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你們,絕不會因為私心而偏愛哪一個。」
國王艾拉里克·瓦勒里的聲音在議政大廳中迴盪,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覆蓋在面前五個孩子的身上。
「誰有才幹、誰能為國家建功立業,我就把位子傳給誰。」
這句話像一把種子,被刻意播撒在孩子們的心間。
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競賽。艾拉里克不斷拋出各種政務考題、軍事模擬與外交博弈,親手在孩子們之間築起了一道道血腥的深淵。
長子馬格努斯,沉默寡言,在跟眾學生之中從不出類拔萃,也從不墊底。他像一個耐心的垂釣者,安靜地坐在角落,觀察每一個兄弟姐妹的長處與弱點。
伊索德·瓦勒里,馬格努斯的二妹,是一個不能用常理衡量的人。
她嗜酒如命。幾乎每一場宮廷宴會上,都能看到她舉著水晶杯在人群中搖晃的身影。酒過三巡,她會跳上桌案,當眾吟誦自己新作的長詩——那些詩句辭藻華美、韻律流暢,連宮廷首席詩人都自愧不如。她有時還會在大殿上鋪開宣紙,潑墨作畫,畫中的山川河流氣勢磅礴,彷彿要從紙面躍出。
將領們喜歡她,因為她沒有架子,能和士兵一起蹲在地上啃乾糧。文官們尊敬她,因為她的學識淵博,引經據典無人能及。百姓們愛戴她,因為她巡視領地時,總會停下來與農夫閒話家常,記得每一個老僕人的名字。
而最讓人忌憚的,是她的演講。
伊索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天賦——只要她站在人群面前開口說話,所有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她的聲音有一種魔力,能將最複雜的政令說得通俗易懂,能將最枯燥的道理說得慷慨激昂。邊境將士曾因她一番話而士氣大振,城中百姓曾因她一次演說而自發捐糧。
馬格努斯親眼看過一次。那是伊索德在閱兵儀式上發表演說,不過短短一盞茶的功夫,台下數千將士齊聲高呼,聲震雲霄。那一刻,伊索德站在高台上,披風在風中翻飛,像極了某種……某種王者該有的樣子。
伊索德常在最高權力朝會上因宿醉而缺席,留下空蕩蕩的座位嘲弄著馬格努斯的勤勉。
「哥哥,看著這堆地契,你是否感到心虛?」
在那次決定領地分配的晚宴上,伊索德搖晃著手中的金杯,擋住了馬格努斯的去路。她因酒氣而面色緋紅,眼神卻銳利如劍: 「父王封賞你最肥沃的平原與魔法礦脈,僅僅是因為你那長子的身分。但在我眼裡,你那乾澀的教義宣講甚至喚不醒一個沉睡的衛兵。別以為你是長子,就能理所當然地坐上那個位置。在這實力至上的時代,一個能讓萬民為之狂熱、讓靈魂為之顫抖的領袖,比一個只會翻帳簿、算計幣值的稅吏更有資格戴上王冠。」
這場當眾的羞辱,讓馬格努斯意識到,伊索德那驚人的演講魅力是足以動搖皇權根基的威脅。
塞浦里安·瓦勒里,與他的二妹截然不同。
他不喝酒,不吟詩,不作畫。他的人生只有兩件事:練劍和施法。
盧米納斯與埃爾德里亞之間橫亙著一道連綿的山脈,那道山脈是兩國的天然邊界,也是數百年來衝突不斷的火藥桶。埃爾德里亞的戰士向來以驍勇著稱,那些由人類、巫師、矮人組成的精銳戰隊,憑藉山脈與火山的險峻地形,屢次越界掠奪盧米納斯的邊境村莊。
塞浦里安十五歲那年,埃爾德里亞再度集結兵力,企圖翻越山脈入侵。邊境守軍節節敗退,求援信使騎死了七匹馬,才將消息送入王都。
當時的國王艾拉里克尚在猶豫是否要派遣大軍。而塞浦里安——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年——在朝堂之上站了出來。
「父王,給我三千人,」他的聲音堅定如山,「我替你守住那道山脈。」
艾拉里克看著這個三兒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後是大笑。
「三千?埃爾德里亞這次來了至少一萬。」
「兵貴精不貴多,」塞浦里安昂首道,「埃爾德里亞人擅長山地戰,但他們不熟悉我方的地形。我自幼在那道山脈中打獵,每一條小徑、每一處斷崖,我都瞭如指掌。」
艾拉里克最終給了他五千人。
那一戰,塞浦里安展現了驚人的戰術天賦。他沒有與埃爾德里亞的主力正面交鋒,而是利用山脈的險峻地形,設下層層伏擊。他率領一小隊精銳,在夜間攀上懸崖,從敵軍後方發動突襲。他親自衝殺在前,長劍上附著冰霜魔法,每一劍揮出,便有數名敵軍倒地。
據說,他在戰場上最令人畏懼的,不是他的劍術——而是他能在揮劍的同時吟唱魔法咒語。當敵軍以為他只是一個劍士時,一道冰錐已貫穿胸甲;當敵軍以為他只是一個魔法師時,那把長劍已劃過咽喉。
十五歲的少年,在那道山脈上寫下了自己的傳奇。
他帶去的五千人,最終只損失了不到一千。而埃爾德里亞的一萬精銳,被斬殺過半,狼狽逃回國境線以北。那道山脈,從此被邊境將士稱為「塞浦里安之脊」。
那一年,塞浦里安凱旋歸來時,王都萬人空巷。將士們將他高高舉起,高喊他的名字,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艾拉里克在城門迎接,拍著兒子的肩膀,大笑不止。那是馬格努斯第一次看到父王對一個兒子露出那樣的神情——不是算計,不是試探,而是發自內心的驕傲。
事後,艾拉里克在宮中設宴慶功。席間,他問塞浦里安:「三兒,你有如此戰功,想要什麼賞賜?封地?官職?還是王位的繼承順位?」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這是一個試探,也是一個餌。
塞浦里安放下手中的酒杯——那是他席間唯一喝的一杯水。他看著父親,目光坦蕩如曠野。
「父王,我的志向不在朝堂,在沙場。給我一支軍隊,我替你守護盧米納斯的每一寸邊疆。」
艾拉里克愣了一下,隨後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站起身,親自為兒子斟滿一杯酒。
「好!這才是我的兒子!」
滿堂文武跟著舉杯。沒有人注意到,坐在角落的馬格努斯,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他看著塞浦里安那張被邊疆風沙磨礪得粗糙的臉,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人,將是帝國最鋒利的劍。但劍一旦拔出,就必須有握劍的人。如果那個人不是我——這把劍就必須折斷。
那道山脈上的戰功,那些將士們眼中的崇拜,那句「我的志向不在朝堂」——對於艾拉里克而言,是純臣的忠心。但對於馬格努斯而言,是另一個讓他徹夜不眠的理由。
因為馬格努斯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不想爭王位的將軍,有時候比一個想爭王位的敵人更危險。因為前者,會被所有人視為「理所當然的選擇」。
而當所有人都認為塞浦里安更適合當國王時,馬格努斯的王位,就只是一張隨時會被撕碎的紙。
而最令馬格努斯不安的,是那個年僅七歲、坐在父王膝頭的小弟——戈德里克。
戈德里克的才智,如同暗夜中突然升起的第二顆太陽,讓所有兄長的光芒頃刻失色。
那一年,邊境官員因貪墨軍餉被押入大牢,證據確鑿,國王震怒,下令處斬。滿朝文武無人敢言。年僅七歲的戈德里克卻從父王膝頭跳下,走到案前,指著供狀說:「父王,這裡的日期寫錯了。運糧隊出發那天,南方大雨衝垮了橋,他們根本過不去。」
艾拉里克一愣,命人重新查證。果然,糧草是在橋修好後才出發的,所謂「貪墨」不過是記賬官的筆誤。一個七歲的孩子,救了十幾個人的命。
不久後,一名王宮侍衛被誣告意圖行刺,證據鏈完整得無懈可擊。又是戈德里克,他指著物證上的一處細節,輕聲問:「父王,如果我打算用這把刀殺人,為什麼要留下我最明顯的指紋?」
艾拉里克大笑,當場釋放了侍衛。從那以後,朝中官員每遇冤屈,第一時間不是向國王求情,而是偷偷去求那位七歲的皇子「看一看卷宗」。
戈德里克不僅能洞察偽證,還深諳法律的彈性。帝國法典向來嚴酷,偷竊者斷手、逃兵者斬首。但戈德里克總能以「童言無忌」的方式,找到法條中的灰色地帶。他曾對父王說:「如果這個士兵是因為母親病重才擅離職守,那砍他的頭,母親也會跟著死。不如讓他戴罪立功,一條命換兩條命,不算虧。」
艾拉里克沉吟片刻,改死刑為流放。從此,戈德里克「仁恕」的名聲在民間流傳開來。
最讓馬格努斯感受到威脅的,是一場外交宴會。
南方島嶼的使者前來覲見,言語中暗藏試探,企圖以進貢為名套取帝國軍事情報。戈德里克侍坐一旁,聆聽片刻後,忽然開口,用流利的部落語問道:「你們的海域,今年又向北擴了一百里吧?那塊地,三年前還是我們的邊防哨站。」
使者的臉色瞬間煞白。他們本以為盧米納斯對邊境動向一無所知,卻被一個孩子揭穿了底牌。
事後,艾拉里克當著群臣的面,將戈德里克高高舉起:「此子有君主之相!」
滿堂喝采聲中,沒有人注意到站在角落的馬格努斯,正咬牙切齒,狠狠盯著戈德里克。
那一刻,馬格努斯感受到的不是手足之情,而是徹骨的寒意。只要這個神童活著,這家的天下,永遠輪不到他這個「平庸」的長子。
馬格努斯是個有耐心的獵人。他知道,直接的刺殺會換來父王的毀滅性報復,他需要一場「共難」。
那日,他帶著一盤洗淨的青棗走入戈德里克的居所。他在其中幾顆棗子裡注入了精心調配的慢性毒素。談笑間,馬格努斯表現出極大的親暱,他親手拿起一顆毒棗與一顆無毒的棗,左右開弓,對自己狠到了極點——他精確計算了劑量,讓自己先倒下,卻保留一線生機。
數日後,馬格努斯臉色慘白地躺在隔壁房中。而年幼體弱的戈德里克,卻在深夜的高熱與痙攣中嚥了氣。
國王艾拉里克在幼子的枕邊痛哭失聲,當他走進長子的房間,看到馬格努斯掙扎著想要起身下床行禮、那副「死裡逃生卻仍掛念幼弟」的虛弱模樣時,艾拉里克第一次真正注視這個平庸的長子。
「戈德里克的死是我的不幸,但對你們這群平庸的兄弟來說,卻是最大的幸運。」國王的話冰冷而深邃。
馬格努斯低著頭,藏住了眼中那一絲得逞的顫慄。
幾年後。
塞浦里安當時正駐守北方邊境——那道以他名字命名的「塞浦里安之脊」。聽聞父王病危的消息時,他正在營帳中擦拭魔杖。
貓頭鷹將信件送入軍營,信上寫道:「國王陛下病危,請殿下速歸。」
塞浦里安沒有猶豫。他點齊三千精銳巫師騎兵日夜兼程趕往凡瑞斯城。當他抵達王都時,父王艾拉里克已經駕崩。
靈堂設在大殿之中,白幡飄揚,哀樂低迴。
但塞浦里安沒有先去靈前弔唁。
他身穿鎧甲,風塵僕僕,披風上還沾著邊境的沙塵,徑直走入了議政廳。在那張空蕩蕩的王座前,他停下腳步,轉向守在廳中的內務大臣,問了一句話:
「先王的權杖在哪裡?」
議政廳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在盧米納斯帝國的傳統中,王冠象徵榮耀,權杖則代表權威——它是君主行使最高行政權與司法裁決權的信物。誰掌握了權杖,誰就能調動軍隊、簽署法令、任免官員。沒有權杖的人,即使坐在王座上,也不過是一個沒有實權的傀儡。
塞浦里安問的是權杖,不是王冠。
他要的不是榮耀,而是軍事動員權。
消息傳入馬格努斯耳中時,他正在東宮中來回踱步,等待著葬禮後的繼位儀式。聽到這句話,他的手指微微一顫,停住了腳步。
那是恐懼——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的三弟,從來沒有放棄過奪位的念頭。那支駐守在邊境的精銳部隊,那把隨時可以出鞘的長劍,那句「我的志向不在朝堂」——全都是謊言。或者說,全都是真的,但正因為是真的,才更加危險。
一個不想爭王位的將軍,有時候比一個想爭王位的敵人更可怕。
因為前者,會被所有人視為「理所當然的選擇」。
馬格努斯當夜召見了禁衛軍統領,將王宮的守備力量增加了三倍。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自己的恐懼,只是在下令時,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那是他動了殺心時,唯一的徵兆。
那一年秋天,棗子成熟的季節。
母子三人難得聚首。馬格努斯以家宴為名,邀請塞浦里安回凡瑞斯城,又請母后阿德萊德一同赴宴。他說:「三弟常年在外,母親日夜思念。難得團圓,一家人好好吃頓飯。」
塞浦里安沒有多想。他帶著幾個親兵便進了王宮——那些親兵被留在了外殿,不得攜帶兵刃入內。在他眼中,那個文弱的兄長從來不是一個需要警惕的對手。況且,母親也在。
後園中,秋風送爽,桂花飄香。
一張石案擺在涼亭之下,上面鋪著棋盤。王后阿德萊德坐在一旁,手中端著溫熱的花茶,看著兩個兒子對坐下棋。她的臉上難得露出慈祥的笑容——這幾年,三個孩子各奔東西,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著他們了。
塞浦里安的棋路如同他的戰術,剛猛凌厲,步步進逼。他的棋子像軍團一樣碾壓過棋盤,不留餘地。
馬格努斯則穩紮穩打,不露鋒芒,每一手都像是退讓,卻又總能在關鍵處守住陣地。
「三弟的棋風還是這麼火爆,」馬格努斯淡淡一笑。
「大哥的棋風也還是這麼……悶,」塞浦里安咧嘴笑道,落下一子,又吃掉了兄長的一條大龍。
阿德萊德在一旁笑道:「你們兄弟倆,一個像火,一個像水,倒也互補。」
棋局正酣時,仕從端上一盤又紅又大的甜棗,擺在案上。旁邊還放著一壺新沏的熱茶,茶香裊裊。
馬格努斯一邊落子,一邊隨手抓起幾顆棗子,大口吃下,汁水順著嘴角流淌。他吃得坦然,吃得自在,甚至還笑著招呼母親和弟弟:「母后,三弟,這棗是今年莊園裡最好的,嘗嘗。」
阿德萊德笑著拿起一顆,細細品嘗:「嗯,確實甜。」
塞浦里安見兄長和母親都吃得放心,心中毫無戒備,也抓起棗子大嚼起來。
「這棗確實甜,」塞浦里安笑著說,又抓了幾顆,順手端起茶杯喝了幾口。
棋局繼續。
但不到一刻鐘,塞浦里安落子的手開始顫抖。他皺了皺眉,以為是近日行軍勞累所致,甩了甩手腕,繼續下棋。
然而,腹中的灼燒感越來越強烈,像有一團火在五臟六腑間蔓延。他的額頭滲出冷汗,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三弟?你怎麼了?」阿德萊德察覺到兒子的異樣,放下手中的茶杯,擔憂地問道。
塞浦里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沒什麼,可能是趕路太累了……」
話音未落,他的手猛地一顫,棋子噹啷一聲掉在棋盤上,滾落在地。
「大哥……母后……這棗……」塞浦里安的臉色驟變,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雙手死死捂住腹部。
馬格努斯抬起頭,看著弟弟痛苦扭曲的面容,微微皺眉,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三弟,怎麼了?棗子不乾淨嗎?」
阿德萊德已經站了起來,繞過石案走到兒子身邊:「塞浦里安!你哪裡不舒服?」
塞浦里安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翻倒。他捂住腹部,踉蹌後退,身體撞上了石案的邊緣,整張棋盤被掀翻在地。黑白棋子嘩啦散落一地,在青石板上彈跳滾動,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你……你下毒……」塞浦里安死死盯著馬格努斯,他無法理解,為何兄長自己吃了卻安然無恙。
馬格努斯只是靜靜地坐在原位,神情木然地看著弟弟掙扎。
「水!快拿水來給他洗腸!」阿德萊德驚慌地衝向桌上的茶壺,卻發現裡面空無一滴。她不顧儀態地衝向園中的水池與存放水瓶的架子,卻發現那裡早已是一片狼藉——因為馬格努斯早已下令,在晚宴開始前,後園所有的水源與容器,都已被祕密清空打碎。
阿德萊德赤著腳在泥地上奔跑,指尖因為翻找水源而被碎瓷片割得鮮血淋漓。她捧起一把泥土,卻找不出一滴可以救命的水。
「母后……我好痛……」這位能徒手格鬥猛獸、視魔法火焰如無物的猛將,此時卻像個脆弱的孩子,死死抓著母親的手。他的魔力在體內暴走,毒素將他的內臟絞成碎片。
塞浦里安的眼神從極度的憤怒轉為死一般的絕望。他看著一旁紋絲不動的兄長,嗓子裡發出最後一聲乾嘔的嘶吼。
最後一根手指鬆開了,塞浦里安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阿德萊德抱著兒子逐漸冰冷的屍體,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震動了整個後園的紅棗林。
馬格努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身後的侍從輕聲吩咐,聲音平靜得令人恐懼:
「三弟突發暴病而亡,以親王之禮,厚葬。」
馬格努斯登基後的一年,二妹伊索德懷孕了。
消息傳入王宮時,馬格努斯正在批閱奏摺。他提筆的手頓了一下,墨水滴落在羊皮紙上,暈開一團黑色的污漬。
「知道了。」他說,面無表情地換了一張紙。
伊索德的丈夫名叫德里安·伊斯格林,是一位出身南方領主家族的年輕貴族。他性情溫和,劍術平平,唯一的長處是對伊索德百依百順。兩人婚後感情甚篤,伊索德甚至因為這段婚姻而收斂了許多——她不再整日醉酒,不再在宴會上失態,甚至開始認真處理領地事務。
這本是好事。
但在馬格努斯眼中,一個「變好」的伊索德,遠比一個「墮落」的伊索德更危險。因為「變好」意味著她開始承擔責任,意味著她開始贏得人心,意味著——她有朝一日,可能真的成為一個威脅。
產期將至時,馬格努斯親自下了一道旨意。
「二妹身懷皇室血脈,不容有失。本王派遣宮中最資深的薩滿巫醫前去照料,務必確保母子平安。」
伊索德接到旨意時,心中閃過一絲不安。但她沒有拒絕——畢竟,兄長的「好意」如果公開拒絕,反而會落人口實。
那名薩滿名叫烏爾庫,是馬格努斯還在東宮時就追隨他的老人。他精通草藥與詛咒之術,表面上慈眉善目,實則心如鐵石。
出發前一夜,馬格努斯在書房中秘密召見了他。
「烏爾庫,」馬格努斯將一隻小瓶推過桌面,瓶中盛著暗紅色的液體,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我要你換掉醫囑中的所有安胎藥。用這個。」
烏爾庫拿起瓶子,湊近聞了聞,瞳孔微微一縮。
「殿下,這是……放血藥?強效的那種?」
「分娩時本就容易出血,」馬格努斯的聲音平靜如水,彷彿在討論今日的天氣,「如果因為『用藥不慎』導致血崩,誰能說是故意的呢?產房之內,生死本是常事。」
烏爾庫沉默片刻,將瓶子收入袖中。
「臣明白了。」
分娩那天,伊索德的領地城堡被緊張的氣氛籠罩。
產房內,伊索德的慘叫聲一聲高過一聲。侍女們端著熱水進進出出,臉色煞白。德里安站在門外,來回踱步,雙手緊緊攥著佩劍的劍柄,指節泛白。
烏爾庫在產房中忙碌,親手調製每一副藥湯。他將那瓶暗紅色的液體一滴不剩地混入其中,親手端到產婦嘴邊。
「殿下,喝下去,這能幫您順產。」
伊索德疼得意識模糊,沒有多想,仰頭喝下。
藥湯入喉不過半刻鐘,她的下身開始大量出血。那不是正常分娩的出血量——血像被什麼力量從體內抽出來一樣,汩汩流淌,很快就浸透了整張床榻。被褥被染成深紅色,順著床沿滴落到石板上,匯成一灘小小的血泊。
更可怕的是腹中的胎兒。
放血藥不僅讓母親失血,更讓子宮急劇收縮,將那個尚未準備好降臨世間的生命活生生擠壓在血肉之中。胎兒在腹中掙扎了一陣,便沒了動靜——它的臍帶被收縮的子宮切斷了供血,窒息而死。
烏爾庫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口中唸著某種古老的咒語——不是治療術,而是某種聽不懂的方言,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送別。
接生的老嬤嬤驚慌失措:「烏爾庫大人!殿下這血止不住啊!胎兒……胎兒也沒動靜了!您快想想辦法!」
烏爾庫緩緩搖頭,語氣沉痛而虛假:「藥石罔效,我……我也無能為力。」
伊索德躺在血泊中,臉色從蒼白變為蠟黃,從蠟黃變為灰敗。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逐漸渙散。最後一刻,她似乎在人群中尋找什麼——尋找她的丈夫,還是那個尚未謀面的孩子?沒有人知道。
伊索德·瓦勒里停止了呼吸。
腹中那個尚未睜眼見過陽光的嬰兒,與她一同離去。
德里安衝進產房時,看到的是一具已經冰冷的屍體,和滿床滿地的鮮血。他的妻子靜靜地躺在那裡,腹部仍高高隆起——那裡面,是他從未見過面的孩子。
他跪倒在床邊,雙手顫抖地捧起妻子的手。那隻手曾經握著酒杯吟詩,曾經執筆作畫,曾經在閱兵台上高聲演說、令萬人臣服——此刻,它冰涼而僵硬,像一截枯木。
「是意外……是意外……」德里安喃喃自語,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那隻再也無法回應他的手上。
但當他的目光掃過烏爾庫時,他看見了——那名薩滿巫醫嘴角一閃而過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詭異微笑。
那不是失去病人的遺憾。
那是任務完成的輕鬆。
德里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沒有當場發作。他只是輕輕放下妻子的手,站起身,走出產房,穿過長廊,一步一步走向城堡的大門。
他要去首都。
他要當面問他的殿下——他的大舅子馬格努斯一個問題。
他騎著馬,帶著兩名隨從,沿著城堡外的林間小道緩行。秋日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駁地落在他憔悴的臉上。
林中小徑的盡頭,一道巨大的陰影突然從樹叢中竄出。
那是一頭阿蒙加德——一種極其罕見的魔獸,形如雙頭巨獅,渾身覆蓋著暗金色的鱗甲,最駭人的是它的額頭上方,長著兩根粗壯的犀牛角,鋒利如戟,足以貫穿重裝騎兵的胸甲。
它的兩個頭同時轉向德里安,四隻眼睛在陰影中燃燒著琥珀色的凶光。
這不是普通的阿蒙加德。它的瞳孔深處泛著不正常的紅光——那是被某種魔法藥物激怒、甚至被魔法操控後的症狀。在這片早已被馴服的領地邊緣,數十年來從未有人見過這種凶獸。
德里安的馬受驚人立,將他甩下馬背。
阿蒙加德的兩個頭同時發出低沉的咆哮,聲浪震得樹葉簌簌落下。它沒有攻擊隨從,沒有攻擊馬匹——它徑直冲向倒在地上的德里安。
左邊的獅頭張開血盆大口,咬住了德里安的右臂。右邊的獅頭則低下頭,將那根鋒利的犀牛角對準他的胸口,猛力刺入。
咔嚓——胸骨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林中格外清晰。
阿蒙加德將德里安的身體高高甩起,又重重摔落在地。它圍著屍體轉了一圈,兩個頭交替嗅了嗅,然後轉身消失在密林深處——逃得無影無蹤,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沒有人追查阿蒙加德的來歷。
沒有人過問那頭凶獸為什麼會出現在禁獵區——那條小路,平常連兔子都很少見,更何況是這種需要深厚魔力才能驅使的高階魔獸。
沒有人追究為什麼阿蒙加德偏偏攻擊德里安,而放過了旁邊的隨從和馬匹。
伊索德的領地被收回「由國王直接管轄」。
她的財產被充入國庫。
她的僕人、侍衛,一夜之間全部被調離,分散到帝國各處,再也無法聚在一起說閒話。
伊索德和她腹中的胎兒,被草草葬在了城堡後山的一座小墳中。沒有國葬,沒有輓詩,沒有那個曾經讓萬人傾倒的女演說家應得的任何告別。
馬格努斯在議政廳上,當著群臣的面,嘆息道:「二妹福薄,母子俱亡,我心甚痛。」
群臣無不動容,紛紛讚頌王上重情重義。
沒有人敢提起那些不合常理的細節——放血的藥方,憑空出現的阿蒙加德,封死的窗戶,以及那名薩滿巫醫嘴角一閃而過的微笑。
也沒有人敢問。
卡爾文·瓦勒里是馬格努斯的皇親,也是盧米納斯帝國南方富庶地區的總督。
卡爾文本人勤政愛民,深受百姓愛戴。
這本是好事。
但對馬格努斯而言,一個功高震主、民心所向的皇親,遠比一個敵人更危險。
卡爾文的門客看出了主君的處境,私下提醒他:「國王多疑,您的聲望已經蓋過了他。若再不收斂,伊索德、塞浦里安的下場就是您的明天。」
卡爾文沉思良久,最終做出了一個看似愚蠢、實則大智的決定——自污。
他開始動用權力,以極低的價格強行收購百姓的土地。
他開始縱容家奴欺壓商販,強佔民宅。
他開始在各地搜刮奇珍異寶,高調地裝點自己的總督府。
一時間,南方各區怨聲載道,告狀信如雪片般飛入凡瑞斯城。百姓們說:「卡爾文變了,他不再是從前那個青天大老爺了。」
馬格努斯看著那些告狀信,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絲放鬆的笑容。
他召見卡爾文進了王宮,將一疊狀紙丟在他面前,語氣中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總督大人,你怎麼跟百姓爭起利來了?」
卡爾文跪在地上,惶恐地說:「陛下,我有罪。卑職這副卑微的靈魂終究沒能抵擋金幣的誘惑。我沉溺於世俗的貪婪,私自吞占了原本屬於您的恩賞。我辜負了您神聖的信任,只求餘生能在罪惡的財富中苟延殘喘,祈求您的寬恕。」
馬格努斯笑了,親自上前扶起他:「人有私慾是常事。你安心做你的總督,那些狀紙,我會替你壓下去的。」
從那以後,馬格努斯再也沒有懷疑過卡爾文。
消息一個接一個傳入阿德萊德的耳裡。
直到那一天,馬格努斯來看她。
他穿過長長的迴廊,步伐沉穩,面容平靜。他穿著黑色的王袍,袍角拖曳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母親。」他站在門外,低聲喚道。
阿德萊德沒有回頭。
馬格努斯走進房間,在母親身後站定。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窗外夕陽沉入地平線,將整個房間染成暗紅。
「你來了。」阿德萊德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一潭死水。
「母親大人,願上帝諾比亞的慈光照耀您的居所。兒臣特來探視,祈願您的身心皆得安康。」
阿德萊德緩緩轉過身,那雙曾經溫柔如水的眼睛,此刻像兩把冰刀,直直刺向馬格努斯。
「你這狠心的孩子,」她的聲音在顫抖,「跟你父親一模一樣。為了權力,什麼都幹得出來。你殺死了我的戈德里克、我的塞浦里安、我的伊索德——他們都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兄弟姐妹。」
馬格努斯低著頭,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母親,他們都是死於意外,與我無關。」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馬格努斯的臉被打偏到一側,臉上浮現出五道紅印。他沒有動,沒有躲,甚至沒有眨一下眼睛。
「死於意外?」阿德萊德嘶吼著,聲音撕心裂肺,「戈德里克中毒是意外?塞浦里安中毒也是意外?伊索德難產也是意外?馬格努斯,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馬格努斯緩緩轉回頭,直視著母親的眼睛。他的眼神平靜如水,沒有一絲愧疚,也沒有一絲慌張。
「母親,證據呢?」
這四個字,像一把匕首,狠狠扎進阿德萊德的心臟。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她曾經抱在懷裡、餵過奶、唱過搖籃曲的孩子——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我不認你這個兒子,」阿德萊德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讓人心碎,「從今以後,你是盧米納斯的國王,但你再也不是我的孩子。滾。」
馬格努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在那雙冰冷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不是悲傷,不是後悔,更像是一種……釋然。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走在長廊上,他的腳步依然沉穩。紅色披風在夜風中翻飛,獵獵作響。
他沒有回頭。
從這一天起,阿德萊德太后搬離了王宮,遷往帝國最東邊的一座偏僻城堡,終身不再踏出大門一步。她在餘生中,每天對著一座空墳誦經祈禱——那座墳裡沒有屍體,只有她四個孩子的記憶。
而馬格努斯,再也沒有去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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