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翹起不曾在正式場合展示的二郎腿,雙手挺自然地扶著膝蓋,見怪不怪地說:「這個實驗報告明顯是PBL的範疇,可以推知,課程設計含PBL元素是教師評鑑的加分項。
「何況昨天還有位資深教授在場?看得出來,她想拚在近一、兩年內升等,可能妳不符合她期待中的完美,讓她覺得在大佬面前丟臉,才會針對妳。但這也是她辦事不夠周到的後果,剛好妳比較衰,被充當擋箭牌遷怒。」
「哇......這是我從沒思索過的面向。」徐晨靜可謂大開眼界。
「所以說,那是她的問題,妳不用為這種事感到受傷。」
「昨天老師路過,還停下腳步幫我修好腳踏車,就已經安慰到我了,昨天沒來得及好好道謝,真的非常感謝老師。」徐晨靜看得出蔡曉州急切的擔憂,她回以真摯的笑靨,「老師你也有升等的壓力吧?」
「當然有啊。」蔡曉州稍稍拋開師長端正的自持,無奈的苦笑,「所以得在被老前輩塞行政雜事的情況下想辦法產論文、生著作、接計畫、擔任期刊的編審委員之類的。」
「天啊......」徐晨靜訝異的問:「老師根本是時間管理大師吧,老師不是還有樂團要忙?」
「時間分配得當,還是可以找到平衡點。」
蔡曉州的口氣轉而含蓄,雖說從他的口中吐露宛若雲淡風輕,可光是課業、打工與適度休息就將日程塞滿的徐晨靜明白,這絕非閒雜人等做得到之事。
「我應該向老師效法才是。」
徐晨靜欽佩的說著,窗戶的外側玻璃仍持續被雨柱縱橫得模糊,一時半刻不會轉小。
眼看蔡曉州的應對進退難得不摻雜任何輩分上的嚴謹,她瞄了一眼鋼琴旁的吉他,心血來潮的提議:「啊,老師高中的時候不是喜歡自彈自唱《Bad Day》嗎?我有這個榮幸趁下雨的空檔,觀摩老師的示範嗎?」
蔡曉州的雙目一愣,「妳的英文一定比我好,我不確定我的發音標不標準喔。」
徐晨靜誠懇的回應:「沒關係,我英聽不好,就算老師唱錯,我也不會發現。我非常喜歡老師的歌聲,好想聽聽老師的詮釋。」
徐晨靜的一句「喜歡」,以及滿溢她眼瞳的崇拜襲上蔡曉州的雙頰,化為淺淺的紅暈。
所謂盛情難卻正是如此吧,蔡曉州深吸一口氣,壓制住内心的不知所措,他轉身掀開背後的琴蓋,羞赧的說:「那好吧,我有段時間沒彈琴了,我先回憶一下。」
他撫著琴鍵,稍稍摸索了手感。原以為蔡曉州會選擇吉他,徐晨靜驚訝地問:「自彈自唱不都以吉他為主嗎?老師會彈鋼琴?」
「比起吉他,我覺得鋼琴的音色搭配適當的彈奏技巧,更能詮釋《Bad Day》。剛好我高中母校的大禮堂有鋼琴,所以除了必備的吉他和貝斯外,我還有偷偷自學鋼琴。」
蔡曉州一邊找回手指的記憶,一邊解釋。
「OK,我回想起來了。」和徐晨靜簡單說明原委的同時,他亦將當年的滾瓜爛熟再度喚回。
「老師等等。」
蔡曉州的提醒將徐晨靜從對他深藏不露的驚嘆拽回,她拿起鋼琴旁的吉他,迅速校正六條弦的音準,自告奮勇地說:「雖然沒有老師專業,但我可以幫老師伴奏,豐富音色。」
這下輪蔡曉州訝異的挑眉,受好奇心與下足勇氣的初衷驅使,他俐落地答應:「好啊,來吧。」
「好欸!謝謝老師。」
徐晨靜喜出望外,確認蔡曉州的key,兩人各依這段時間約定俗成的默契,由蔡曉州的琴音開啟前奏的第一小節,徐晨靜算準他的拍子,於第二小節加入吉他的撥奏。
起初,或許如他所說,已一段時間沒碰鋼琴,故他相當專注於每個流淌的音符,不過隨著主歌的旋律融入鋼琴的和弦伴奏,不管是歌聲抑或琴聲都愈發游刃有餘。
鋼琴的聲色乾淨且層次分明,伴隨他如低語的溫潤唱腔,一股沉澱後的寧靜瀰漫琴房。為不喧賓奪主,徐晨靜的吉他伴奏風格並不強烈,卻帶有類似於她性格的靈動,與鋼琴及嗓音和諧地互動。
他極富感情與故事性的歌聲將歌曲從主歌鋪陳到副歌,徐晨靜為音樂背景增添廣度與深度之際,亦漸漸發覺,在與演奏者靈肉合一的流暢琴聲托襯下,蔡曉州不只單單歌唱,他正透過音樂向她訴說難以言語表達,他內心獨有且細膩的溫暖。
妳的藍天褪成烏黑。
妳掛上偽裝的笑容,傾訴著不如意。
但其實呢,妳只是經歷了糟糕的一天。
唱首悲傷的歌曲,把一切拋諸腦後吧!
妳只是擁有糟糕的一天。
留給自己喘息的餘地吧!
事過境遷,妳會覺得那根本不值得在意。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但人生不會永遠低潮。
回過頭來,那只是妳曾擁有過的糟糕的一天。
蔡曉州遊走在琴鍵的手指流瀉出旋律的高低起伏,高潮的來臨,一氣呵成的滑音加大了琴聲的力度,他的歌唱更甚渾厚與明快,彷彿告訴著一旁以各種指彈技巧輸出穩定節奏的徐晨靜:「雨後總會天晴,昨天和今天很糟糕對吧,但沒關係,明天會更好的。」
這就是蔡曉州的溫柔吧。
「是啊,昨天的確沒什麼,因為我擁抱了今天。」
被觸動心弦的徐晨靜於鼓點回以強而有力的叩擊,她抬起頭來,兩人的視線自然交接,完全沉浸在音樂的世界,再無身分地位的隔閡。
樂音在二人之間的流動若渾然天成,他們無須過多的交流,心意便淌入水溶溶的音色,漫於看似獨立且遙遠的心懷,每一個音符都是一分相互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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