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活的指尖停留在漸弱的尾奏休止,兩人不約而同的互為彼此鼓掌。
蔡曉州迫不及待的讚許:「妳的吉他很強欸,妳現在還是吉他社員嗎?」
他的肯定令徐晨靜的心湖蕩漾成一片,可即使欣喜,她依舊謙虛的回應:「老師過獎了。我去年就離開吉他社了,現在都是自學居多。」
「妳太謙讓了啦,讀原譜視奏的同時除了能夠配合我的key,還有辦法即興發揮各種fingerstyle,妳的功夫非常紮實呢!」
「說到強,老師才是真強者。」對方毫不吝嗇的讚美讓徐晨靜受寵若驚,她趕緊將焦點轉回身為主角的蔡曉州,「老師的鋼琴彈得超級好,上次東風大哥和阿河大哥稱讚說,老師會的樂器能包下整個搖滾樂團,沒想到還包含鋼琴,鋼琴的音色很適合老師的歌聲呢。」
「也……還好啦~」蔡曉州抓搔著後頸,內斂的答:「有點鋼琴的基礎,再學keyboard比較容易上手。」
聽了蔡曉州的分享,徐晨靜這才曉得,他高中學了吉他、貝斯和鋼琴,大學經由羅賓的慫恿加入搖滾社後,為了不浪費定期繳納的社費,他將搖滾樂團會出現的樂器澈底學過一輪。
「而且會的樂器越多,選擇性也比較高,當時我還想說如果被拉去組團,只要所有樂器都會,就絕對不會被選為主唱了吧。」
「等等,那老師怎麼當上主唱的?」晨靜不免吃笑。
「噢,就……沒人願意接主唱啊,之後我就莫名其妙的被羅賓他們硬推出來,說什麼我的聲線最適合唱歌。」
「羅賓大哥的眼光非常精準獨到呢。」
回味起多年前的大學生涯,蔡曉州白皙的臉龐微滲著緋紅,卻重現當年青春的光芒。
徐晨靜想像,還是大學生的蔡曉州必定比現在多了幾分生澀,但又充斥一種韌性與活力,她登時為沒能目睹那樣的光景感到遺憾。
不過能擁有這樣的遺憾,也算是一種幸福吧。
徐晨靜留意到蔡曉州與鋼琴合而為一的修長手指,好奇地問道:「鋼琴需要雙手並用,不好學吧?」
「如果會其他弦樂器,又具備一定樂理知識,學用鋼琴彈流行樂其實沒有妳想像中的難。」
蔡曉州的手指從中央C琴鍵輕柔地滑至G鍵,他思忖了會兒,重新將目光投注於徐晨靜,他出乎她預料的詢問:「妳想試試看鋼琴嗎?反正現在閒著也是閒著,我可以教妳一些入門基礎。」
語末似是怕徐晨靜有所顧忌,他像是自言自語地多補上一句:「啊,不收錢的,妳別有壓力。」
本來還難以置信蔡曉州竟會主動釋出這麼大的好意,徐晨靜在他突兀,且有些矬笨的尾句脫口而出後,她這才反應過來。
「如果老師不嫌我笨的話,我很樂意!」徐晨靜大力的點頭,她相準琴椅的空位,再偷瞄了琴椅上的蔡曉州一眼,邊知會邊坐上琴椅,「我可以坐老師旁邊嗎?」
蔡曉州默默的挪往一旁,騰出些許空間,想必是同意了她的請求。
話說,蔡曉州向幾十人的班級授課時,語氣總鮮有抑揚頓挫,平淡如一碗連點油沫都沒有的清湯,遠如天上的眉月,不食人間煙火。
但若論一對一的教學,他的表情和口氣親切許多,從中亦可體會到蔡曉州是一位細心且極富耐心的老師。
他先講解每個音階的位置,而後示範了幾組和弦的音階組合。
的確如他前面所說,練習至手熟,徐晨靜很快便能順暢彈出最常見的卡農和弦。
他溫柔的聲音就像初春的微風拂過一球蒲公英,徐晨靜大意了,沒想到那會搔得她心頭發癢。
就算蔡曉州於她而言只是一位外系老師,他的本質依然是異性,或許這是和異性拉近距離的本能反應吧。
徐晨靜只得加倍專注於蔡曉州在琴鍵上的指導,以轉移這莫名其妙的異感。
「對,就是這樣。我沒騙妳吧!這很簡單的。」瞧得徐晨靜如同他預想的迅速上手,蔡曉州難掩與對方同喜的興奮。
「那是老師教得好啦~」
蔡曉州的稱讚與指尖上的成就感,使徐晨靜的一顆心雀躍奔騰,遲來的自信使她暫且鼓足了膽量。
順利練習完C大調與G大調的卡農和弦進行,徐晨靜躍躍欲試的問:「我可以嘗試《Bad Day》的和弦嗎?」
「當然可以呀。」蔡曉州毫不猶豫地做出「請」的手勢。
徐晨靜調閱出原調譜的記憶,開始現學現賣。她順應歌曲的節奏,謹慎地演奏樂曲的背景和弦,比起於吉他的指板上跳躍,她在鋼琴上的手指仍有些生疏,卻已稱得上流暢。
這是徐晨靜僅花了不到半小時,從無到有的速成成果,蔡曉州配合她的和弦進行,於稍形高音的聲部單手彈奏主旋律。
琴鍵上,兩雙右手合作無間,齊譜出簡單卻完整的旋律線。徐晨靜習慣性的舉眸觀望蔡曉州的臉色,每當兩兩對視,和昨天以前的他稍有不同,他接納了她的注視並回以靦腆的笑顏。
這是徐晨靜第一次與蔡曉州並肩而坐。她可以清楚看到一綹瀏海,不大聽話地滑落他的眉緣,那為黑框眼鏡半掩的眉毛其實相當齊整,至於嘴唇上邊則意外的只有汗毛沒有顯明的鬍渣。
相視一笑的剎那,不知怎地,徐晨靜心頭的發癢忽轉為砰然一動,即使兩人並非完全貼近,徐晨靜竟能隱約感受到蔡曉州柔煦的體溫。
曲調無形的流動裡,她亦得以嗅到一股輕淺俐落的淡香,大概是某牌洗衣精的香氣。
一種難以言喻的旖旎縈繞於徐晨靜的五感,近似暖意的感覺隔絕時間的流逝,待她總算回過神來,窗外已雨歇天霽,薄薄的夕光斜透房間的四隅。
雨停了後,兩人走出學生活動中心。空氣尚有些潮濕,夕陽突破雨雲的遍灑,周遭均為朦朧的夕色籠罩。
路上的行人漸次收起雨傘,眼簾的景致無不像擦拭過後般晶瑩透亮。
帶有濕土味道的氣息令人神清氣爽,兩人一起走下階梯,迎向夕日。
一小時前灰濛濛的雨色,更襯托了此刻夕照的柔媚。迎著雨後的涼風,蔡曉州下意識地喃喃:「下過雨的空氣挺清新的。」
殊不知都被一旁的徐晨靜聽見,她正經的回應:「那是放線菌和鏈黴菌代謝物的味道,看來老師吸入不少細菌的孢子喔。」
這一句話起先使蔡曉州一愣,停頓了幾秒,待意識到徐晨靜這是在答覆他的自言自語,他噗哧而笑,「齁唷,妳講話很冷欸!煞風景。」
「才沒老師冷哩!」徐晨靜伸出手指細數並揶揄著:「甚麼白樂天和大悲咒,虧老師想得到。」
徐晨靜憶起那些冷笑話的點點滴滴,忍不住自顧自笑出聲。
「但妳還是笑得很開心啊。」
「那是因為老師每次的反應都很搞笑啊!尤其是嘴羅賓大哥的時候。」徐晨靜故意誇張化的模仿:「像是『你才河馬啦~你全家都河馬。』」
見徐晨靜表演得唯妙唯肖,帶有無法形容的喜感,蔡曉州發自真心的開懷笑問:「我的口氣有妳說的那麼欠扁嗎?」
浸潤於橙橙夕陽,路上片片如碎鏡的水花散遍蔡曉州的笑容,徐晨靜屏住氣息,這還是她第一次目睹,他因她而燦爛的笑意。
上一次見識到蔡曉州笑得如此肆無忌憚,當屬與羅賓、東風、阿河及千雲的打鬧了吧。
其中徐晨靜發覺,每當她綻露笑顏,便有一絲暖意打磨他臉容的明亮,她的一顆心又無預警地小鹿亂撞起來。
「老師可以問問羅賓大哥。」
徐晨靜的喜笑忽摻雜了些許臊意,她一副若無其事地低頭別了眼兩人齊走的步履,腳下的濕意提醒了徐晨靜,蔡曉州的鞋襪必也和她一樣,一個小時前早就渾然濕透了。
與蔡曉州共眺為落日渲染的雲霞,徐晨靜化這份悸動為祈禱,希望如蔡曉州這樣的好人,不會因為她今天的共傘餿主意得到香港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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