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陽 - 雪花鹽

關北的夏天依然燥熱，但村子裡的聲音卻消失了。

飢餓是有聲音的，起初是胃部的轟鳴與咒罵；但當飢餓入骨，人就會變得安靜。那種安靜像是一場無聲的雪，悄然覆蓋了每一個院落。

玄燁坐在門檻上，看著自己的小腿。那裡腫得像兩根浸了水的木樁，皮膚繃得發亮，透著一種病態的青紫色。他試著用指尖按下去，那肉便陷下一個坑，久久不能回彈。

那是「發腫」。因為糧倉見底，家家戶戶只能靠煮樹皮和草根吊命，更要命的是——鹽斷了。

在關北，私自販鹽是死罪，而官府的鹽價早已漲到了農人連想都不敢想的地步。沒有鹽，人的骨頭就沒了力氣；沒有鹽，血液就像變成了混濁的水，流不動，也排不出，只能把人活生生撐成一個個臃腫的廢物。

「燁子……看這。」

隔壁的劉德趴在低矮的牆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劉德比玄燁大兩歲，曾經是村裡最有活力的後生，現在那張臉卻腫得像個剛出籠的發麵饅頭，眼睛被擠成了一道縫。

玄燁費力地挪過去。他看見劉德手裡捧著一個破瓦罐，罐底殘留著一些灰白色的晶體。

「這哪來的？」玄燁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喉結艱難地滑動。

「我把自家灶頭後的土刨了，反覆用水淋，再架火熬……」劉德眼裡閃著一種瘋狂的、自命不凡的光，「這叫『淋硝鹽』，雖然苦了點，但能救命。燁子，有了這東西，我們就有力氣走出去，不用在這等死。」

玄燁看著那些灰白的結晶，那不是鹽，那是從絕望中提煉出的毒藥。但他嗅到了那股淡淡的、屬於礦物質的氣息，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渴求。

「你會被官差發現的。」玄燁低聲警告。

「怕什麼？官爺們在平安城裡吃著精細的雪花大鹽，誰管我們在泥巴裡摳什麼？」劉德自嘲地笑了，那張腫臉擠出了一個詭異的弧度，「我要活著，我要成為全村最有體力的人，然後……」

他的話沒說完，村口傳來了急促而凌亂的馬蹄聲。

那是黑色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在死寂的村莊裡顯得格外刺耳。

「後華國關北巡鹽使辦事，搜！」

一聲令下，那些穿著皂色官服的差役像惡狼一樣撞開了一道道腐朽的門。他們不找糧，因為知道這兒沒糧；他們找的是鹽，是那能讓他們在平安城換取賞錢的「私鹽」。

劉德臉色瞬間慘白，他下意識地想把瓦罐塞進懷裡，但那發腫的身軀遲鈍得讓人絕望。

「這裡有一個！」

一個眼尖的差役踢開了劉德家的籬笆，像老鷹捉小雞一樣將他從牆頭拽了下來。瓦罐摔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片，那些灰白色的結晶散落在泥水中，瞬間消失不見。

「私煉私鹽，大逆不道！」

帶頭的官員騎在馬上，遮陽傘下的臉顯得白淨而冷漠。他甚至沒有下馬看一眼那個發腫的農人，只是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

「打！」

水火棍一下又一下地落在劉德腫脹的背上。每一棍下去，玄燁都能聽見那種皮肉炸裂、組織液噴濺的聲音。劉德起初還在慘叫，喊著他只是想活下去，喊著他想當個英雄。但很快，聲音變成了沉悶的喘息，最後歸於寂靜。

那具發腫的身體，在亂棍之下迅速癟了下去，像一個被踩爛的果子。

血流了出來，滲進了泥土裡。那是帶著苦鹹味的血，是劉德最後煉出的「鹽」。

官差們走得很快，只留下一地狼藉。

村子恢復了安靜，太陽依然毒辣。

玄燁撐開那把黑傘，緩緩走到劉德的屍體旁。他看著那攤混著泥水的血跡，心中那種名為「自命不凡」的種子，終於被這苦澀的血水徹底澆灌。

他意識到，父親說得對，這世界從未打算給他們說法。

劉德以為自己能靠這幾克鹽改變命運，但他死的時候，連平安城裡最便宜的一粒雪花鹽都沒見過。

「什麼都變了……」玄燁低聲呢喃。

死了一個人，家園碎了，命根子沒了。

「卻什麼都沒變。」

他看向平安城的方向。官老爺們依然在那裡算著數字，而這場大暑下的暴虐，僅僅是無數場輪迴中的一次呼吸。

玄燁彎下腰，用那雙同樣發腫的手，從泥水裡撿起一塊沾著灰白結晶的瓦罐碎片。他把它放進嘴裡，任由那股極致的苦鹹在舌尖炸開。

他要有力氣，哪怕這力氣是為了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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