,發不出任何完整的音節。
「沒事,我又不是第一天跟那個屁孩打架了。」芷薔看出了芷菊的愧疚,她大方地笑了笑,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先喝水吧,姊姊。」
芷薔在芷菊面前輕輕搖晃了一下水瓶。芷菊愣愣地點了點頭,顫抖著手接過瓶子。溫熱的水滑過乾裂的喉嚨,那股刺痛感終於緩慢地消退了一些。
「謝謝,對不起。」芷菊低垂著眼簾,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沒事,我和他在學校也是會打架的。」芷薔再次露出笑容,開始說起自己在國中校園裡的那些「戰績」。她想用這種方式,讓芷菊那沉重的罪惡感能稍微減輕一點。
說起這段往事,芷薔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當年剛進國中時,她才愕然發現,因為是同父異母的情況,她竟然和梓楓被編在了同一個班級。兩個性格天差地遠、又帶著家庭積怨的孩子待在一起,結果可想而知。
就這樣,這段動手動腳的「孽緣」持續了整整三年。不過,芷薔心中明白,這段黑暗的日子或許快要畫上句點了。
「妳怎麼沒睡?」芷菊喝了水後,嗓音清晰了一點。
「我還在念書啊。我想要考女中,妳應該不知道吧。」芷薔輕輕地笑了一下,眼神中透著一股平日裡罕見的堅定與落寞。她搖了搖頭,像是自嘲。
芷菊聽聞後,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在這封閉的家庭環境裡,她確實完全不知道芷薔有這樣的志向。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的無知。
「畢竟我什麼都沒有說。」芷薔苦笑了一下,語氣透著一種看破世俗的蒼涼。
她太清楚這個家庭的本質了。這是一個功能極其破碎的地方。
父親從來不參與情感上的交流,他唯一的存在感就是每個月拿出一疊鈔票,以此證明他履行了對家庭的「照顧」。而繼母,雖然心軟善良,卻太過軟弱,根本無法管教那個日漸走偏的兒子。
至於她自己?芷薔看得很透。說白了,她不過是一個父不管、母已亡的養女。在這個家裡,如果不拚了命地往前衝,就沒有人可以依靠。她不像芷菊,雖然自卑,但好歹是繼母的親生女兒,而且還是女中的優等生。
這份話題開啟得突然,結束得也突兀。兩人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芷薔依靠著走廊的牆壁,雙手環抱。她在等,等待芷菊喝完水,然後她就要回去繼續與那些枯燥的課本奮鬥。畢竟以她目前的成績,要考上女中,還有一段極其艱難的路要走。
癱坐在地上的芷菊,盯著手中的水瓶。她腦海中閃過無數的話語,想要感謝芷薔,想要道歉,想要詢問功課,但最後卻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話題。她們雖然是姊妹,卻像是住在不同次元的陌生人。
「妳不用想這麼多,我知道我們兩個沒啥講過話,更別說是在這種適合談心的場景。」芷薔突然開口,語氣中帶著一抹洞察一切的銳利。
「啊。」芷菊被看穿了心思,驚慌地低下了頭。
「再說妳想要避免梓楓的騷擾,妳要不要去向芷荊姊姊求助?」芷薔換了一個姿勢,認真地看著芷菊。
「啊?」芷菊愣住了,芷荊姊姊?那個住在三樓,名為姊姊的少女?
「妳的心思真好猜。我說妳試著去求芷荊姊姊的幫助,最起碼試著看看能不能跟著芷荊姊姊一起上下學,這樣一來梓楓就不一定有機會找妳麻煩。」芷薔耐心地解釋著。她知道,現在家裡唯一能讓梓楓感到忌憚的,只有三樓的芷荊。
「啊……」芷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嘆,腦袋裡開始勾勒那幅不可思議的畫面。
「好啦,我要去念書了。」
芷薔從芷菊手中拿回水瓶,沒有多餘的寒暄,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芷菊依然獨自一人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但這一次,她的心中似乎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光芒。
她在黑暗中緩緩抱緊了自己的雙膝,感受著喉嚨裡殘留的水溫,那是芷薔給予她的、在這個破碎家庭中少有的暖意。
空氣中的氣旋似乎暫時平息了,但在看不見的深處,新的流向正在悄然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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