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老師,這還是我第一次抽完血後,那麼慎重的上藥。」
徐晨靜打量著抹上紫雲膏的手肘,遞還他一記燦笑。
收到這樣的笑顏,蔡曉州的瞳孔微微晃動,顯得不知所措。
「妳在系上被欺負多久了?看樣子不像一天、兩天的事。」蔡曉州刻意秉持課堂上的一號表情,維繫為人師表的平靜,不過似受害臊的餘韻所染,覺得問得不大得體,他又急忙補道:「如果不方便說,不必勉強沒關係……」
這樣的對話倒有導談的既視感,然而,相較於徐晨靜所經歷過的制式化導談,蔡曉州笨拙卻小心翼翼的樣子道盡了他的真摯,彷彿尋常的朋友,讓她心生就算稍微鬆懈也無妨的想法。
反正依對方的性格,學期結束,兩人便不會再有私下見面的管道了吧。
「這也不是不方便說的事啦~」
徐晨靜笑了笑,擷取了從事發最初至今日的脈絡重點,說予蔡曉州聽。
上大學以前,徐晨靜是一個不特別活躍,但不管在社團還是班級,人緣都挺不錯的人。本以為能依循既往的人際模式,邁向大學生活,可她卻逐步發現,系上同學的頻率與她很不一樣,徐晨靜總是無法與多數同學們深交。
大一的課程多為全校多院系的共同必修,例如微積分、普通生物、普通化學等等;大二則以醫學院各科系合開的基礎學科為主。
因為是大班教學,與系上同學的互動機會極少,即使徐晨靜想不懂為何無法打入班上主流,尚能以系上透明人之姿安然度過。
直到升上由系上臨床科目填滿的大三,在系館上課,前後左右只有同班同學,站在台上的主課教授都是系上的熟面孔,徐晨靜這才恍然大悟,但也就此開啟大學生活黑暗的一章。
系上同學對老師言聽計從,奉老師為唯一真理。就算教授們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只要稍加誇獎,同學們便會使命必達,不懷一絲質疑。
凝血功能的實驗單元,無醫師或藥師資格的老師要求學生們服用阿斯匹靈,比對服藥前後的凝血時間,歷屆同學都不曾質疑此舉的正當性。
而徐晨靜則因不敢吃下阿斯匹靈,就此成為系上老師與同學口中的「不受教學生」以及「不合群的人」。
蔡曉州專心的聆聽,縱然表情沒有鮮明的變化,從他不自覺的雙手抱胸,即可察覺他情緒的起伏。
末後,蔡曉州輕輕嘖了一聲,「我能理解教授急需研究生開展研究項目,學術界並沒有外界想像中的友善,但妳們老師太明目張膽了,利用權勢壓榨學生很不夠意思。」
他以認真而平靜的口吻表示不滿,極明顯的,他正壓抑著氣憤。蔡曉州將摻和憤怒的同情轉以溫和的態度,鼓勵徐晨靜:「妳做得對,保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沒必要隨波逐流。」
自從成為大學生,徐晨靜堅信,自己不會再輕易為師長隨口的讚美狂喜,這將近三年的經歷亦證實了她的看法,但蔡曉州的認同卻如同一把意料之外的槌子,打破了既有的規則。
一道暖光映入徐晨靜的心頭,她彷彿看見了一線黎明透入漫漫無邊的隧道,撫平了這一學年的孤立無援。
這些遭遇她壓根沒讓父母知道,她有時甚至會起疑,自己是否罪有應得,而蔡曉州的一句話宛若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扶住踽踽獨行於荊棘路上的她,相信她的意念。
「謝謝老師......」
徐晨靜綻露感激的笑靨,她的雙眼此刻相當的水潤,害怕那是淚水的蔡曉州別了她佈滿針孔與瘀痕的手肘,急忙轉移話題,「不過......妳為什麼不直白拒絕妳的抽血組員?」
「他超大一隻的,我哪敢啊?」已然對蔡曉州敞開心房的徐晨靜比手畫腳地述說:「他至少有老師那麼高,而且身材比老師魁梧,跟賽亞人沒兩樣。我若惹毛他,等一下被揍飛怎麼辦?」
「噢,妳不用怕他啊。他如果出手,依你們倆的身高差,妳只須集中火力瞄準他的胯下,快狠準的攻擊,不管他多高壯,保證立刻倒地,至少十分鐘爬不起來。」
蔡曉州淡定的回答,瞧他一本正經的提出這類似玩笑,仔細想來倒頗有道理的建議,徐晨靜先是一愣,隨後不禁噗哧狂笑。
「噗哈哈~好狠喔!沒想到老師會說出這種話,老師明明也是男生。」
蔡曉州推了推眼鏡,儘管面龐仍透著淺薄的紅暈,他依舊保持鎮定,佯裝若無其事的說:「正因為我也是男的,才知道這一招的殺傷力。」
「齁~如果老師是我的家導,不曉得該有多好呢?」徐晨靜嚮往的笑道。
「嗯......我沒妳想像中的那麼好啦。」蔡曉州的目光暫擱一旁,侷促地逃避她坦率的表白,可那含蓄的淺笑卻又不似排斥她的親近。
徐晨靜深知,蔡曉州的友好俱出自師長的責任感,亦師亦友,得有「師」方得成「友」。脫離了師生框架的保護傘,依他的個性,或許連跟她說話都會不自在,遑論現在的說笑。
徐晨靜一點也不喜歡這種矛盾的心情,卻不得不承認,她喜歡蔡曉州,這並非學生對老師的仰慕,而是對異性的好感與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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