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北的夏天,是從腐爛的味道開始的。
那種味道黏附在濕熱的空氣裡,像是一塊洗不乾淨的抹布,死死地捂住每個人的鼻竇。玄燁站在自家的田壟邊,腳下不再是堅實的黃土地,而是沒過腳踝的黑灰色泥漿。
就在三天前,一場被瘋狂颱風裹挾而來的暴雨,徹底撕開了關北的河堤。
那水並非清澈,而是帶著山上的斷枝、家畜的屍體,以及整片關北農人的命根子,咆哮著衝進了田野。玄燁眼睜睜看著那些即將抽穗的禾苗,在濁浪中掙扎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變成了漂浮在水面上的碎沫。那不是莊稼,那是他全家未來一年的命,就這樣在幾聲沉悶的泥流聲中,被捲進了歷史的腸道。
現在,雨停了,太陽出來了。
那是「歲陽」。它並不溫柔,反而帶著一種報復性的暴烈,像是一枚掛在頭頂的巨大烙鐵,要把這片飽經水患的土地強行燙乾。水氣從泥漿裡蒸騰而起,讓整個世界看起來都有些扭曲、變形。這股熱浪在視線中顫動,彷彿空氣本身正在忍受某種極刑。
「玄燁,別看了。」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起來老了十歲,「看也看不住命。」
玄燁轉過頭。父親蹲在門檻上,手裡捏著一根沒菸絲的旱菸桿,神情枯槁。他的指縫裡嵌滿了洗不掉的黑泥,那些泥土曾經承載著希望,現在卻更像是給自己預留的墳土。
這場大水過後,作物全死了。關北地區家家戶戶的倉庫裡,裝的都是去年剩下的、發了霉的陳糧。這叫「寅吃卯糧」,但現在,他們連「卯年」的份都被老天爺提前沒收了。這種斷裂的絕望感,比直接的屠殺更讓人窒息。
「爹,平安城那邊……會有放糧的消息嗎?」玄燁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父親發出一聲像老風箱般的自嘲冷笑,乾咳了兩聲,吐出一口帶血的痰。
「平安城?」父親指了指遠方,那是後華國王公貴族居住的方向,「那裡的牆比天還高。大水淹了我們,淹不到那座城。對他們來說,我們不是百姓,是地圖上的一串數字。數字少了幾個,他們只會覺得報表變醜了,不會覺得肚子餓。孩子,官老爺的肚子,是用我們的骨灰填滿的。」
玄燁沉默地看向村口。
幾個同齡的後生聚在一起,手裡拿著生鏽的鋤頭或柴刀,眼神裡閃爍著一種野獸般的紅光。那是餓極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冷冽、焦躁,帶著一種要把世界撕碎的毀滅欲。玄燁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們想走出去,去搶,去燒,去平安城問問那些大人,為什麼他們的肚子可以鼓得像皮球,而農人的脊梁卻要被烈日曬斷。
但現在,還不至於造反。
因為人還存著最後一絲幻想。每個人都覺得,或許明天官府的徵調令會變成救濟糧;或許明年的陽光會溫柔一點;又或許,自己是那個能活到最後的「天選之人」。在這一望無際的苦海裡,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能當那條跳龍門的魚,這種自命不凡的錯覺,比飢餓更能麻痺人心。
「去,把那把黑傘拿出來。」父親突然說道,目光盯著地平線上那團扭曲的熱氣。
「爹,天都晴成這樣了,拿傘幹嘛?」
「拿著。」父親盯著那輪刺眼的烈陽,語氣是不容置疑的疲憊,「這太陽比雨更能殺人。它會曬乾你的血,曬裂你的心。你得活著,活著等到這片地乾透,哪怕最後只能刨出幾根草根,你也要活著吃下去。只要活著,這世界總得給你個說法……哪怕這說法只是另一場災難。」
玄燁走進屋子,從堆滿雜物的角落拿出了那把傘骨已經有些歪斜的黑傘。傘面是粗糙的黑布,透著一股經年的霉味。
當他撐開傘,遮住那毒辣的歲陽時,他並不知道,這把傘將會伴隨他走過接下來的動亂,成為他唯一能握住的「領土」。他也並不知道,在此後的十年間,他會見證無數人打著「改天換地」的旗號倒下,死在所謂的起義與八國聯軍的鐵蹄下。
而那輪烈陽,依舊會精準地照在每一具無名的屍體上,不管是英雄還是走卒。
夏天才剛開始。
關北的泥土裡,除了腐爛的禾苗,正有一種名為「憤怒」的種子,在悶熱與絕望的催化中,悄悄拱破了地皮,露出了尖銳而猙獰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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