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免受猖狂的雨水侵噬，徐晨靜往走道外大力甩了幾下濕漉漉的摺疊傘，她斜眼瞥及了蔡曉州的雙腿，他膝蓋以下的褲管皆被雨水浸濕，遑論襪子與鞋子。
想像那雙包覆於潮濕襪子的腳丫，不常與天公作對的徐晨靜沒預料到雨勢會突然加劇，她心虛地道歉：「老師對不起，害你的外套、褲子和鞋子都濕答答的。」
「不會啦......，沒妳的傘，我應該濕得更慘。」蔡曉州脫下遭雨水浸淫一半的薄外套，雖然他口頭上滿不在乎，微皺的眉頭卻似有幾分懊惱。
「老師需不需要衛生紙？我這裡有。」
「噢不用，我有帶，謝謝妳。」
先不管他因水氣而塌落的瀏海，蔡曉州的微笑讓徐晨靜更加難為情。
當徐晨靜的神容稍轉僵硬，害怕她下一秒會重現昨天教人心疼的哭臉，蔡曉州不禁萌生搞砸一切的既視感。
即使相距幾步之遙，兩人卻懷抱迥異的心思，相互揣測，卻又像永無交集的平行線。
籠滿內耳的是雨打聲，徐晨靜滿腦子全是她是否惹得蔡曉州不悅的顧忌，直到一曲輕細且柔和的旋律旋入思緒，她才澈底從鑽牛角尖脫身。
蔡曉州一邊取出衛生紙擦乾眼鏡，喉間則小聲哼著對徐晨靜來說極其耳熟的歌。
徐晨靜頓悟，客觀著眼，其實他沒有她所想像的生氣對吧！
雨聲的喧囂仍無法蓋過喚起的耳蟲，一時興起的徐晨靜接住下一段旋律，逕直唱出歌詞：「You had a bad day～」
徐晨靜精準的脫口令蔡曉州十分訝異，他的視線從眼鏡轉移至她的身上，「妳居然知道這首歌，這首歌很久了呢。」
「當然知道啊，國小的掃地時間，學校都會廣播流行歌，有中文也有英文歌，《Bad Day》就在播放清單中。」徐晨靜稀鬆平常的回答。
「這是我高中很喜歡自彈自唱的歌，只要那一天特別『帶屎』，我都會哼它。」蔡曉州戴上那副與五官不大合稱的眼鏡，「不過妳那時候才國小啊，好小喔，突然有種我老了的感覺。」
「畢竟老師上大學那年，我才小學五年級呀，老師讀高中時，我當然還是個國小中年級的屁孩而已。」徐晨靜數著兩人的年紀差，越覺得不可思議，不同年齡的兩人居然有相似的音樂經歷。
她接續音樂的話題，「我記得緊接在《Bad Day》後，學校的掃地歌單裡還有一首叫《It's My Life》的歌，只要播放這首歌，我都會掃得特別起勁。」
「我知道！它帶有一種叛逆與不羈的帥氣，那是我的歐美搖滾啟蒙。」蔡曉州點頭如搗蒜，「妳的母校好開明喔，不像我讀的國小只會放無聊的校歌。」
聊到音樂，蔡曉州幾乎卸下了矜持的武裝，如同與羅賓那些尋常朋友閒聊般。縱然他不脫觀望她的臉色，可就徐晨靜的體驗，他的神情與語調可謂前所未有的輕鬆自在。
雨聲不曾轉小，彼此的談話聲卻異常清晰。
此時，徐晨靜的眼角餘光於留意到學生活動中心的櫃台，一記靈光乍現她的腦海。
「老師，鋼琴社的琴房就在學生活動中心裡，我們去問問看有沒有空琴房可以預約，如果有的話，我們就在琴房坐著等雨停好不好？」
「好啊。」
今天的蔡曉州莫名百依百順，徐晨靜心裡有底，但又半信半疑，她竟有種就算提議去逢雨必淹的延平大學外圍護城河游泳，蔡曉州也會一口答應的預感。
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OY8lDB6RO
極走運的，沒有學生預約這個時段的琴房。徐晨靜豪邁的掏出學生證，登記琴房的使用，引領蔡曉州深入其中。
這是徐晨靜第一次預約琴房，她曾聽同時加鋼琴社的吉他社員抱怨過琴房的破舊，但實際目睹，倒也沒想像中差勁。
琴房的坪數大概是普通教室的三分之二，後方設有個小型窗台，一架黑色的鋼琴緊鄰窗台，一旁還放置一張座椅與一把教人意想不到的吉他。
「老師請坐。」
徐晨靜將有椅背的滾輪椅禮讓給蔡曉州，然而他二話不說，直接在琴椅上坐定位，將舒服的滾輪椅留給她。這使得徐晨靜有些不好意思，卻別無辭讓餘地的乖乖坐下。
「那個……晨靜。」
唯獨兩人的密閉式環境著實是私聊的好地點，目迎徐晨靜由站姿轉為坐姿，蔡曉州收斂起適才閒適的笑容。
他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氣直視徐晨靜，即使本性怕臊得要命，仍笨拙地問起：「妳昨天……還好嗎？」
原來她的直覺是正確的，蔡曉州並未忘記徐晨靜最倒楣的一天。
徐晨靜難為情的笑道：「我今天好多了，謝謝老師的關心。」
「最近各科的期中考陸續登場，妳準備得還可以嗎？」
就算拘束而靦腆，蔡曉州的注目可謂飽含真摯，她意識到，其實從兩人巧遇於文學院玄關之始，他異於平常的神色和態度都是難言的關懷。
「這周的期中考科都滿順利的，已進入職場的老師一定有更多傷神的事，我還讓你擔心，真是罪過。」
「不管是壓力還是煩心，若非發生在同一人身上，是無法等價比擬的。」
照這樣看來，蔡曉州大抵以為她是因為期中考的壓力才於昨天失態的吧，他似是已做好聆聽準備，那樣的心意讓徐晨靜感到既好笑又感動。
沒想到除了謝佳琪外，延平大學裡還有人願意在乎自己，且這人不是她的導師，更不是系上老師，而是僅僅在這學期與她有一門課交集的中文系老師。
「話是這麼說沒錯，其實那不算什麼大事啦，老師如果好奇，就當作是聽一個笨蛋學生分享她的耍笨日常吧。」
歷經一晚的沉澱，徐晨靜已能如細數過眼雲煙，講述昨日丟臉無比的事發經過。
她盡量以不帶任何批評謾罵的旁觀者口吻陳述事實，最後不忘羞赧的收尾：「說來說去，是我有缺失在先，所以老師就別同情我了。」
徐晨靜口述的過程，無時無刻不擔憂給予蔡曉州的觀感，然而他自始至終皆秉持一貫認真的神態傾聽。
待徐晨靜的最後一個字落下，幾秒鐘後，他這才緩緩的開口：「雖說隔行如隔山，但我認為妳不需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反正我已習慣被罵了，仔細想想，或許有更面面俱到的解方吧。」
「妳已經竭盡人事，並沒有錯啊，問題不是出在老師與系辦橫向溝通不良嗎？」蔡曉州冷靜地推敲：「那個生化老師也是助理教授？」
「對。」
「噢，難怪，我大概理解她的思維了。」
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vRYLt36b
*小註解:
「帶屎」為台語「倒楣」之意
ns216.73.216.37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