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中篇，完結） - 3-2 後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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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邊已經打完電話，全部都確定好了。

　　在撥通書蟲老師那通電話的同時，我不僅是在尋求一個「許可」，更是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預先寫好劇本。

　　把後面所會發生的各種衝突，都定義成小孩子打架，這在大人眼裡頂多是「手足不合」或「管教過當」，這樣一來就不會成為更大的麻煩，至少在法律的層面上，我已經築起了一道厚實的防護牆。

　　至於我與梓楓之間的武力差距，那根本不是一場對等的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面的修理。

　　轉頭看著蘋與芷菊兩人。

　　巷弄裡的陰影逐漸拉長，晚風吹亂了她們的髮絲。芷菊擦乾自己的眼淚。

　　她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雖然眼眶依然紅腫，雖然肩膀還是不自覺地顫抖，但在蘋溫柔的帶領下，她不再像是一具壞掉的木偶。她讓一臉擔憂的蘋牽著手一起走了過來，那每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卻又無比堅定。

　　當她走到我面前時，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姊姊。」

　　那聲道歉裡包含了太多的東西：對自己懦弱的羞恥、對給我添麻煩的愧疚，以及在那深不見底的絕望中，突然抓到救命稻草的恐懼與不安。

　　「沒事，畢竟我是姊姊。」

　　我平靜地回答，語氣中沒有責備，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擔當。

　　我輕輕撫摸著她的頭，感受著她髮絲間殘留的顫慄。我試圖用我掌心的溫度去覆蓋她的寒冷，讓她的不安感可以降低。

　　芷菊的手機發出了一陣鈴聲。

　　芷菊稍微地慘叫了一下，她反射性地掙脫我們的手，動作劇烈得讓人心疼。

　　「對不起，姊姊、蘋姊。我要趕回去吃晚餐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身體已經下意識地往巷口轉去。

　　芷菊稍微地致歉就準備要離開，那倉皇的背影看起來是如此卑微。

　　我拉住她的手，蘋也趁機拉住芷菊的另一隻手，我們兩個人像是一對堅固的夾板，固定住了她搖搖欲墜的意志。

　　「從今天起，妳不用趕回去吃晚餐了。妳很忙，妳要忙著留校和去圖書館念書。」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宣布著新的規則。

　　我不多做解釋，便從她僵硬的手中拿了她的手機。我熟練地翻開聯絡人名單，在那些冷冰冰的名稱中，找到了繼母的電話，指尖一滑，撥打出去。

　　芷菊緊張地想要拿回手機，她急得快要跳起來，試圖阻止我撥打電話。

　　但她被蘋從後面擁抱住，而我出手阻擋著芷菊所伸出來的手。

　　電話一接通了，那頭傳來一陣雜音，伴隨著電視節目的背景音。我就不管芷菊在我面前急得快哭出來的反應，走了幾步拉開距離，對著話筒馬上開口，不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時間。

　　「妳好，我是芷荊。」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三秒，隨後繼母傳了一句相當遲疑且帶著一絲戒備的聲音。

　　「是……？」

　　「芷菊今後會比較忙，會留校念書，不會趕回去吃晚餐了。」

　　我的語氣極其平淡，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啊？喔，好，我知道了。」

　　「再見。」

　　互相道別之後就掛掉電話。那一刻，芷菊的門禁時間被解除了。

　　雖然這是一種威壓繼母的方式，但對於現在的芷菊來說，這就是最有效的方式。

　　就是要這麼乾脆地斬開芷菊與梓楓之間的連結，不給他們任何一絲滲透的空間。

　　芷菊一臉驚訝看著我收起手機，她整個人像是脫力一般靠在蘋的懷裡。我走過去，將手機重新放回到芷菊的手上。

　　從背後擁抱住芷菊的蘋，在感受到芷菊逐漸放鬆的身體後，輕笑了幾種便說：「妳姊姊為了保護妳，可是認真起來了。」

　　我揮一揮手，讓蘋少說一點令人害羞的話。那種被當成英雄看待的感覺讓我感到些許不自在，我更傾向於將其視為一場精準的戰術執行。

　　便以轉換話題來轉換現在的氣氛，畢竟肚子也確實餓了。

　　「好啦，時間差不多了，就該去吃晚餐了。妳們要吃什麼？」

　　蘋確認了芷菊不再逃跑，也不再有那種驚恐的反應後，鬆開了手臂。她改牽著芷菊的手，像是補償剛才的嚴肅一般，一臉興奮地舉手。

　　「今天我想吃碗粿。」

　　她的情緒轉變之快，總是能讓周遭的氣氛變得輕快。

　　蘋所說的碗粿，是一家在本地極具傳奇色彩的老店，開業五十年以上，原本位在美術館南邊的舊店面，可惜在那場不幸的意外中被火燒掉之後，經歷了一段沉寂，才搬到了美術館北邊的現址店面。

　　對於晚餐要吃碗粿這件事，我是沒有意見的。我轉頭看了芷菊一眼，徵詢她的想法。

　　接收到我和蘋的注視之後，芷菊愣了一下。她侷促地捏了捏衣角，隨後輕輕地點頭。

　　「那我們就去吃碗粿吧。」

　　決定好今天晚餐之後，我便走在前面，去停車處牽車。芷菊要去牽她自己的電動車來跟我們會合，在我們會合之後，就由我帶頭前往不遠處的碗粿店。

　　因為人多，我們並未多作停留，稍微地閒聊，話題多半圍繞著學校的瑣事，我和蘋刻意避開了剛才沉重的話題。

　　吃完碗粿後，我們便直接離開，走到對街的美術館公園休息一下。

　　「那我去買飲料了，芷菊跟我一樣喝楊桃汁好嗎？」

　　蘋輕快地問著，她那雙靈動的眼睛在我們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看到芷菊點頭之後，蘋便稍微揮手一下就離開，朝著不遠處的自動販賣機走去。

　　我知道蘋是故意的。她這是在製造空間，給我們一個好好談話的時間。她總是在這種細節處展現出體貼。

　　「姊姊，我這樣會不會造成妳的困擾？」芷菊低聲說著，聲音裡充滿了不安。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握著。

　　「不會。」

　　我簡短而有力地回答。

　　「可是……梓楓那邊？」芷菊遲疑地發問著。她雖然暫時得到了安全感，但骨子裡對梓楓的恐懼並非一兩頓晚餐就能消弭的。

　　我看著遠方的燈火，決定將家裡的真相攤開來給她看，好讓她知道，那個惡魔其實只是紙老虎。

　　「我說我會把妳當妹妹看的時候，就是認定了妳沒有錯而受到委屈的時候，我就會為妳出頭。」

　　我轉過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若是以這個家庭來說，其實手握權力最多的人是我，而我只是不想爭不想鬧。我不希望妳覺得我在炫耀，但妳必須明白我會站在你前面。」

　　我說完這些話之後，芷菊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不是父親嗎？」她喃喃自語。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畢竟他是一家公司的老闆。他的背後有幾個大股東，掌握著公司的生死存亡，比如我剛剛所聯絡的人。」

　　我停頓了一下，讓她消化這個資訊。

　　「往後我和梓楓所發生的衝突，只要不嚴重，都會被定義為小孩子之間的吵架。父親是不會介入的，因為他若是介入，那就表示背後的大股東也要介入了。」

　　芷菊聽完我的解釋之後，整個人瞪大了雙眼，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梓楓從以前是靠著父親對他的疼愛與對妳的不重視，可以在妳們這個家裡作威作福，但他這種事情，面對我就直接無效了。」

　　「而且論個人戰鬥力來說，打一個梓楓就跟捏一個橘子沒啥兩樣，我反而還要出手小心一點，不要把他打成重傷害。」

　　一想到梓楓那個顯得有些瘦弱乾扁的身材，我不禁地輕笑了一下。

　　完全理解我的話之後，芷菊僵硬的肩膀終於垂了下來。那種支撐了多年的、隨時準備受辱的緊繃感，在一瞬間潰散。

　　她不禁地淚流滿面，但這一次，淚水中沒有絕望。

　　她露出了比過往還要燦爛許多的微笑。那笑容雖然帶著淚，卻像是在荒原中開出的第一朵小花。

　　我輕輕地撫摸著芷菊的頭髮，那是如此柔軟，卻又如此命運坎坷。我輕輕地擁抱著芷菊，讓她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沒事了。」我低聲地說。

　　「沒錯，雨過天晴了，那就該出現燦爛動人的彩虹。妳這個笑容，真的很美。」

　　芷菊沒有放聲大哭，而是默默地流著淚。那淚水溫熱，打濕了我的外套，卻洗淨了她內心的某些污垢。

　　沒錯，當這波雨勢過去之後，過往的暴風雨就此結束。那些在暗巷裡的凌辱、在走廊上的顫抖，都將成為過去式。雖然傷痕還在，但至少從今天起，可以好好地過日子了。

　　去買飲料的蘋，也默默地來到芷菊的身邊。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一罐冰涼的楊桃汁遞到芷菊手心，然後輕輕地握住她的手，給她一點慰藉。

　　我不是聖母病患者。我深知這世上苦難太多，我沒辦法對所有人都好。但我有一條底線：我不能讓自己人日子難過。既然都已經視為自己人了，那我幫忙出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至於梓楓，欠債還債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次芷菊和梓楓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既然她不主動說，我就不去過問了。那是她的隱私，是她最痛的瘡疤。但我知道，影響到芷菊生活的病灶，必須清除乾淨。

　　那種強迫擦臉、對鈴聲過敏的無病識感行為，我實在看不下去。那是靈魂被侵蝕的證據。

　　幫助芷菊把她的門禁解除了，從此不用趕回去吃晚餐，那就減少了一個會與梓楓面對面的情況。

　　至於早餐的部分，心裡再來思考一下。

　　其實最理想的解決方式，就是把梓楓趕出去，讓他徹底消失在我們的視線裡。但這種事已經是超越了小孩子的打鬧，涉及到了父親的底線，目前是做不到。

　　不得不說，把自己家人弄成像似養蠱的行為，真的是一種很糟的感受，可惜父親不會在乎。

　　「妳在思考什麼？」

　　牽著手走在芷菊身邊的蘋，敏銳地察覺到我的沉默。

　　「正在思考該如何解決早餐的處境。」我實話實說。

　　蘋問了，就讓她幫我想想。

　　「妳三樓有空間嗎？」

　　蘋一開口，我便清楚知道了她的意圖。蘋說得沒錯，我確實遺忘了自己擁有整個三樓的使用權。

　　自從母親過世、父親再娶後，我為了眼不見為淨，幾乎將三樓封閉成了我的私人領地。

　　「妳等下回去之後，稍微地整理一下，把妳未來所需要用到的物品搬到三樓。三樓也有衛浴，而且有我專門設置的小廚房。」

　　「這樣的話，妳在早餐時間，也不用跟梓楓見面了。妳可以在三樓弄點簡單的東西吃，或者等我起床一起下樓。」

　　聽著我們兩個討論的結果，芷菊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她顯然從未想過，「逃離」可以這麼簡單。

　　她轉頭看著一旁微笑著的蘋，像似有一種困擾她許多年、讓她無數次在深夜哭泣的問題，就這樣被我們兩個人簡單解決了。

　　「扣掉早晚餐的時間，梓楓念國中，妳念女校。學校的地點、放學的時間完全錯開。這樣一來，妳和梓楓見到面的時間，就會相當地稀少。」

　　「更別說妳回到家的時候，通常會有我在，不然妳就在便利商店那裡，發訊息等我回來。」

　　蘋在旁邊思考了一下，露出滿意的表情，便說：「稍微想想，好像每個漏洞都被補起來了。」

　　「那就先這樣做吧，到時候再來看看有什麼樣的漏洞。」

　　我看大事談得差不多了，心情也放鬆了不少。我牽著芷菊的手，示意她站了起來。稍微瞄了我一眼的蘋，也跟著我這樣做。而芷菊雖然還是一臉疑惑的樣子，覺得這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但還是順著我和蘋的意思，乖乖站了起來。

　　我牽著芷菊的手，緩慢地往前走。蘋跟著後面，偶爾踢著路邊的小石子。我們三人就像連成一條線，在美術館周邊散步了起來。夜風徐徐，遠處傳來車流的低鳴。

　　「我很開心我可以幫助到我的妹妹。如同我所說的一樣，只要妳沒有錯，我就會站在妳前面，擋下那樣不必要的麻煩。」

　　這是我給她的承諾。作為一個「姊姊」。

　　「謝謝姊姊。」芷菊轉頭看著我說，眼神亮晶晶的。

　　「也謝謝蘋姊。」她沒忘記那個一直守護在她身邊的溫柔力量。

　　「不用客氣。妳是芷荊認定的妹妹，那也就是我的妹妹。」蘋對著芷菊笑了一下。

　　芷菊被我和蘋牽著走，落後在我們兩人半步。這畫面就像是兩名姊姊帶著一個年幼的妹妹般，雖然我們確實是姊妹，但在心靈層面上，芷菊才剛開始學著走路。

　　「我會好好地努力，不讓姊姊和蘋姊失望。」芷菊小聲並堅定地說。

　　「老實說，我是希望妳開心過生活就好了，沒有想要妳做出多大的成績。」我無奈地笑了笑，「像我和蘋兩個人的未來工作，搞不好就是隨便找家公司當櫃台小姐，每天準時下班看書。」

　　「身為一個未來的大股東，居然想要在前台當櫃台小姐，妳覺得這個人是不是想要嚇死誰？」蘋回過頭，一臉不可置信地吐槽我的話。

　　芷菊像似愣住一般，她沒有接話，然後就輕輕地搖搖頭。

　　「大隱隱於市，姊姊會是個高人。」她一本正經地說著。

　　「不然我們三人一起去坐櫃台好了，這樣門面就夠大了吧？」我開著玩笑。

　　「妳是不是想太多了，搞不好芷菊有更大的成就。」蘋反駁道。

　　「說得也是。」我輕輕地點頭，認同了蘋的說法。芷菊雖然性格軟弱，但她心思細膩。

　　「我對妳沒有太多的要求，只要妳不違反法律，妳想要去做些什麼就去做吧，反正最後的退路，就是來跟我一起坐櫃台。」我輕輕地笑了一下。

　　「嗯，我會努力的。」

　　「不管妳想做什麼？我都會支持妳的。」

　　「選擇是很重要的事，妳可要多想想。」蘋在旁邊像個小大人似地補充了我說法中的重點。

　　「蘋姊妳想要做什麼？」

　　面對芷菊這樣一問，蘋看了我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羞澀。她輕笑了一下便說：「櫃台小姐或家庭主婦。」

　　「所以妳要跟姊姊一起做櫃台喔。」芷菊終於學會了開一點點玩笑。

　　「這也是蠻好的退路啊，至少不用面對那些煩人的辦公室政治。」蘋輕笑了一下，我也跟著笑了一下。

　　雖然開玩笑說要當櫃台小姐，但實際上是我還沒想到我要前進的方向。我擁有的資源太多，反而讓我感到迷茫。而蘋若沒有意外的話，依照她細心照顧人的個性，可能會想要朝著幼托的方向前進。不過，我還有一年的時間可以思考這個問題。

　　解決了芷菊的問題，並說說笑笑地走了一段路，算是運動了一下，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我看了一下手機的時間，已經是超過八點了。

　　那個麻煩貨，依照他的習慣，現在應該已經回房間打電動了。這個時間點回去，大概可以讓芷菊安心地搬東西了。雖然說是從二樓搬到了三樓，空間變動不大，但也算是搬到一個由我統治的新地盤。

　　「時間差不多了，該回去了。蘋妳呢？」

　　蘋是放學之後就被我載來圖書館的，她的腳踏車還停在圖書館那邊。所以我會載她回去，雖然她可以騎著公共腳踏車回家，但我覺得作為「護花使者」，我該送她回去。

　　「我要去幫忙搬東西，順便住妳家。」

　　蘋輕輕地笑了，眼裡閃著調皮的光芒。而我輕輕地點頭了。

　　這正合我意。有蘋在，氣氛會好很多，而且也能給芷菊更多的安全感。

　　蘋有留一套制服和其他衣物在我家，所以她隨時都可以過來住，而明天一早，我再和她一起上學。

　　「謝謝蘋姊，我應該是沒有太多東西需要搬。除了課本和幾件換洗衣物……」芷菊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蘋對著芷菊笑了一下，隨即話鋒一轉，指著我說：「我說的搬東西是幫她搬東西。因為她一個人住，所以扣除掉生活空間以外，我想其他空間，大概是被各種書籍所佔領了吧。」

　　面對蘋的言論，我沒法反駁，只能輕輕地點頭。

　　「最近買了一些書，所以會比較亂一點。真的只是一點點。」

　　「什麼叫買了一些書？什麼叫比較亂一點？你要不要再想想？」

　　蘋的吐槽三連問，精準命中紅心。我想到三樓客廳地板上那一疊疊還沒拆封的包裹，以及書架上橫七豎八的繪本，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於是我選擇了沉默。

　　看到我沉默不語了，蘋稍微地慌張了一下，似乎怕自己說得太過分。

　　「所以妳……妳到底買了幾本？」

　　「大概三百本……先說好，這些繪本是要寄給偏鄉小學的，我只是先整理。」

　　「三百本！真的是當我苦工呢。」蘋略帶生氣般地拉著芷菊，直接走向停車處，「芷菊走，我們去看看妳姊姊的『圖書館』。」

　　因此我嘆了一口氣，認命地跟在後面。

　　「別生氣啦，那些是要寄給小朋友們的繪本耶。我一個人在三樓搬不動嘛。」

　　我小跑步地跟上蘋和芷菊，小聲地說明著。我輕輕地牽著蘋的手，晃了晃。

　　「妳一定有多買一些妳自己要留著的。」蘋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手卻沒有抽開。

　　「確實是多買一點，但那都是我有在看的藝術類書籍……」

　　「妳別看妳姊姊這樣，妳等下就會看到她的藏書量有多少。我敢打賭，有些書買回來連封膜都沒拆過。」

　　聽完我的解釋之後，蘋翻了我一個白眼，轉頭就跟芷菊吐槽幾句。芷菊看著我們鬥嘴，臉上的陰霾消散了許多，輕輕地微笑點頭。

　　「我已經很節制了。我最近已經沒有什麼書都買下來了，而且也有把一些不要的書都處分掉了，真的。」我弱弱地申辯著。

　　「我有聽同學講過，姊姊是個文武雙全的才女喔。」芷菊這樣說，語氣中帶著崇拜。

　　蘋輕輕地點頭表示認同，但隨即補上一刀。

　　「她確實是文武雙全，但她也有不為人所知的一面。比如說沒事做的時候，就會毫無形象地躺在沙發上看書一整天，連頭髮亂了都不管。」

　　「閱讀本來就是一件好事，為什麼在妳口中，聽起來像是我懶散呢？」

　　「因為妳本來就是懶散性子。那些成績和武術，都是有額外的動力，才會讓妳看起來不像懶散性子。不然妳說看看妳假日的時候，都在做些什麼？」

　　我認真思考了一下。

　　「閱讀、睡覺……偶爾喝點妳泡的茶，大概是這樣吧。」

　　「看吧！這樣不夠懶散？其他家事呢？地板多久沒拖了？」

　　「好像是有點……」被蘋這般連珠炮似的吐槽之後，我只好默默地接受「懶散」這個人設了。

　　牽好車，載著蘋，我當領頭車，引導著芷菊。我們三人穿梭在夜色中的街道，一切順利地回到家。

　　一停好車，進入家門前，我的氣勢瞬間改變。

　　我讓蘋站在我的右側後方，讓芷菊可以站在左側後方，剛好被我高挑的身材擋住。這樣離樓梯比較近，一旦發生衝突，我可以第一時間掩護她們上樓，可以避免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但我也不怕會有什麼樣的麻煩。

　　我帶頭推開門，一眼就發現梓楓坐在客廳的沙發中央，正對著電視。電視裡播放著一檔惡搞綜藝節目，他正跟著電視節目的搞笑橋段，發出那種誇張且刺耳的哈哈大笑。

　　梓楓一聽到開門之後，原本以為是那個可以任他欺凌的姊姊回來了，便轉頭一看。

　　一和領頭的我兩眼對視之後，他那誇張的笑容整個人愣住了。他沒想到我也會在這個時間出現。

　　他眼中那股一臉憤怒的樣子逐漸消失，轉而被一種忌憚所取代。他原本正準備脫口而出的汙言穢語，也跟著他的口水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我和蘋兩人的站位，剛好擋住了梓楓的視線。這可以讓芷菊不用一開始就面對著梓楓那充滿惡意的目光，幫她迴避掉梓楓的第一波威壓，也擋掉了他習慣性辱罵芷菊的那些言論。

　　因此，梓楓的氣勢就先折損了兩波。

　　再來的做法，就是要直接打掉他第三波的氣勢。我要讓這隻只會假借父親寵愛這層「虎威」的笨蛋狐狸，徹底地沒辦法再借勢。

　　我轉頭看了一下蘋，給了一個眼神示意。蘋會意，稍微往旁邊站了一步，讓芷菊的身影暴露在梓楓的面前。

　　但我並沒有完全讓開。芷菊站在梓楓的攻擊範圍外，而我始終卡在兩人的中線上。我也做好了梓楓爆衝的準備，不管是他要丟擲遙控器，還是整個人惱羞成怒衝過來。

　　芷菊看到了梓楓那般略帶點憤怒的表情，那種長年累積的恐懼瞬間回流。她逐漸低下頭，肩膀顫抖著，不再與梓楓互看。

　　她會有這樣的行為，其實是很正常的反應。畢竟是被多年家暴與羞辱的受害者，那種恐懼是刻在骨子裡的。

　　我不會去責怪芷菊的反應。相反地，我要做的事，是當著她的面，完成一場儀式。

　　讓芷菊知道什麼叫做「家庭位階轉換」。

　　梓楓清楚知道在我在場的情況下不能亂開口，他咬著牙，只能不斷地怒視著芷菊，試圖用眼神施壓。而習慣了梓楓性子的芷菊，低著頭，身體顫抖著，絕望地等待著那場預期中的風暴襲擊。

　　我和蘋兩人站在梓楓和芷菊之間，一臉微笑地看著梓楓，看他會做出怎麼樣愚蠢的行為。

　　這樣詭異且壓抑的氣氛，在客廳裡維持了一段時間，只有電視機裡的罐頭笑聲顯得格外諷刺。

　　以為自己會被罵、會被衝過來推倒的芷菊，等了半天卻等不到罵她的言論。她感到一絲奇怪，逐漸抬起頭。

　　她看著站在前方、一臉憤怒卻又僵在原地的梓楓，又轉頭看著身邊一臉微笑的姊姊和蘋姊。

　　她一臉恐懼中帶點疑惑地看著前方那般憤怒的梓楓，又轉頭看著我。她發現，那個原本在她眼中無敵的弟弟，此刻看起來竟顯得如此滑稽與弱小。疑惑變得更多了。

　　看著芷菊從低著頭、身體顫抖地等著被罵的樣子，到現在一臉疑惑逐漸取代恐懼的表情，我知道時機成熟了。壓在芷菊頭上的多年烏雲，正隨著我的干預逐漸消散。

　　再來，就是替梓楓補上最後一槍，也是最重的一槍。

　　我一想到等下會發生的大場面，心中不僅沒有罪惡感，反而不禁地露出更大的微笑。我跨前一步，縮短了與梓楓之間的距離。

　　我低下頭，用一種冰冷且充滿嘲諷的語調低聲地說：

　　「你是不會叫芷菊姊姊嗎？沒家教的小鬼。」

　　芷菊是大梓楓一歲的親姊姊。但在這個畸形的家裡，梓楓只是靠著父親的偏心，才逆轉了家庭裡的長幼位階。我說出的這段話，已經是直接撕開了梓楓最後的虎皮，更別說帶著一股赤裸裸的羞辱味道。

　　梓楓若是開口叫了一聲，他多年建立下來的、那種凌駕於姊姊之上的虛假地位就直接拱手相讓了。而如果他沒有稱呼，或者試圖出手反擊，那就是我直接進行「武力鎮壓」的最佳藉口。

　　「叫什麼叫！她就只是個賠錢貨！」

　　憤怒已久的梓楓終於崩潰了。他用力地咆嘯著，聲音在客廳裡迴盪。

　　梓楓畢竟只是一個國中生，衝動與傲慢是他唯一的武器。他能忍耐這麼久的時間而不口出穢言，算他清楚自己的處境，但最後的選擇，他還是不願意向我服輸。

　　那我就沒有辦法了。為了芷菊的未來，為了徹底斬斷她的噩夢，我必須親手解決掉這個病灶。

　　梓楓的咆嘯聲，嚇到了芷菊，讓她的身體更加地顫抖著。站在一旁的蘋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擁抱住芷菊，輕拍著她的背給予安慰，但也沒讓芷菊迴避掉梓楓的目光。她要讓芷菊看清楚。

　　看在梓楓這麼勇敢討皮痛的行為，我決定下手再輕一點，畢竟我是個溫柔的姊姊。但我希望他能夠因此撐久一點，好讓芷菊看清楚他被打倒的樣子。

　　我環顧四周，手邊沒有順手的書籍可以當鈍器。於是我索性抓緊了自己的書包肩帶，將沉重的書包當成鈍器使用。我希望等下不會脫手變成徒手攻擊，畢竟，這次的目的是要「教訓」他，給芷菊看。讓芷菊知道，她多年來的病灶，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是多麼弱小、多麼不堪一擊。

　　「妳……」梓楓正要衝過來。

　　我沒給他機會。

　　我拿著書包，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他的肩膀上。隨後是雨點般的痛毆。我阻止了他的每一次反擊，利用身高與力量的絕對優勢，將他壓制在沙發角落。

　　那不是瘋狂的毆打，而是有節奏的、專業的拆解。最後，我毫髮無傷地制服了梓楓，將他按在地板上。

　　他狼狽地喘著氣，臉上帶著不敢置信與恐懼。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下次記得叫芷菊姊姊，不然我會再揍你。」

　　說完話的我，便收起書包，帶領著蘋和芷菊走上樓梯。

　　我們走上樓，卻發現繼母與芷薔正站在樓梯口。她們顯然從頭看到了尾，我對著她們點頭致意。

　　把這場紛爭從頭看到尾的芷菊，此刻的表情已經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一種無法置信的呆滯。這徹底顛覆了她的世界觀。

　　她整個人呆住了，任由蘋扶著她走上樓梯。經過芷薔的時候，一向冷淡的芷薔，竟然對著芷菊輕輕地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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