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中篇，完結） - 3-1 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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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芷菊在那天發燒了一整天之後，整個人的氣場就變得更加地陰沉，而更加地沒有存在感，比幽靈還像幽靈的情況。

　　那場高燒似乎燒毀了她體內最後一點屬於少女的希冀。原本雖然膽小但還算清澈的眼神，現在蒙上了一層死灰色的翳，像是被囚禁在深海底部的溺水者。

　　她在走廊移動時，總是貼著牆邊，肩膀極度蜷縮，彷彿空氣中隨時會伸出一隻帶毒的爪子將她拖入黑暗。那種「陰沉」並非單純的憂鬱，而是一種生命力被強行抽乾後的枯萎，連呼吸都輕得讓人感到恐懼。

　　之前那種一離開家裡，就會逐漸恢復一些活力的樣貌，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

　　以前只要踏入校園，她會稍微挺直背脊，像是在享受這短暫的、遠離惡魔的喘息空間。但現在，學校似乎也成了她戰慄的延伸。她坐在教室角落，四周明明滿是同學的嬉笑聲，她卻像是被隔絕在另一個真空的維度。

　　與我的互動，也從親暱逐漸變成客氣般的應對，整體態度明顯地表現出想要和我保持距離，就連在圖書館相遇到的時候，也只是稍微地點頭致意之後，芷菊便匆匆離去，宛如身後有猛獸追趕一般。

　　那種「客氣」像是一道冰冷的鐵門。每當我試圖靠近，她眼神中閃過的驚恐甚至大過了愧疚。她不敢看我的眼睛，視線總是焦灼地落在地面或我的足尖上，那種生硬的疏離感，讓我胸口悶得發疼。

　　不只是我這樣想，與芷菊有一定交情的蘋，也是覺得芷菊的種種反應都相當異常，於是她在第三節下課的時候，特地去了一年級教室，直接詢問了芷菊的想法。

　　蘋回來時的臉色很難看。我知道她平時最疼愛這個軟弱的後輩，能讓一向溫和的蘋露出那種又是憤怒又是心碎的表情，情況顯然比我預想的還要糟糕。

　　我已經有了一點碰到麻煩的心理準備，推測是碰到棘手的問題，但我沒辦法親自問，那就只能等蘋去詢問回來。

　　這是一種策略。我知道芷菊現在最害怕的人可能就是「身為姊姊」的我，因為我是她所有災難的引信。如果我親自出馬，只會讓她像驚弓之鳥般徹底崩潰。

　　直到上課鐘響的時候，蘋才匆匆忙忙地回到了教室，先對我點點頭，又稍微地抬頭了一下，稍微地示意了一下她剛剛的情況，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準備聽課。

　　在那短暫的視線交會中，我讀到了不安。

　　依照我對蘋的了解，她對我點頭又抬頭的意思，是她確定芷菊有異常的反應，等下再詳細談論。

　　那堂課的內容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黑板上的粉筆聲刺耳得像是在刮我的神經。

　　看到蘋這樣的暗示，我只能嘆了一口氣，便把芷菊的異常先放一邊，等到午休時間再來討論。

　　終於，午休的鐘聲響起。

　　專心上課的時間過得很快，一下子來到了午休時間。

　　蘋拿起我和她的便當袋，便站了起來，對著我直接擺頭了一下，暗示我跟著她離去，於是我謝絕了兩位好友的用餐邀請，直接跟著蘋的身影而離開教室，留下摸不著頭緒的兩位好友。

　　「荊、蘋，你們要去哪？」好友在身後喊著，但我只是揮了揮手，腳步未停。

　　蘋走在前面，我快步地跟上她的腳步，蘋回頭看了我一眼，便點點頭，就與我一起走下樓梯，走到了中庭。

　　中庭的風帶著一點花草的香氣，但在這凝重的氣氛下，卻顯得有些燥熱。

　　蘋做了這一連串的暗示而不發一語，表示這次要談一些相對比較私密的話題，於是蘋帶著我到中庭裡的小角落，一邊吃著蘋所做的便當，一邊小聲談論她對芷菊的觀察。

　　那個角落隱蔽在繁茂的杜鵑花叢後，平時是情侶談情的地方，現在卻成了我們交換「戰情」的基地。

　　「你我的感覺是對的，我覺得芷菊確實有問題。」

　　蘋說完話，夾了一塊肉來餵我，我張口就吃下。

　　那是她親手做的蜜汁叉燒，甜味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下我心底湧出的酸苦。

　　我在咀嚼這塊肉的時候，繼續聽著蘋說下去，畢竟這塊肉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希望我安靜地聽完她的觀察。

　　蘋的眼神很深沉，帶著一種偵探般的冷靜，卻掩飾不了手指的顫抖。

　　「依照你的說法，芷菊對妳和對我的態度有明顯地區分，對妳是相當客氣，也就是跟妳保持距離的做法，而對我的態度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蘋看了我一眼，我對著她點頭表示我理解了。

　　「所以我們可以推論一件事，這些異常情況，那就是芷菊她想要迴避妳，而我卡在一邊與她有交情，一邊與妳有關連，所以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理論上，我應該和妳一樣，都是要以客氣的態度，用幾句不痛不癢的言論而打發掉，但芷菊有稍微地跟我聊了一點她的近況，就像之前與她相處的那樣。」

　　「所以妳才判斷出她的異常行為是與我有關，但我並沒有對她做出什麼奇怪的事。」

　　「妳沒對她做出奇怪的事情，那為什麼她迴避妳？或者是說有人要她迴避妳。」說完話的蘋對著我微笑了一下。

　　那個微笑帶著一點寒意。我們都想到了那個家，想到了那個被當成寶貝兒子養大的梓楓。

　　「我大概跟她講了妳在擔心她的事，她有稍微地做出一點驚訝與歉意的反應，但沒有接下我的話，所以我才把話題轉到她的近況，像是我在關心她一樣，她就稍微地說了一下她的近況。」

　　我輕輕地點頭，表示我理解了。

　　芷菊特意地跟我保持距離，就是一個她被逼迫著所做出來的行為，只是誰逼迫著她做出這樣的行為？只能繼續觀察下去。

　　「另外一個情況，就是我要離開的時候，她有種想要跟我揮手道別，又不敢做的樣子，所以我才會覺得她迴避的人是妳。」

　　蘋繼續補充著，我也點頭表示理解了。那種渴望親近卻又被迫推開的掙扎，最是折磨人。

　　「我更擔心的是芷菊的異常行為。」

　　「不是與我保持距離而已嗎？」我問道，心裡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蘋輕輕地搖頭，便更低聲地說：「我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她的語氣變得極度壓抑，甚至帶著一絲恐懼。

　　「我和芷菊聊天的時候，她不斷地拿出手帕擦著自己的臉頰。我本來以為她是在擦汗或擦掉臉上的髒污，但短短的幾分鐘，她就擦了兩三次，而且是只擦左邊臉頰，我看她的表情，一臉平靜地擦著，好像是她不自覺地做出這樣的行為。」

　　聽到這裡，我的腦袋轟地一聲。

　　「所以妳覺得芷菊已經有病態行為，而沒有病識感？」

　　我直接下了這個結論，而蘋輕輕地點頭，保持沉默著。

　　那是強迫症的徵兆。她在試圖擦掉什麼？擦掉某個人的觸碰？還是擦掉那種洗不掉的髒穢感？

　　「在我結束聊天，準備離開之前，我有稍微地觀察一下芷菊回到教室的情況，她跟同學之間的互動並沒有什麼異常，只是她還是會拿出手帕來擦拭左臉頰，而她同學的表情，也是有感覺到她的異樣。」

　　蘋放下筷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種動作太機械化了，像是要把那塊皮膚擦掉一樣。」

　　「所以妳懷疑芷菊的病態行為是家庭所引起的因素，也就是他們幾個人所造成的。」

　　「應該是。如果是同儕之間的排擠，她們教室裡面的氣氛就不會這麼簡單。」

　　聽完蘋的觀察和分析，我大致上理解了整件事的前因後果了。

　　那是暴力，是精神與肉體的雙重凌虐。芷菊被威脅要遠離我，而且在那晚發燒之前，一定發生了什麼極度噁心且讓她感到徹底絕望的事，才會導致這種強迫性的自我清潔行為。

　　「我知道了。」我輕輕地點頭。

　　「這整件事，妳怎麼看？」蘋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妳覺得我會怎麼想？」

　　「王子要拔出自己的配劍了嗎？」蘋略帶點喜悅地說著。

　　面對她這般言論，我便輕拍了一下她的頭，讓她的少女幻想程度退燒了一點。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我低聲說。

　　不過蘋說得沒錯，既然我認了芷菊為妹妹，那誰要是動了我妹妹，我就一定會站出來，替無辜的妹妹出一口氣。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i4blhf3A

　　結束了我和蘋兩人的午餐會議之後，知道前因後果的我，放下了心中的困惑與憂慮，享受著蘋所精心製作的便當，一整個人輕輕鬆鬆地和蘋在中庭的小角落閒聊著。

　　雖然心裡已經有了盤算，但我知道不能在芷菊面前表現出焦慮。

　　校方對學生們是很寬容的，因此這個中庭種滿了各種花卉，也以各個花圃的位置來打造出一個個空間開放又可以低聲說點悄悄話的小角落。

　　「本來以為是我做錯了些什麼？但事實證明了，這一切並非我的問題，於是我就安心了。」我長舒一口氣，對著蘋說道。

　　「嗯，我相信妳不會做什麼壞事，畢竟我看人眼光算是蠻準的。」對自己有信心的蘋稍微地挺胸了一下，我輕輕地點頭。

　　「還好妳現在只對我有色色的目光。」一臉微笑的蘋對著我說，我微笑地點頭。

　　「那是因為妳太誘人了。」我半開玩笑地回應，試圖緩解剛才那沉重的氣氛。

　　過了一段時間，結束了享用午餐與閒聊的美好時光，我和蘋起身，準備離開小角落。

　　蘋突然地問我說：「所以妳想要怎麼處理？」

　　面對蘋的問題，心情愉悅的我對著她說：「妳放學有空嗎？」

　　面對我不回答她而反問了其他的問題，蘋愣了一下，稍微地思考了一下便說：「妳該不會要去圖書館吧？」

　　聽到蘋的疑問，我更加地開心，心想著不愧是認識多年的蘋，完全猜到我想要做些什麼。

　　那是芷菊唯一的避風港，也是我們最容易「捕獲」她的地方。

　　邊走路離開，邊回答她的問題。

　　「嗯，處理問題的時候，不要複雜化。」

　　直搗黃龍，這是我一貫的作風。

　　「原來如此，所以我要做些什麼？」

　　「先看看芷菊有沒有在圖書館啊。」

　　「我知道了。」蘋輕輕地點頭。

　　我和蘋就結束這個話題，並手牽手走回教室，接受好友們的轟炸般訊問。

　　「你們兩個到底去哪裡幽會了啦？」

　　「就是說啊，便當都帶走，太見外了吧！」

　　我沒有說出真正的原因，而是說想要給芷菊一個驚喜，她們就放過我們了，並約定好她們也要參與到。

　　「驚喜？是要補祝她的生日嗎？」

　　「算是吧。」我含糊其詞。

　　於是誤會就這樣產生了，不過這是我特意安排的結果，蘋也不揭穿我的想法，還幫我打上了各種補丁來誘導幾位好友的想像。

　　讓大家都以為這是一場溫馨的聚會，能有效地掩蓋我的真實目的，也能讓芷菊在被我們「包圍」時，減少一點驚嚇。

　　必須先處理好芷菊的事，再來跟她們一起舉辦芷菊的歡迎會。

　　我這樣心想著，也和深知我想法的蘋對上眼，並且彼此點頭著。

　　放學時間很快就到了，也準備來實施自己的計劃了。

　　夕陽將校舍染成橘紅色，影子拉得長長的。

　　我和蘋兩人一起來到了圖書館，停好電動單車之後。

　　「等下妳先去看看芷菊有沒有在圖書館裡，如果有發現就發訊息給我，妳就把芷菊誘導到空中廊道那邊，州廳那邊是封閉的，所以空中廊道只能從圖書館這邊進出，我會後面趕上，並堵住芷菊逃跑的機會。」說完話的我，便指著空中廊道給蘋看。

　　那是圖書館與舊州廳大樓之間的高架玻璃走廊，平時人煙稀少。

　　轉頭看著空中廊道的蘋輕輕地點頭，便說：「然後妳以姊妹吵架的理由，而我當和事佬來一起把芷菊帶離圖書館。」

　　「嗯，剩下的情況就隨機應變吧。那我先去旁邊等待，妳去圖書館裡找。」

　　說好了任務，我和蘋分開行動，她往圖書館裡面，而我到圖書館旁邊的騎樓等待蘋的通知。

　　騎樓下微風徐徐，我靠在柱子上，看著路過的學生。

　　因為不知道要等待多久，而我只好不斷地滑看著網路上的各種資訊。

　　其實我什麼也沒看進去，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滑動。

　　過了不久的時間，就跳出了蘋的通知：『目標在二樓史地區，正在往空中廊道移動。』

　　我馬上收起了我的手機，快速地走進圖書館裏面。

　　圖書館內的環境，安靜到我可以聽到自己因為緊張而快速跳動的心跳聲，以及一次踏上兩三格階梯後，所產生的喘氣聲。

　　那種死寂的安靜，反而放大了我內心的憤怒。

　　不知道蘋可以牽制芷菊多久的時間，我盡力地快速移動到空中廊道的入口。

　　當我趕到時，遠遠就看到蘋正拉著芷菊的手說著什麼，而芷菊低著頭，身體在發抖。

　　空中廊道兩側是自習區，坐了幾個正在自習的民眾，他們抬頭觀察著蘋和芷菊兩人的互動，雖然搞不懂兩人關係如何，但似乎有些人想要去叫圖書館員來制止她們發生衝突的傾向。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便直接走進了空中廊道裡。

　　「有什麼事是姊姊不能解決的？」

　　我開場直接丟下這句話，聲量控制在剛好讓四周自習的人都能聽見的程度。這句話雖然充滿霸氣，但更多的是一種責任的宣告。

　　讓那些旁觀的民眾稍微地放下自己的戒心。

　　芷菊聽到我的聲音，整個人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擊了一樣。

　　面對著蘋誘導與阻擾，一副想要哭著逃跑的芷菊，低下頭便說：「對不起，姊姊。」

　　那聲音細微得像是隨時會斷掉的絲線。

　　當被牽制住到想要哭出來的芷菊講出了這句話之後，坐在自習位置而抬頭觀察著現今狀況的民眾們，便放下自己的戒心，有些繼續觀察著我們三人的互動，而有些已經開始閱讀著自己的書籍。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常見的姊妹鬧彆扭。

　　「來，跟姊姊走。」我伸出手來拉著芷菊的手，芷菊低著頭地被我牽著走。

　　她的手冰冷得像冰塊，還在不住地打顫。

　　「沒事喔，蘋姊也在，別擔心。」蘋也在旁邊輕拍著芷菊的背，默默地拉著芷菊的手，讓她可以跟著我們離開空中廊道。

　　我們三人的身影在玻璃廊道的夕陽倒映下，顯得有些倉皇。

　　我牽著芷菊走在前面，蘋跟在芷菊的身邊，輕輕地撫摸著芷菊的背，低聲地安慰著芷菊。

　　踏出圖書館的那一刻，外面的熱氣撲面而來，卻暖不了芷菊身上散發出的寒氣。

　　我們三人離開了圖書館，走到了旁邊的騎樓，正準備去咖啡廳聊聊的時候，一路都在忍耐不哭的芷菊，最終低聲地哭了出來。

　　那是那種極度壓抑、像是在嗓子眼裡磨碎了的哭聲。

　　我看了一下蘋一眼之後，便把芷菊擁抱住，讓她哭個夠，釋放出這段時間的壓力，而蘋在芷菊的身邊，輕輕地撫摸著芷菊的背。

　　芷菊把臉埋在我的肩膀上，整個人癱軟下來。

　　芷菊的淚水，讓我的肩膀和左胸口都濕透了，而我的怒火也逐漸高漲了起來。

　　那滾燙的眼淚，像是一滴滴灼熱的熔岩，燙進了我的皮膚。

　　畢竟我認了芷菊為自己的妹妹，那就表示我該好好地保護自己的妹妹，並且處理好一切不必要的麻煩。

　　不管是誰，只要傷了她，我都會讓對方付出代價。

　　芷菊停止了低聲啜泣之後，一邊掙扎著，想要脫離我的擁抱，一邊對我低聲地說：「對不起，姊姊，給妳添麻煩了。」

　　都到了這個時候，她想的竟然還是「麻煩到我」。

　　我並不讓她有掙脫的機會，便更加地用力擁抱著她而低聲地說：「我可不是一個讓自己的妹妹被他人欺負而裝作沒看到的人。」

　　我的聲音低沉且堅定，像是誓言。

　　芷菊確定自己掙脫不了我的擁抱與蘋的制止之後，便低著頭說：「對不起姊姊，對不起蘋姊。」

　　說完話的芷菊就不再掙扎，順從地讓我和蘋牽著她走。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nyaTDtGQ

　　牽著芷菊走向了預定要進去談話的咖啡館，發現咖啡館裡面的客人有點多了。

　　人群的喧囂聲傳來，芷菊的身體又開始劇烈抖動。

　　我想這樣的情況，可能會給心理壓力極大的芷菊，增加不少的壓力，我看了蘋一眼，蘋也搖頭了，於是走回圖書館旁的小巷裡，小巷裡有一個沒什麼人使用的私人停車場，在那裡講事情，應該沒問題吧。

　　那是一個水泥牆圍繞的空間，長滿了雜草，卻給了我們必要的隱私。

　　我拉著芷菊走向私人停車場的深處，並以我、芷菊和蘋這樣排列來坐著較高的石墩上，我和蘋也各自牽著芷菊的手，一方面是給予芷菊支持的力量，另外一方面，也是防止芷菊突然地逃跑。

　　雖然這樣有點像在審訊，但這是為了不讓她再次縮回殼裡。

　　因為剛剛已經哭過一次了，所以現在的芷菊，雖然是有點悲傷與疲累的感覺，但還是打起精神地面對著我和蘋兩人。

　　她腫著眼泡，鼻尖紅紅的，看起來可憐到了極點。

　　我牽住芷菊的右手，左手撫摸著她的背，繼續安撫著芷菊的情緒，蘋也是抱持著跟我一樣的想法，做著安撫芷菊的動作。

　　風吹過巷弄，發出嗚嗚的響聲。

　　當芷菊的表情越來越舒緩之後，我輕聲地說：「妳生病了，妳知道嗎？」

　　聽到我這樣的說法，芷菊瞪大了眼睛，抬頭看了我一眼，便低下頭才說：「對不起姊姊，我不知道。」

　　「妳是不是面臨到一種妳沒辦法解決的困境，而這個困境的第一個狀況，就是你要遠離我？」

　　我緊盯著她的側臉，那塊被她無數次擦拭過的左臉頰。

　　低著頭的芷菊再度地說：「對不起姊姊。」

　　除了道歉，她似乎已經喪失了其他的語言功能。

　　芷菊會這樣講，我和蘋一點都不意外，但芷菊的手有緊握起來的反應，我和蘋都感受到了，也彼此對看了一眼來確定自己所接受到訊息。

　　那種生理性的防衛反應是騙不了人的。

　　「這個困境的產生，不是我本身對妳做錯了些什麼，而是因為我的存在，而害妳要獨自必須面對這個困境。」

　　聽完我的話，芷菊整個人的身體僵硬了起來，連手掌都更加地緊握了起來。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像是要窒息一般。

　　坐在中間的芷菊，因此僵硬了沒有多久時間，又開始放鬆了，我和蘋互看了一眼並點頭來確定了彼此感受到的反應。

　　那是絕望後的放棄。

　　「對不起姊姊。」

　　看到芷菊這一連串的反應，我大概知道是發生什麼事，但不知道對芷菊施暴的對象是誰，所以我必要做好兩手準備，不過我心裡有了底。

　　「沒事，是姊姊害妳的，那姊姊來幫妳處理這個困境。」

　　低著頭的芷菊搖搖頭，低聲地說：「對不起姊姊，我沒事的。」

　　「妳都擦臉擦成那樣了，還說沒事？」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面對芷菊選擇逃避的言論，我是有點火大了，所以我不想要迂迴刺探了。

　　看著她這副任人宰割的模樣，我既心疼又憤怒。

　　我內心的憤怒，表現在我的表情上，也讓蘋感受到了，蘋稍微推了我一下，我抬頭看著她，她對著我輕搖著頭來表示我不要衝動。

　　蘋擔心我會嚇壞芷菊。

　　我對著蘋輕輕地微笑了，似乎我同意她的想法，蘋稍微地微笑了一下，便看到我掛著微笑地搖搖頭。

　　那不是屈服的搖頭，那是決定「爆破」的搖頭。

　　看到我掛著微笑地搖頭，蘋便瞪大了眼睛，並板著臉對著我搖搖頭。

　　她知道我要出重手了。

　　面對著蘋表現出完全不同意的態度，我依舊掛著微笑搖搖頭。

　　看著我依舊微笑地搖搖頭，板著一張臉的蘋，不禁地無聲嘆息了。

　　她知道攔不住我。

　　這幾秒之間的交流，注定了我要爆破芷菊的心防，也要好好地面對蘋的不滿，但我認為這是解決問題的最快方法之一，而是我方站優勢。

　　只有把膿瘡徹底挑開，傷口才有癒合的可能。

　　「是梓楓對吧。」

　　我丟出我心裡最想講的話，也像顆一顆深水炸彈般，把懷抱著逃跑心態的芷菊，直接並徹底地炸翻她所有的心理防線。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低著頭的芷菊聽到我的話，整個人完全僵硬了起來，被我們握住的雙手不斷地緊握著，像是在壓縮些什麼般，不斷地縮收著自己的身體與心理防線，直到了身體與內心的極限。

　　她開始劇烈地抽搐，像是被奪走了氧氣。

　　個性懦弱又面臨著各種壓力的芷菊，面對著內心世界被這樣直接爆破的結果，就是瘋狂地收縮著自己的身體到了一個極限，然後發現到自己完全解決不了問題，於是芷菊整個人就崩潰了，大聲地哭泣著。

　　那哭聲撕心裂肺，迴盪在無人的停車場裡。

　　「嗚……啊……對不起……對不起……」

　　她斷斷續續地哭喊著，那是長久以來壓抑的恐懼終於找到了出口。

　　面對芷菊爆哭的樣子，站在一旁的蘋用力地抱住了低頭哭泣的芷菊，讓她的頭可以躲在自己的懷裡，因此感到一點安心感，並轉過來頭，瞪了我一眼來表示她嚴重的不滿。

　　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

　　面對芷菊爆哭和蘋嚴重不滿的雙重結果，我可以承擔。

　　這一切都是必要的。

　　畢竟這邊的問題已經解決了，那要去解決另外一邊的問題。

　　既然確定了毒源，那就得連根拔起。

　　我的敵人是梓楓，我是不意外，也覺得相當無趣，畢竟是一個只會狐假虎威的孩子，攻擊起來是一件很弱的對象，反而站在後面的監護人會比較麻煩一點，不過這點，我是不太擔心，畢竟誰都有大人撐腰。

　　我有我的正義，我有我的權限。

　　面對著像似懷抱著幼獸般的蘋，用著凶狠的眼神來不斷地驅趕著我，我也是苦笑了一下，便直接鬆開牽著芷菊的手，站到旁邊一點，直到蘋不再用兇狠眼神瞪著我為止。

　　我給她們空間。

　　看著像似受傷幼獸般低頭哭泣的芷菊，以及像似護幼母獸般擁抱並撫慰著芷菊的蘋，不禁地輕笑了一下，惹來了蘋充滿不滿的一眼，我便開始做我該做的事。

　　我走到巷子口，背對著她們。

　　拿出手機，找到書蟲老師的電話，並且按了撥打。

　　書蟲老師，那個總是能在關鍵時刻擺平一切的大人。

　　「小荊荊，找我吃飯嗎？」手機那頭傳來稍微地慵懶的聲音。

　　背景音似乎是翻動書頁的聲音。

　　「我可以爆打梓楓一頓嗎？」

　　我的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情感。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隨即傳來一聲低笑。

　　「想要爆打梓楓一頓嗎？當然是可以啊，但妳要記得手下留情喔，不要打成重傷害喔。順便一提，妳想要爆打梓楓幾頓，都沒有任何問題喔。」

　　書蟲老師這一連串的慵懶聲音裡，在說著最後一兩句的時候，還特別地加重了自己的語氣來強調她會擺平一切問題。

　　我知道，她也早就看那個被寵壞的屁孩不順眼了。

　　「改天再來吃飯？」

　　「記得帶老婆和妳妹妹來吃飯。哎呀，我家小荊荊一怒為紅顏啊」書蟲老師特地在妹妹兩字加重了語氣。

　　她的揶揄聽起來竟然有一點溫暖。

　　「好。」

　　約定好便迅速掛電話，避免被書蟲老師揶揄兩次。

　　我收起手機，看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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